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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少年游(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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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以裳,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笨的女生了!”少华一面涨红着脸,躬身使劲扶着自行车车尾一路小跑,一面喘着粗气小声喃喃。以裳坐在车座上,咬着牙勉力保持着车子的平衡,圆圆的小脸上都是汗,顾不上擦,也顾不上回嘴。
“看前面!眼睛看前面,不要盯着地面!手臂放松一点嘛!身体保持平衡!平衡!唉哟!” “哐!”的一声,车子又倒了。
少华嚷了一晚上,觉得口干得要命,都快累死了。学了两天了,以裳仍是只能一只脚放在脚踏上,另一只脚一下一下地在地上踮。只要抬起另一只脚放在脚踏上,如果少华不在后边使劲扶着,一准摔倒。
“纪以裳!你怎么这么笨啊?!小脑发育得也太差了吧?!你真是所有体育运动的克星!”少华松开扶着以裳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摇其头。以裳也一屁股坐下,低着头不出声。
的确啊,她的身体协调能力的确很差——跑起步来就像电影里的分解镜头,一格一卡;打网球不是被球砸到额头就是扭到脚;游泳则花了少华整整半个夏天才勉强能游出十米。用膝盖想也知道,要学会骑车,当然也没这么容易啊!
少华觉得自己要送她一辆自行车的主意实在有点蠢,明明每次教她一样新的运动都累得半死。
四个人里,就数少华体育最棒,什么运动都一上手就会,一会就精,天生就会玩。如果你以为本来就应该由这个最聪明的负责教那个最笨的,那你就错了。这并不是少华成为以裳特别教练的原因。真正原因在于,如果换个别人教以裳,少华总要在旁边盯着,而这个天才的体育少年总能一眼发现别人在让以裳走弯路,一会儿觉得别人这教得不对,一会儿觉得别人那教得不好。
以裳刚学网球时,是请了教练回来的,结果上第一次课时,少华一直冷冷的在旁边瞧着,当教练手把手教以裳握拍时,少华臭着脸就上去一把把人推开了,抢了拍子非要和教练先赛一局。
当时教练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干嘛呀!也太不客气了吧?!非得教训教训这臭小子不可。结局倒是没什么悬念,当然是教练赢了呀,小胜。毕竟少华那时才十三岁,技巧虽然很棒,体力臂力和成年人还是完全没法比的。问题在于,明明已经输了,少华嘴角的笑容,身体的的姿态简直比赢了还骄傲。
小以裳则一直在场边使劲挥着手喊莫少华加油,加油啊!一等结束,她就冲上来抱着少华一直蹦,边蹦边说:“少华哥哥你太棒了!少华哥哥你太棒了!少华哥哥你教我吧!少华哥哥你教我吧!”两个人又笑又叫的完全无视身边目瞪口呆的胜利者。就这样,少华从此成了以裳的体育专职教练。
尽管少华知道掌握每一项新运动的最直接最有效办法,但当学生是纪以裳同学时,这个教练仍然相当不好当。
要知道这小妞虽然对体育很白痴,但偏偏热情和毅力高极了。她似乎不会累似的,每次都连陪练的少华都快受不了了,她还是兴致勃勃地练着。而且,她还特别不怕摔,就拿这次学车来说,前一秒摔倒在地磕得膝盖都淤了,痛得呲牙咧嘴的,后一秒又爬到车上去了。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的都是少华,他得时刻留意以裳的一举一动,并在她每一次摔倒之前扑上去。可以想见这个教练当得有多累。
少华和以裳两个都是急性子,特别是少华,脾气很是急躁,对他早已了解的事几乎没有耐心对别人多解释一个字,有时甚至连莫爹都不敢多问他什么。他和以裳平日里总是乒乒乓乓的相互抬杠,在一个教一个学时更是吵个不停。好在当以裳被他骂得甩手不愿再学时,他总又会好好哄她;而少华在气得只会喘粗气时以裳又会乖巧地端茶递水一声声地叫他“少华哥哥。”
莫妈和纪妈两人在一块聊天时,说到这两个小的不是高兴得相互表扬他们多友爱,就是生气的一同说自己家那个多不懂事多让人头疼。有一次坐在一边的少玫听她俩一会喜一会嗔的,很奇怪的问:“姆妈,纪姨,你们说的都是哥哥和以裳姐姐么?”可见两人好的时候多好,不好的时候多讨厌。
在以裳花了一个星期,终于勉勉强强可以不用少华扶着,自已能踩着车歪歪扭扭走S形时,时远和纪爹终于回家了。
以裳正在莫家的小院里奋力的练习,少华紧张地盯着,生怕她摔了。小翠跑过来兴奋的说:“小小姐,老爷和小少爷回来啦!”
话音还没落,少华就向以裳扑过去了,果然,以裳的车马上就倒了,恰恰好倒在少华怀里。以裳尖叫一声——并不是吓到了,也不是摔疼了——不顾躺在地上的新车,跳起来就兴奋的往自家跑,跑了两步又头也不回地喊“莫少华,扶车,扶车!”
少华一边摇头一边扶车,一边也大声喊回去:“慢点!”又小声嘟囔:“才摔到膝盖,别又磕着了……”
少华走进纪家会客大厅时,以裳正抱着父亲的胳膊叽叽呱呱的又笑又叫,也不知在说着什么,纪伯伯和时远虽然脸上带着笑,可细心看看,除了疲累,分明还有浓厚的失望。少华猜,这次时远的希望恐怕又落空了。他停了一下,慢慢走过去,轻轻给了时远一拳。时远笑笑,两人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并肩站着听那小妞笑笑叫叫。
吃过晚饭,在时远房里,少华坐在抱着臂靠在门框上,时远愣愣的坐在书桌前,许久两人闷闷地都不出声。
过了很久,时远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少华走过来,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说:“别想这么多了,也许下次就是真的了。”时远抬头看看少华,再叹了一口气。
一扭头,发现以裳牵着少玫的手静静的站在门口。两个小丫头都咬着唇,有点知道,又有点不知道的样子。
少玫慢慢走过来蹲在时远旁边,睁着大眼睛抬头望着时远,并不出声。这小姑娘平日最黏时远,这几天时远不在家,每天五六次的过来看他回来没。刚巧白天和妈妈走亲戚去了,一到家听说时远回来了急急就找了过来。
以裳轻轻说:“时远哥哥,你们怎么了?”
时远沉默了好一会才深呼一口气说:“你们知道的,我虽然也姓纪,叫爹爹姆妈做爹爹姆妈,但我有自己的亲爹亲妈,我并不是纪家的小孩。”
“其实我模模糊糊的记得一些,又总是记不太清楚。十二岁生日那天,绍叔告诉我我的身世。他说从那天开始,我就是大人了,我应该知道这些。
爹爹和我亲爹是结拜兄弟,当年他们俩个从一个地方出来,一块在上海闯天下,和十几个叔伯组了个游龙帮。后来爹爹为了姆妈一个人来了香港,游龙帮就交给了我亲爹。
日本人在上海的时候,帮里有人想投靠日本人,要和日本人做生意,我爹一直不同意。那帮人早想夺我爹的位子,偷偷跑到宪兵部说我爹是抗日份子。
有一天晚上帮里有一位叔伯做寿,我姆妈和其它人先一早过去帮忙,帮里加上绍叔连我爹一共只留下三四个人。我爹他们正要出门时,突然一队日本兵冲进家里,绍叔被我爹一把从窗口丢出来让他找到姆妈和我,他自己被带进宪兵部就再也没出来。
当时虽然知道下手的大概是谁,但我爹生死不知,我姆妈肚子又已经很大,就快生了。绍叔怕人斩草除根,费尽心思搞到两张派司,想安排我和我姆妈到香港找爹爹。可是那时候路上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恐怕连一个都保不住。
想来想去我姆妈决定让绍叔带先我过来,自己留在上海。等爹爹再派人回上海接,兵荒马乱的,就怎么也找不到了。只打听到她生了个小弟弟,生的那天晚上就带着小弟弟离开上海,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再后来到处都是日本人,越来越乱,每次有了消息赶过去,到了却都扑空。也试过两次找到人,却不是我姆妈和小弟。
我,我爹,我爷爷,我爷叔,我们左边耳朵都是凹进去一大块,像缺了似的——这次去澳门,看到的那一个,倒是从上海来,耳朵也缺了一块,但人家有爹有妈,说缺的那一块是后来弄伤的。那么多次了,每次都失望,我,我不知道还找不找得着他们……”
越说声音越低,到后来,就说不下去了。
少玫一直低着头坐在地毯上,等这会儿抬起头来时,一脸都是眼泪。少华急了,连忙说:“小玫你干嘛,别让时远更难过……”
以裳倒不哭,脸上满是坚定的神色: “时远哥哥,你别难过!我们一起帮你找!一定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你别难过,你,你不是还有我们么?!我们,我们不是你的妹妹弟弟么……一定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
时远撸了撸以裳的发顶,久久,只“嗯”了一声。
知道时远身世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以裳走在街上,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瞧。
有一次在酒楼吃饭,遇着一个戴帽子的,因为瞧不清楚耳朵,以裳还跟着那人走了一段。纪妈哭笑不得对她说:“傻孩子!你怎么每个人都瞧啊!小远的弟弟肯定比你小几岁的啊!”她才一下子恍然大悟的样子。
大人都叹息这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少华在旁边则笑得都要趴下了。只有时远很感动,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仍是用手撸了撸以裳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