《民间皇后》桥风锦

8、东郊围猎（下）

　　我与李俶一路打闹着回了围场，围场外围中央坐着皇帝，旁边坐着刚刚交谈过的梅妃，她穿着粉色宫裙，笼白色宫纱，眼睛死死盯着场中打得火热的人。我摇了摇李俶的手臂，说道：“殿下，这是做什么呢？”李俶也颇具兴趣的望向场中，向我介绍道：“这场比试叫日落剑，是每年东郊围猎最具看点的一场比赛。各州官推荐的高手比武一天，最终拔得头筹之人与当年的武状元在日落之时比剑。”他突然顿了一下，突然惊呼：“怎么是他？”我望向场中青灰缠斗不休的两个身影，说道：“怎的？你认识吗？”李俶紧皱眉头，良久方道：“灰色身影使银枪的是今年的武状元，青色身影用双剑的是梅妃的表弟。说起来，他也算得上是你本家，叫沈泽。你听说过梅花剑吗？”我摇摇头，对江湖上的事情不甚在意，在我眼里，江湖之人再有功夫也不过是草野莽夫罢了。李俶继续兴致勃勃的说：“向来你也是不知道，他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梅花剑。梅花剑年少成名，用的是梅花双剑，那年比武………”李俶絮絮叨叨的说着一大堆这人的事迹，我却听不进去。沈泽看起来年纪很轻，最多比我大上几个年头。我望向那个青衣少年，或许因为我们二人的姓氏相同，我不由暗暗替他捏了把汗，希望他能赢。因为我幼年习得几分暗器功夫，所以，我专门关注人的杀招，见招拆招。眼见那灰衣武状元眸中精光闪现，他卖了个破绽，沈泽却似是没察觉一般，直直的迎了上去。完了，这招下去，沈泽必死无疑，这武状元怎的这般阴险，无非是个比武，怎能下杀招？我的手比脑子更快，还未等我思索，一根金针已从我指间直射入场内。我感觉沈泽似是遥遥的往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但他手上动作却未停，他左手剑轻轻一绕格挡住对方剑招，右手剑滑向其身后，对方再也无力抵抗，任由他一个剑柄敲上后脖颈晕了过去。
　　胜负已分，无须多言。“泽儿……”梅妃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沈泽却弯身行了个礼，说道：“梅妃娘娘，陛下，泽儿今日事已毕，师父那边还有别的事叫我去做，只怕是不能多留。”说完，他看了看在地上晕死的灰衣男子，说道：“这人武功尚且不错，只可惜，心思太过阴毒了。”他似是不解气一般，还踢了他一脚，说道：“敢暗算我？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沈泽是谁？”“泽儿！”梅妃嗔怪的斥责他，抱歉的对皇帝笑了笑。玄宗皇帝是个极为精干的男子，他抚了抚胡须，笑道：“无事，泽儿还是这般真性情，我可是喜欢的紧呢。你不愿意来朝中做事便不做，你是萍儿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这个…叫什么来着？剥了他的武状元称号，心思却这么歹毒。”他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想怎么处置这个已经晕死了的人，他像砧板上的一块烂肉，摊在那里，任凭处置。“杀了吧。”他笑着说，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沈泽没什么反应，只挑了挑眉，便离了场。李俶的唇抿成一条，他应当是不高兴的吧，我想。
　　正值长安开春时，入了夜，倒是有些冷，比不得吴兴，一向温暖的很。回去的路上，我还在想今天的事。今天认识了太多人，喜怒无常的李俶，天真世故的李妗，沉默寡言的独孤婉，温柔清婉的梅妃，杀伐果断的皇帝，还有看不透的沈泽………“冷吗？”李俶的声音从车外传了来，幽静的森林里，只有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出，马蹄声在黑夜中显得清脆又安心。“有一点冷，你们长安真不是人呆的。”我笑着回道。李俶却顿了顿，许久没吭声，突的他又喃喃道：“对啊，真不是人呆的。”他应该是为着刚刚那个武状元的事吧？那个惨死的冤魂？我该安慰他吗？我不知道，我现在还摸不透李俶的性子。李俶时而严肃时而风趣，他的眼睛温柔美丽，看起来是个可靠的情人，可那日他对李瑁咄咄逼人，完全不是外表上看起来这般人畜无害。
　　我们没再说话，就这么一路静默着回了沈府，铃铛响声，马蹄声，车辙声，晚风呼啸声，好像孤魂野鬼在诉说着冤情一般。我一如既往的数着那十六颗手钏，活着的人冤情尚不能理清，更何况地下的人，与其寄希望与阳间人，倒不如寄希望于崔判官，我心想。
　　“娘子，沈府到了。”月年轻叩车门叫我出来。我呆呆地站在沈府门口，两尊石狮子一如既往的坐在这，往常看着没什么，今日看起来，只觉得那血盆大口格外可怕。“怎么还不进去？站在这吹风可是会着凉的。”李俶担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身边站着两个宫人，提着宫灯，他的脸在灯笼微弱的光下显得晦暗不清，我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想法。我勉强的笑了笑，搓了搓冻的有些发白的手，说道：“没事，殿下也早些回去吧。”李俶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突的似是想起什么一般，从怀中拿出一个护身符模样的东西递给我，“不要怕，今日不过是做样子给沈泽看罢了，皇爷爷一早就相中沈泽了，只是他不愿入仕。这是我娘亲给我留下的护身符，喏。”他的话声音又低又快，我接过那红色的护身符，许是因为日头长了，微光下看起来都有些发白了，我将它揣到了怀里。李俶笑了起来，说道：“你倒是不客气。”我看他这副模样，撇了撇嘴说道：“殿下可是后悔了？现在要回去还来得及。”李俶伸手解下来自己的披风，说道：“这东西可是借你的，等你不再怕了，便是要还给我的。”他靠近我，将披风围在我的身上。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木质香味，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颈上，我笑着说道：“殿下可真是说笑了，东宫哪是我等随便去的？再说了，我要是一直怕怎么办？那便是有去无回了呢。”李俶见我耍起无赖，无奈的笑了笑说：“简直是个女强盗，我的东西向来没有成了别人的道理，你若是想要我的东西，便是要…”他顿了顿，玩味的笑了起来，靠近我的耳畔说道：“要成了我的人才行。”
　　这人怎的这般孟浪，不知道为什么，李俶对我的态度总是不太尊重，两人独处时，总会有些逾矩的行为，我嫌恶的皱起眉，因着天黑沉沉的，我又站在背光处，他看不清我的面容，我便顶着这张厌恶的脸，害羞的说道：“那还你便好了！我几日后就写信到东宫！”说完，我草草的行了个礼，随手一挥披风，带着月华二人进了府。我不太敢回头看李俶的反应，脚步也有些匆忙，他是个笑面虎，嗅觉如此敏锐，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抓住了尾巴。
　　我披了件外衫，坐在桌前端详着手里这个护身符。“月华，你说，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呢？”我还没来得及听到月华的回答，一根金针从窗外穿过烛花直插入柱子上。我定睛一看，发现是我今早用的金针，不由得暗骂自己鲁莽，人家堂堂梅花剑，用得着你救吗？自不量力的结果就是会给自己惹祸。我看不到门外人到底站在哪，只能硬着头皮尴尬的笑着说道：“哈哈，沈…梅花剑少侠，有…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不想笑可以不笑。”他敲了敲窗棂，从窗子中翻身而入，迎面对着我，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沈泽不愧是年少成名，眉宇间全是英气与傲气，他的长相可以说是与梅妃南辕北辙，说两人没关系，我也是信的。沈泽是方脸，下颌如同被削过一样锋利，清澈的眼里盛着凌厉的眼神。他的面容有些清瘦，看起来倒有几分文人气息，但身子又极为壮实。他的声音不似李俶那般经历尴尬期的公鸭嗓，而是有些低沉又清脆的少年音。“你叫什么？”他单刀直入，“沈苓，茯苓的苓。”我顿了顿，说道：“今日是我失礼了。”他说：“我觉得他喜欢你。”我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说道：“李俶诶，你相信他喜欢我吗？”他点点头，似乎觉得我说的很对，说道：“皇室的人，的确是没什么感情的。”我望着他，拢了拢外衣说道：“少侠近日来此，到底为了什么啊？”他说：“还针啊，师妹，桃花针你也敢随处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