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恒星与璀璨星球》wishly

4、第 4 章

　　要走入一个人的心里，不是只看到他的日记就足够。

　　表达者从来承受着被误解的风险，陈辰在说话的时候亦喜欢再三斟酌，然后亮出自己喜欢的一面。打个比喻，就好像月亮总是以光面面对着地球。

　　而衡星或许跟他看到的也不一样。

　　陈辰和衡星去录了口供，从头到尾，除了必要说话的时刻，衡星都安静得过分。收敛了自己的存在感，在学校之外的衡星，陈辰第一次见。

　　在派出所外的昏暗灯光下，衡星站在他母亲旁边，安静得像个漂亮的娃娃。衡星长得很像他的母亲，她看起来也很年轻，同陈辰道谢时候话说得得体又亲切，感谢他的见义勇为。

　　出来的时候已经八点了，衡星母亲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他当然想去，只是衡星的表情太过游离，似乎没有反应过来。陈辰咧开嘴，笑得跟个没心没肺的傻大个一样摇摇头，“不啦谢谢阿姨，我今晚还要赶着回去上晚自习。”

　　上个鬼的晚自习。

　　地中海每次抽查晚自习都不会找到的陈辰，他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陈辰顶着他的仓鼠头，地中海已经在课上学会眼不见为净。反正只要陈辰站起来，地中海就看不见。

　　陈辰，就是地中海心目中的隐形人。全校独一份的待遇。

　　但每次在办公室讨论的时候，陈辰必然被提起。地中海说过了，谁能让陈辰染回黑发，他跟谁姓。

　　他们老师有时候实在是绝顶无聊，地中海就是绝好的佐证。

　　过几天的升旗礼结束后，陈辰在后门看到一个张望的男生，人很眼熟，是那天的男生。

　　他在往里张望。衡星今天值日，正在乖巧地擦黑板，脑袋圆圆的就像是一个栗子。这个男生的视线落点正好是这颗栗子。

　　陈辰从教室中间瞬间移动到了后门遮挡住他的视线，他高，所以他居高临下。

　　“你要找人？”

　　来人眼神很是闪烁犹疑，陈辰看着他头快点了下去，又抑制不住摇头的倾向。陈辰语气稍稍沉下去，“如果是关于那件事情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

　　“你……你是他……他的什么人？”

　　明明真正的受害者是眼前的男生，而陈辰却拿不出小天使的心情面对他。他一开始对日记本主人上了心的心情是如何的？

　　想要告诉他未来可以光芒万丈，如果做不到，他也可以当渺渺星辰——

　　光亮虽微弱，但有人陪你一起熬。

　　你是衡星，我叫陈辰。这是什么绝妙的对仗。陈辰语文不好，不影响他自我感觉良好。

　　一颗圣母心，陈辰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小天使。他舅舅在商量要把他塞进哪所学校的时候，他一点就点到了这里。

　　舅舅倒是不介意，“只是要住宿哦。”

　　“住宿就住宿呗。”

　　公办学校下的私立学校派头就很足，一人住四人寝室。只是他没想到真的那么巧合。他转来的那天，值日的刚好也是衡星。他站在后门琢磨着从哪里进去，而衡星正好在擦黑板，黑板右下角整整齐齐写着衡星两个字。

　　字如其人，他脑海中只出现了四个字。

　　“朋友。”利落干净的两个字。

　　除去洗都洗不掉的同学定义，在他心里，陈辰觉得朋友是非常郑重的称呼。

　　那个男生眼神微移了一下，低头转身走得很急。陈辰转身，衡星正在他后面看着他。教室的窗户朝东，阳光从衡星的身后过来，将他的表情藏在了阴影里。

　　朋友，是世界上最普通最干净的字眼。这个人接到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大喊着让他不要挂电话。然后将他从无数字句和画面中扯入现实，仿若天神一般降临。

　　他当时什么也没想，脑子一片空白。

　　咒语一般的话语——衡星，我来了。

　　衡星被拉着站稳的时候只注意到他是个闪闪发亮的人，又暖又明亮。

　　此刻的衡星微微侧过身子歪着头，阳光落在衡星脸上，金光在他的瞳仁里跳跃着。

　　带着不可告人的隐秘欢喜与忐忑，是朋友也没有关系——从来没有这样的朋友。

　　衡星在数自己的心跳，但是只数了三下不到，他就等不及给了回应。

　　而在陈辰的视角里，衡星黑色的头发被染成了金色，整个人笼着一层柔柔的光辉，突然在他的视界里亮了起来。

　　衡星眼眸弯起，“哦，陈辰同学。”

　　不过是心脏跳了三下的时间。

　　“原来我们还算不上朋友吗！”轮到陈辰惊讶了起来。

　　放学后，衡星去倒垃圾，陈辰抢了过来跟在后头。衡星抢不过他只能两个人一起去。走廊上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你才转过来多少天，怎么就是朋友了？”

　　“但是我救了你啊。”

　　“但是你说我要谢谢的我自己。”陈辰立刻被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堵住了嘴，他是这样说过没有错。

　　“所以，你有好好谢谢你自己吗？”陈辰不在意地笑，嘴角上扬，一定要露出他皓白的牙齿，要同落日交辉相映。

　　“见义勇为的大多数都是陌生人。”衡星侧着头微微仰头看他，要用力敛起嘴角。

　　这并不是什么应该笑的场合啊衡星！因为实在是太奇怪了。

　　说完这句话的衡星被陈辰勾肩搭背碎碎念，一个一米八的大男生要挂在他单薄的身板上，心跳声贴着他后背。

　　“不让你被人欺负，带你逃课踢球。你还穿过我的衣服，我给你吹过头发，随叫随到，有这样的陌生人吗？”

　　陈辰边说边拿出手指头数。

　　两个人就像是所有学校里最普通的打闹的男生一样。

　　放学时候所有人都归家，只有他们逆着人流走。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了一起，而他们靠得更近，带着阳光的温度。

　　如果瞬时超距真实存在的话，那么太阳突然消失之后，失却中心的地球还在享受着八分钟的温暖。

　　他也会这样吗？

　　陈辰的每一分触碰都太过光明磊落，连声调都与平时说话别无两样。

　　有时候高年级的学长在后门喊话找他一起打球，他手一抬，声音穿过了半个教室应了声好。衡星就在背后看着他们一群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向球场走去。

　　衡星与陈辰之间的关系，也许跟陈辰同学长的关系也别无两样。

　　陈辰离开了，衡星还是能感到他曾经留下的温暖，但是离开就是离开了。

　　衡星没有任何借口，任何理由去留下陈辰。
　　陈辰说的是朋友，衡星回答的是同学。

　　不管是足球，还是篮球。只要陈辰出现，他就是场上最耀眼的那个。在初中生当中过于鹤立鸡群的身高，还有一张阳光帅气的脸，就算是不良两个字也吓不退的女生目光。而走在陈辰旁边的衡星似乎也由此变得耀眼起来。

　　“我觉得你黑发会更好看。”陈辰又来找衡星借笔记，头低着，他能清楚地看到发根一圈的黑色。

　　“是吗？那我明天去把头发染回来。”

　　他们是这样一种朋友关系。

　　第二天连地中海看到陈辰的表情都变了，班里多了女生偷偷在讨论陈辰的发型。他除了染回黑色，还剪短了头发，只要绷住，他现在就可以去升旗礼上演讲。

　　“你这样子真像个好学生。”

　　陈辰承认得也很大方，占着衡星隔壁座位，长腿根本没处放。他们学校单人单桌，过道也窄，一双长腿拦路，“我本来就是好学生啊。”

　　“打架超级厉害的好学生。”衡星点点头，在给陈辰改英语作文的语法。

　　他们是这样的一种朋友。

　　“会打架就是不良吗？那电视上那些拿金牌的各种散打运动选手就是世界最大的不良。”

　　“嗯嗯嗯，一张英语小测就可以错那么多的好学生。之前还把自己染成三线仓鼠。”

　　“不就是喜欢黑发吗？我不染就是了。”陈辰还是喜欢衡星这种细看有些栗子黄的头发，衡星才是真正的不良，营养不良。

　　是这样的一种朋友。

　　除了在学校没有任何交集，周五后就是两天的失联，那么寒假就是快一个月的失联，连新年也祝福短信也没有的朋友。

　　是这样的朋友。

　　衡乐高三，画画只能偷偷躲着母亲。每次被母亲发现，又免不了一场吵架。衡星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不见了笔记本，连同睡前故事一起不见的，也许他的日记和睡前故事一样毫无价值。

　　开学后的一个月，衡星都没有见到陈辰的人影。陈辰也没有重要到有人会专门问老师他的踪迹，就像是他突然的到来一样。

　　只是朋友。

　　——你好，陈辰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