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细密的雨从天上铺下来,拉成一道雨帘,是透明的。衡星伸出手去接雨,不知是谁把他往外面一推,他不小心就踩到两级阶梯之下,凶手隐藏于人群中成为哄笑中的一员。
其实这只是非常平常普通的一件事,班长急急忙忙撑开伞要将他拉回来。遇上楼上排水管急湍,他清楚看到流水在伞上开出一朵水莲。
又有人起哄。
“班长衡星呜——”
为首的人是年级的刺头,上吊眼,飞机头,最喜欢看女生为他争风吃醋,仗着家里有人撑腰。衡家只是有钱,但别人还有权。
班长是个标准的好学生,长头发及腰,没刘海,总是梳着高高的单马尾,大方端正,正经斯文,还生得不错,是许多小男生会偷偷暗恋的类型。
除了刺头那帮人,班长对谁都温言和语。实在是非常无趣的故事。有些人因为成绩太好不受待见,有人因为太漂亮不受待见,或者还要加上性格的原因。衡星是后一种。
衡星将手缩了回来,身后有人却将手放在他肩上。在雨中的肩膀一沉,有些湿热,来人的手臂熟稔地撞上他后颈,揽着他的肩膀,手移了下去,是非常之“朋友”的姿态。
比他高了一个头还不止,少年是跑过来的,热气扑到了衡星身上。
陈辰大方地笑着接过班长手里的雨伞放在衡星手上,万分卖乖地同班长讲了一句谢啦。然后把那个飞机头往那急湍下一扯,又急急地躲在衡星伞下。
他笑起来真的特别好看,眼睛里面有星星,露出整整齐齐的白牙,“真的十分不好意思啊——”
少年蛊惑似的转头问他要不要一起逃课啊,反正等下自习课来着。
衡星发现他没有办法拒绝。伞有些小,是女生用的,透明的,印着樱花图案。他见到樱花透着水光,但是依旧清亮不过身前人的眼睛。
从来没逃过课的衡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尽管他知道下一节课其实是数学课,夺命地中海不教地理教数学,他们年级的老古董主任,连刺头都不敢逃课的对象——
因为地中海真的非常之喜欢请家长。
衡星发现自己总是没有办法拒绝陈辰的笑,可能因为他们的第一次交集产生于树下他对他笑,从此就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他们那次逃课,地中海没能请来他们的家长。陈辰的家长都不在国内,连电话的打不通。至于衡星的母亲在电话中发出了疑问——那节不是自习课吗,我儿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师随便占课,我可以去举报的是吧?
本以为应该会同自己同仇敌忾的地中海脸肉眼可见地绿了。他的哥哥曾经在这里上过学,母亲的严厉,地中海不可能没有见识过。
母亲说要跟他说几句,地中海黑着脸给他递电话。母亲的语气温和又关切,“下次逃课也不许淋雨了,逃课没关系,生病就不好了。”
电话开着免提。陈辰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放肆地边忍笑边直视五颜六色的地中海。
衡星觉得他不如直接笑出来,现在的模样并没有好太多。
他们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逃课也只是跑去跟高年级的同学踢足球,陈辰不知为何和高年级的混得那般好,但却总是融不进他们班。
踢球时候陈辰非常入乡随俗地摔在草地上。衡星双手拉着他起来,他还要故意地把泥蹭在衡星身上。
陈辰不会知道他心跳得有多快,这几乎是犯规的,这简直就是一个拥抱。陈辰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下巴在他的肩膀上,他觉得很是奇怪,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心脏真实而鲜活跳动着的感觉,这是一百个好觉都不能形容的美妙。他想用快乐去形容,但是他似乎并不知道快乐确切而言是什么。
快乐可能是衡乐漂亮手指下流淌出来的音符,是衡乐闲暇时候为他画出来的头像。衡乐对他总是很好,读小学的三年是衡星觉得自己最快乐的时候。每晚有哥哥哄他入睡,母亲还未开始沉迷与他父亲的侦探游戏——虽然母亲和父亲的关系从未好过,只是也从未如此僵持、恶化,如火山爆发。
火山爆发其实不止是一瞬间的熔浆喷涌,还有历久不散的浓烟所造成的暗无天日,紧跟着的是大雨滂沱都洗不去的灰色。
从衡乐读初中开始,父亲母亲的变本加厉只有他知道。衡乐一句我想住宿,就这么切断衡星通往些微快乐的通道。衡乐说住宿更加有利于认真学习,母亲便允了。星期六日的衡乐总是繁忙于不同的补习班之中,家中的一切只有衡星一人在勉力承受。衡乐聪明如此,住宿不过是他逃离的讯号。
而他不行,衡星觉得自己是母亲的救命稻草。虽然他很没用,但至少不能成为压垮母亲的最后的一根稻草。他深知人只需要一个理由就可以不去死,他觉得自己几乎就成为了那唯一的理由。他说服自己不去死的理由,大概就是为了母亲可以继续活下去。
他将生与死置于同一地位。他想死,但是比谁都知晓生的可贵。因此他无法被劝慰,也不需要,所以他从未开口求助过。
一个被关掉痛觉感知的无关生死伤口,如果血流完了就可以顺理成章死去,他将选择权交了出去。
在陈辰之前,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如果受欺负了可以找他。亦从来没有人在他受同学欺负的时候站出来维护他,甚至是在他觉得一点也不委屈的时候。他遇到过更委屈的事情,只是他也无所谓。有时候他寄希望于意外,寄希望于一个合理的死亡理由,或者一个理所当然的自杀理由,只是还远远不够。陈辰的出现让他之前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衡星在陈辰的宿舍里面洗了澡换了衣服才回的家。陈辰一个人一个宿舍,只是非常凑巧的一件事,作为本年度唯一的一个转校生。可能也有学校害怕陈辰跟舍友相处不来生事的考量,就很凑巧。
衡星换上了陈辰的衣服,陈辰靠在阳台的门上笑得弯下了腰。陈辰不仅衣服特别大,连手也特别大,手rua上了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发铲到一边。衡星觉得脑袋嗡嗡的,懵懵地站在原地。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你瘦,但是没想到你居然那么小只。”
衡星虽然不高,但胜在比例极好。只要没有参照物,他就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美少年,货真价实的美少年,同衡乐那种帅气的不一样。可能是由气质决定的,衡星同衡乐一起出门的时候也收获过漂亮这样的评价。
但是这种漂亮这样的话对于男生来说并不总是好话,可能还意味着娘娘腔,脆弱,好欺负等等污名化的罪名。如果换上女生的裙子,又有几个人可以分辨出来他的性别?
他觉得自己应该感恩戴德,虽然不够聪明,拿不到满分,但是他从出生之时就站在了很多人毕生也无法企及的起跑线上。家庭富裕,生得好看,有个对他非常好的母亲,有个无所不能的哥哥。愈长大,识得的道理愈多,他就愈加觉得自己拥有许多人无法拥有的幸福,也正是这种认识令他倍加痛苦。
他没理由不快乐,他不想被称作无病呻吟,但是痛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痛苦宛如血液一样静静流淌。
“如果有人做了让你不舒服的事情要明确拒绝,可能对方真的是无心,你可以同我一起淋雨踢球,但是并不代表你可以无端淋雨。别人的有心无心没关系,你自己有心才是最重要的。”
衡星并不知道陈辰为什么会说这样的一番话。陈辰拉着他去找宿舍阿姨借来了风筒,将他的头发都吹干了才肯放他回去。两个人用一把雨伞,陈辰是翻墙出来的,结果还是淋了雨。他将他送上了出租车,关上车门时候没有告别。陈辰说的是——
我前几天说的话是真的啊,要放在心上。
衡星觉得陈辰似乎在跟他打哑谜,而谜面是什么,陈辰也没有告诉他。他遇到了生平中最大的困惑,一个人讨厌他可以是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性格太好欺负了,或者是他纵容别人欺负他。可是没有这种,明明没有什么牵扯却无端对他好的。他与母亲还有哥哥都是血脉相连,带着无法逃离的羁绊他都可以笼统作答。
他问过为什么。
陈辰突然出现在他的座位旁,看着他写的笔记说借给他抄抄吧。
他问了一句为什么。
陈辰指着他写的字,“你的字写得好看又整齐,什么为什么?我不让你被人欺负,我向你借个笔记抄抄都不行吗?”
“我不是问这个——”句尾并不坚定,问不出什么所以然。
“那你是问什么?”
陈辰本身只是弯身看着他的笔记本,此时却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手臂撑在他的桌上。
“大概因为字如其人?”
陈辰的头发长了,衡星清楚看到他挑染的发根露出明显的黑色,非常不伦不类。地中海见到估计又要吹鼻子瞪眼气死了。
他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