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虫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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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郁深刻，不大不小的空间内只空荡荡地开了一盏昏灯。结束和纪伯伦的通话后，燕德指节交错屈起抵顶下颔，静默坐在那里兀自出神。
在他斜前方的低矮方桌上，光线简明切割重组视觉空间，灰黑色的加热炉以静谧的姿态慢煮着一小锅······燕德完全无法去命名的东西。
材料是借用爱兰希奥多在彻底昏睡前调拨给自己的权限命令生活管家购买的，机器生物直截了当送货上门，精挑细选的机会给都没有给。食谱是借鉴过纪伯伦刚才发过来的数据再结合过往经验当场现编的结果······具体味道如何，他还真的没什么把握做出论断。
忐忑之余，胸腔内心脏虚旷发麻，似乎是在被某样东西所震慑，又似乎是在因为某样事物的存在而感觉到紧张。
比在怀特星上的那次还要更加没有把握。
毕竟时光流转荏苒易变，良人虽未改，此时心境却不复昨。
但是只凭借闻起来的感觉作为判断依据的话，大概率味道是不会差的。不过话又说回来，燕德十三岁进厨房，直到现在总共十三年，从来都没有做出来过难吃的食物。
用不知道是谁的话来评价就是——老子就算是白菜萝卜炖海带，调料不看信手随意撒放，做出来的东西也比别人兢兢业业按部就班出来的成果要美味十万八千公里。
燕德自认不是什么骄傲如暖阳的年轻人，但是唯独在厨艺这方面，他还真的没什么想法要躬腰谦虚。
人类静默坐在昏灯下，寡寡无言。
而等到加热炉跳跃而起的蓝紫色灯焰逐渐沉熄的时候，光影轮转中，他却突然低头垂眸，轻吻上从容盘踞在自己右手食指上的那枚婚戒，接着又翻转着吻过小指上的那枚。
雍容优雅含蓄隐存的两枚定情信物在昏黄光线变换间，柔晕沉稳，像极了老相片上一坐一立时，母亲满怀关爱的轻抚和父亲恍如山峦般的默然注视。
燕德左手轻缓覆盖上右边手背，然后两只手就这样保持着松松收拢的姿态搭放在额头上。
昏黄光线静默无声，阴影深刻，从鼻梁到额头，直接遮挡住了他的整上半张脸。
眼睛安然闭合地躲藏在后方，灯光再无法揣测其中所拥有的情绪，只能够隐约感觉到这名人类似乎是有些无措、无力和悲伤，但总归来说，却也是高兴的。
复杂莫名，难以言说；苦乐悲欢，最难参透。
直到最后的最后，在莫名的孤独感中，不知道处于何种情绪自行遮挡住上半张脸的燕德突然嘴角向上略挑，显出来个真实存在且生动异常的微笑，似乎是已经喜悦到了极致。
但与此同时，他低声喃喃而出的话语却是——“对不起啊，是我又要不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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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再一天的黄昏，爱兰希奥多的侧脸深埋在纤维织物中，避着刺眼光线安静昏睡。
突然，房间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衣物布料顺着惯性打击到墙壁上，甩着滑过单向透明的空间隔断门，最后颓然落回到生物体的身体那里。
一场沉睡接近于尾声的雌虫波澜不惊地挣动了下眼皮，在捕捉到房间内生命体轻缓沉稳的呼吸声时，意识在那个瞬间彻底清醒。
本能作用下，极具威慑力并且将暴力美学诠释到极致的虫族翼翅撕裂单薄上衣，以狰狞且警醒的防备姿态伸展于床铺上。
‘砰——刺啦！’
结结实实地侵略充斥着人类目光所及的所有视觉范围。
灰暗底色上，金红烙印像是岩浆，凶横残暴地存在于其上。整体锋锐如最新型号的战斗形制能量刀刃，甚至在震慑感上，还要隐约压倒性地胜过对方。
那是广袤宇宙中，绵长时间长流中，以基因为存在基础，以血液和文化为发酵点，随着成长进化而蓬勃炸裂于身体内的天赋。
仍旧是那句话——星际虫族，铁血善战。
燕德原本是察觉到爱兰希奥多沉睡时间太长，放心不下就悄声来到房间内在这里继续守着，后来又因为在窗边小椅上坐得身体僵硬所以想要站起来缓缓。
却没想到，因为某个动作而彻底惊醒了对方。
甚至还细致且直观地近距离亲身接触到了3S级别雌虫所拥有的压迫感，身体下意识所发布出的危机预警就像是倾盆雨水，劈头盖脸地把没有携带挡雨工具的燕德给冲击到湿透。
“呃——”
深陷这种情况下却还能够控制着精神力武器不泄露丝毫进而造成未知影响，所以在猝不及防怔愕的几秒钟过去后，燕德抬起手指轻抹了下额头上在那个瞬间迸沁而出的冷汗，不自觉扯起嘴角最后无奈摇头轻笑，自己都忍不住要去钦佩自己。
这还真是······要命。
而那边，当爱兰希奥多无声睁开双眼。
在夹杂了初醒的迷茫和大致结束成虫进化的轻快中，他沉然微愣将静默站立在黄昏窗边身旁光影隐约浮动着的人类深拓进入视网膜格上的时候，虽然胸腔中所跳动着的不是同一颗心脏，但是所想到的事情却与对方具有惊诡戏剧感的相同性质，几乎能够等量代换。
雌虫的视线无意识低垂，径自思考着，心脏在不规则胡乱冲撞，态度却莫名从容不迫。
仍旧是那个问题——
我喜欢他吗？眼前这个人类。
······是的，我喜欢。
思考到最后，爱兰希奥多反而隐约感觉到有些可笑——这似乎就是个完全不具有存在价值的问题。
这次借由成虫进化所进行的冲动行为，与其说是要审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还不如说是要让他自己彻底死心——
他就是确确实实异常浓烈并且全无道理以及前因后果地在喜欢眼前的这个人类，无法逃避，并且心甘情愿地想要······忽视过往、赌上骄傲。
好吧，命运从来没有规律，如果躲避不及就只能认命。
而那边，燕德在揉干指腹上咸涩的冷汗后，闲闲垂手在身侧继续站在那里。视线坦荡却也温和直白地仔细打量过眼前俊美锋利到了极致的雌虫，并且恪守礼貌地略过了某些因为上衣碎裂而暴露在空气中的起起伏伏极其具有生命体美感的皮肤部分。
“看起来你的状态还算不错。”
打量过后，燕德最后这样出声打破沉默，同时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之前始终都隐约提起的担忧终于彻底消失干净。
就像是春日暖阳下的凛冬冰雪，‘吱咯喀啦——’地悄然碎裂，只剩下润泽土壤的水迹，证明它确确实实是存在过，且印记鲜明刻骨。
人类挑起嘴角，表露出来些真情实意的安然欣喜。他笑着抬起视线征询意见——“锅里的食物还温着，给你盛一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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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万物的变化与发展全部都有迹可循，事出则必定会有因。
大概两个星际月前，在怀特星虽然熙熙攘攘满是不同种族生命体却仍然莫名空空荡荡的休息地中，建筑物外寒冷刺骨，狂风狠厉近似于能量刀刃与激光炮弹。
人类穿着一身黯黑，挟风趟雪地闯进这片空空荡荡里，而恰在此时，挺背端肩的矜傲雌虫莫名其妙抬起视线看向了休息地出入口。
那对于他们来说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彻底成全了茫茫星海煜煜广袤中用再高明巧妙地算法都难以理解的相遇。
在狂雪肆虐的怀特星上，交谈声嘈嘈杂杂，气氛不浓不淡到普普通通。
爱兰希奥多对燕德一见钟情，而燕德对爱兰希奥多见色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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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命名的食物是被燕德给端到爱兰希奥多身躺着的床边的，也是亲眼看着对方尝了一口接着就极具有莫名性质地停下了汤匙。
燕德略微一愣，“怎么了？”
他疑惑地询问了一句，“······味道不好？”
“不，没有。”爱兰希奥多瞬间回神，摇了摇头后低下视线看向眼前这份被慢煮到散烂的分辨不清原始材料的食物，若有所思，“只是有些奇怪。”
他又继续动作稍缓地吃下一汤匙，在细细咀嚼咽下的同时表情不自觉变化得更加古怪，“我怎么吃出了······营养液的味道？”
燕德不自觉沉默，几秒后，他回答：“因为原材料里面确实有。”
“······人类的食谱？”
“算是。”
燕德走到床边，征得对方同意后侧身占了个边沿坐下，举动近似于明目张胆特殊对待地打开话匣开始低声解释。
“是部队里流行的做法，训练强度大的情况下，普通食物无法满足身体消耗，而单纯摄入营养液没有饱腹感，在日常中对士兵心理状态并不具有益处。”
“所以就直接把两样东西混和到一起？人类的智慧有时也真是简单粗暴。”
“行之有效就好。”
爱兰希奥多又继续吃了几口，最后评价道，“但味道很不错。”雌虫的视线转而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人类，对于聊谈这一行为的极高敏.感度让他轻易察觉到对方今天在行为举止方面似乎与之前略有不同。
他略微思考了半秒，在整个呼吸循环还没有完全结束的时候，大脑中的各类想法已然模糊成型。
“所以——”爱兰希奥多似乎是不经意在询问，“你制作食物的知识和技巧全部都来自于人类中的部队？”
燕德看了对方一眼，似乎是瞬间回忆起某些不太美好的过往。
人类陷入极其具有微妙意味的沉默，最后回答说：“当然不是。”
他尽量想要以客观可靠的角度对这件事情进行评价，但最后发现无论怎么样去组织语言，听起来都会莫名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厨艺高绝，甚至还有那么点捧一踩一的意思在。
“虽然我对于吃进嘴里的食物味道并不存在有太高追求，但那里······这样说或许会更加合适——”
燕德语气微顿，然后选择了个比较侧面并不那么直球的表述方法。
“营养液本身来自于科技途径提取合成，性质既定下，它与任何天然食物混和在一起的味道都并不能够说得上······很好，大概只无限制接近于平平无奇。”
爱兰希奥多微愣，也明白了对方未尽的语意，“所以——”
“我做的算是个例外。”
“是……吗？”雌虫说到这里挑眉略笑，“看来我确实是很幸运，恰好遇到精通这方面的人。”
“谬赞。”
“不过——在星际时代下，所改良优化出来的动植物品种竟然没有办法彻底抵消你们的平时消耗。”雌虫若有所思，“你们的训练强度究竟是有多大？”
燕德沉然默了默。
“我当时所服役的部队情况略有特殊。”
这个回答可是有些微妙，模模糊糊却又莫名直白。
和足够聪明敏觉的生命体交流，是从来都不需要把话说得太彻底明晰的。
于是爱兰希奥多当即也就反应了过来——“不能说？”
“嗯，保密规定。”
宇宙中，不同种族形制下，会存在有特殊且还不能够轻易提起的部队随便猜测也大概就局限在那几个种类中，无论如何也跳脱不出去。
因为种族天性，星际虫族本就重视军部发展，所以爱兰希奥多结合线索稍微在大脑中略过几遍后，也就隐隐约约地得出了结论。
“之前秦艽说到、还有你曾经提起过的旧伤。”俊美与锋利并存的年轻雌虫似乎是在进食间隙随口询问了一句，“也是因为那里的任务？”
“······嗯。”燕德扯开话题，语气平静温和，“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别问了。”
人类不自觉哑言，但却似乎是并不想要让气氛就此沉闷，所以难得主动地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你现在的状态——”燕德端详似的用视线观察过对方，“还会持续多久？”
“嗯？”爱兰希奥多停下汤匙，评估着身体状态简单计算了下时间，说着甚至还从容笑了笑，“大概是两到三天·······说起来，刚好还能够赶上虫星的诺特思，到时候还能带你去逛逛。”
“······诺特思？”
“嗯，那是个十分具有趣味的节日，你猜想或许会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