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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爱你” 那三个字是 ...

  •   “那么你爱我吗?”我问维克多。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爱我。”
      “知道你还问。”
      “我想听你说。”逼问他很残忍,但我没有办法。
      “我想先带你去看一些东西。”他说。
      我答应了,随他来到地宫,穿过没有阻断的一楼,穿过地下影院的二楼,我们来到摆放棺材的地下三层,所有吸血鬼的安息之地。
      我以为他要带我去看阿波罗的棺材,或是我的棺材,或是他自己的,但他却径直把我带到我以前夸过漂亮的雪白棺材前,上面镶嵌的粉色玛瑙熠熠生辉。
      “你曾经想要知道,这么漂亮的棺材里面沉睡的是什么样的吸血鬼,现在你可以自己看了。”
      我疑惑着,不知这副棺材里的人和我,和阿波罗、维克多有什么关系,但维克多垂手立在身侧,等待我打开。
      棺盖开了,里面沉睡着一具像骷髅又像干尸的人体。骷髅穿着珠光粉的连衣裙,脖颈和耳坠上都佩戴了雪亮的钻石饰品,已经干瘪的眼睑上散落着脱落的假睫毛,脸上犹然画着上个世纪的妆容。她的脸已经看不出性别,而更像一块风干的腊肉,鼻子凹陷下去,嘴唇也没有了,白森森的牙齿暴露在外。她的身体只剩一副骨骼上面堆积着的褶皱皮肤,血和肉似乎都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处理掉了,她没有腐臭的味道,只有玉兰味香水的清香。我正好奇维克多为什么要给我看一具精心装扮过的木乃伊,却忽然发现她是活的,她张开眼睛,这一大幅度的举动几乎使她的眼球从空洞的眼眶脱落,一些细细的血管勉强拉扯住了她的眼珠,她费力地用那只剩一根细细的舌头的口腔发声:“关上......请关上.......”她发出的声音好像不属于这个人间,更像是一种来自彼世的哀嚎。
      我的心脏一刻不停地狂跳,不忍再听她的呜咽,为她合上了盖子。只听维克多说:“她曾经和你一样,热切地想要成为吸血鬼。我还记得她刚成为吸血鬼时的快乐样子,像是永不落幕的春天。她每天不重样地换新的衣服,新的恋人,她每天都有舞会要出席,都有新的事情要去做,快活和忙碌的就像一只蜜蜂。”
      我仿佛已经知道了结局,但还是问:“后来呢?”
      “后来,这一切都渐渐被她厌倦了,她讨厌新裙子,哪种样式都不能让她满意,她再找不到真心相爱的人类,只能不停地把恋人杀掉喝血,她厌倦的事情越来越多,最后生命里就只剩下了喝血。她渐渐地不再换衣服了,她渐渐地不再出地宫了,她渐渐不再出棺材了,她连血也不吸了。”
      “自杀。”我低语,想起了维克多作为人类时的死因。
      “自杀么?她也不敢晒太阳。她记得她为了得到永生多么辛苦,几乎付出了一切,但她倦了,她不想要了。现在她躲在这里,不吸血让她的生命渐渐枯萎,她合着盖子闭,闭着眼睛,就仿佛自己已经死了一样,她在这种想象中寻求片刻的极乐。”
      我摇头:“你骗人。这一定是个例,永生不是这样的,我一定永远不会厌倦......”
      我执迷不悟,非要得到永生不可,非要维克多说出那个禁忌的短句,非要追求我生命的意义。维克多叹了口气:“难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不是你们人类的特征吗?许多吸血鬼死得更干脆,圣水,十字架穿心,阳光........这里一半的棺材都是空着的。”
      我向维克多赌咒发誓说我想好了,我愿意成为吸血鬼,正如《氓》中的青年一样信誓旦旦。好奇怪呀,我们把维克多爱不爱我和我当不当吸血鬼放在一起讨论,就好像维克多知道这二者之间的关联似的。
      “那么你爱我吗?不为别的,只为那个给你讲故事的摇光。”
      他摇摇头:“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爱你。”他承认了。
      他说:“\"我爱你\"从来不是故事的开始,而是结局。我说了\"我爱你\",我与摇光的故事,便也结束了。”
      “可是如果我的愿望便是希望你爱我呢?我是说,我的确不爱你。但假若,我希望你爱我,这就是我的愿望呢?”
      “这真的是你的愿望吗?”维克多问我,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哀求。
      我知道这会伤害他,但是渴求永生的愿望大过了一切,我笃定地告诉他:“这就是我的愿望。”
      “那我便遵循你的愿望,因为我爱你。”维克多的原因便是他的答案。他的眼睛在说“你绝不会想要这样的”,但是我想要这样,想的发疯,那时我以为他和我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我做到了。”我告诉阿波罗这件事的时候他正滔滔不绝地给我讲毕加索,油画是他最爱和我谈的东西,听到我这样说,他似乎并没有觉得惊喜,他只是顿了一下,便又开始讲毕加索的情人和他画中的女人。
      “难道你不为我骄傲吗?”我问阿波罗。
      “为你骄傲是我的常态。因为你是我的达芙妮,我一直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深信不疑。”他说完这些,便又开始说蓝调时期,桃红时期,毕加索的色彩......而我陷入了沉思,我和他说:“你知道马上就要是我的19岁生日了吧。”
      他反过来用一种玩味的表情看着我:“那你还猜不出你的19岁生日礼物是什么吗?”
      我不想到十九岁才成为吸血鬼,我希望我能像那些化妆品广告词里说的那样“永远十八岁”。于是我和阿波罗说了我的烦恼,他表示没问题,我们可以在十九岁生日前一天的午夜之前完成初拥,正是在那个灰姑娘掉了自己的舞鞋的时候,一切浪漫的开始和终结的时间。
      得到了阿波罗的保证后,我便开始满心期待起那个日子来了。我准备了阿波罗和我第一次约会时给我买下的那顶冠冕,还有复刻《乱世佳人》里斯嘉丽出场时穿的那条绿色裙子的白色版,还有镶嵌碎钻的高跟鞋。在做着这一切时我时不时还会去吸血鬼集会看我的棺材,那个日后我与阿波罗共眠的地方,看着那些橄榄绿和香槟色勾绘的月桂花枝,我就不由得想到月桂女神与太阳神的故事,或许因为我不是月桂女神,阿波罗也不是太阳神,所以我们的故事才那么不一样。集会里的吸血鬼都把我当做同类,和我攀谈成为吸血鬼以后要注意些什么,防晒霜防阳光都是假的之类。地宫里又有了很多新的人类进出,他们都是吸血鬼的恋人,看着他们脸上的幸福样子,就能看出他们以为成为吸血鬼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对自己即将沦为食物的命运一无所知。我亦不与他们所言,我的同类是吸血鬼,不是人类。
      我再没有在地宫见到维克多,他仿佛在刻意躲避我。有时我经过他的棺材,听到里面有电影台词的声音,就知道里面有人,但也不去打扰。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对于阿波罗和我之间的约定略知一二,但那又不太现实,他若是知道,就根本不会一步步踏入我与阿波罗摆下的陷阱里去,更不会轻易地放过我们。他也许在生我的气,也许是因为我逼问他对我的爱,也许是因为在他劝了我千百万次以后,我还是无动于衷地想要永生。我伤了他的心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让我愧疚了那么一段时间,但我自认我日后可以补偿他。
      日子飞快地过去,我和阿波罗在一起,过着如梦一般的日子。阿波罗和我,在艺术的殿堂里,在巴博罗·聂鲁达的诗歌里,在此生此世里,虚度着年华,浑浑噩噩地期待着我十九岁的生日。他对我的迷恋到达了顶峰,哪怕我吃饭、睡觉、上厕所,片刻的分离都让他难舍难分。他说,很快,达芙妮,我们就永远都不会有片刻的分离了。阿波罗的爱从来都不是细水长流的珍惜,而是自我毁灭式的爆炸,有时他嘴里念着达芙妮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真担心他会把这个名字嚼碎咽下去。
      但是他从来不曾认认真真说过爱我,我也不曾说过爱他。我想要和他相爱,相爱必不可少的仪式就是告诉对方“我爱你”那禁忌的三个字,真心话游戏里说的那些是不算的。我想要告诉他我的爱,我对他的所有感情一定和他对我一样,越接近十九岁生日,这个念头便越像百爪挠心一般无法消除。
      有时我告诉自己,你可以等十九岁生日过后再说,可是有些话在初拥之前还是之后说有很大区别。在初拥之后我是吸血鬼,与他势均力敌,我说爱他便不过是顺水推舟,理所当然,那份爱是随时可以收回不作数的;可当我是人类时爱他,我便是作为弱者爱他,弱者爱强者,是冒着抛弃自尊的危险才表白的,我必须将自己作为人类的脆弱一面完全献给他。把要害的咽喉,柔软的肚皮展现给爱侣,是野兽的示爱,把作为人类的脆弱与尊严交给他,是对吸血鬼的示爱。
      我决定了,我要在十九岁生日之前,告诉他我的爱。即便他认定我违背了约定,收回初拥的承诺,我也必须告诉他我爱他。这可能是我一生中做过最愚蠢,也最无悔的决定,它将让我陷入绝对的被动,绝对的死穴,我这一生第一次把情感看得比永生重要。我已经为了永生牺牲了太多,维克多的爱,无数无辜人类的性命,我自己的退路,但是我不在乎了,这一切都没有我爱他来的重要。我的心在悸动中破碎,等待着告白的时机。
      可是我失败了,平生第一次,我害怕告白,害怕得不到想要的那一句“我也爱你”。从前说过太多虚与委蛇的“我爱你”,我想老天是在惩罚我,让我在真爱的时候说不出口。我无时无刻都在欲言又止,阿波罗有时发觉我的状态,他捧着我的脸仔仔细细地问我怎么,是不是要说什么,我都说,没事,没事。我害怕我的爱一出口,如今拥有的一切便都消失不见了。尽管我内心认定阿波罗也爱我,但还是惧怕着这千分之一的可能。

      那一天终于来了,我十九岁生日的前夜。那天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夜鸟啄食初现的星群”。我穿着我的白裙子,带着王冠,站在我的小公寓打开的窗前,俨然是等待白马王子的公主。阿波罗没有穿那些摇滚歌手才会穿的色彩混乱的衣服,他穿了正装搭配我的白裙子,我们打算一会以后,就从窗口跳下去,然后一起狩猎,在城市的屋顶上追逐跳跃,开始我的新生。
      “阿波罗。”我唤他的名字,他打开了音响,走到我身边,向我行礼,邀请我与他共舞。在我早就把家具都扔光了的小公寓里,我们在一张空荡荡的地毯上跳舞,他问我:“你以后会不会想念太阳?”
      我点点头:“可能会吧,我喜欢每个清晨、午后、黄昏的太阳,喜欢阳光在你发梢上的质感。”
      他把鼻尖埋进我的头发里:“如果你想念太阳,我就去晒得浑身发烫,然后回来让你触碰我的肌肤,那就好像摸到了阳光的温度一般。”
      我点点头,被他的浪漫鼓舞。我问他:“你说,我有可能也是日行者吗?”
      他说,那是有可能的,但是谁也不确定。他还说,如果我的肤色没有变得异样苍白,那就说明我是日行者。
      要是还能和阿波罗一起看日出就好了,我想念那个在秘密花园的早上。
      一曲终了,他拉着我恋恋不舍的继续舞步,还想继续刚才的温存,但看到时钟已经指到十一点五十,他不得不停下了舞步。他终于开口了,他说:“达芙妮,我有一件生日礼物,想要给你。”
      我的心跳从来没有那么快过。
      “这个礼物是一个吻,你们人类把它称作死亡之吻,或是初拥。它只要那么轻轻的一下,很快的,一点儿也不会疼,然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示意我闭上眼睛,他要吻我了。我微闭着眼睛,看到他深情地露出尖牙,他的脸庞在我面前渐渐放大。
      “阿波罗!”我睁开眼睛:“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困惑地停住了,他的浅色眼睛在示意我不要说,但我再也无法抑制我的感情:
      “我爱你。就算没有永生,没有吸血鬼,没有约定,我也爱你。真心实意。”
      我期待着他的反应,在说出来之前也许有过整夜的辗转反侧和迟疑,但如今我退无可退,破釜沉舟,我只等待着他说他也爱我。我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个死亡之吻。
      我等了很久,夜风把我裸露的脖颈吹疼了,他还未吻我,我睁开眼睛看了看时钟,已经十一点五十七了,只有三分钟了。我有些催促的看着他,却发现他的脸色不对。他的眼睛愣愣的,像是我给了他一击致命的重击。他的嘴角生出了掩饰不住失望,尖牙已经收回去了。
      “阿波罗?”我呼唤他,企图把他唤回我身边,而他却只轻轻地低语了那么一句:“你不是达芙妮。”就把我的心全然击碎。
      “我当然是,我是你的达芙妮呀。”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时钟几乎要与十二点重合了。但他只是轻轻摇着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真正的达芙妮......她不会爱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抽去了与我紧握的手,他转身踏上窗户,身影消失在没有月亮的璀璨星夜。留下我穿着我的水晶鞋公主礼服,目睹我的王子离去,十二点的闹钟响了,宛若灰姑娘变回原形的午夜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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