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虫星 ...

  •   啧,这个形容······

      纪伯伦怀揣着略显微妙且必须要细品才能够咂摸出些许复杂意味的情绪陷入了沉默。他把烟掐灭了随手扔在旁边,然后抬起视线,用几乎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凝重再次异常细致地端详打量眼前这个最好的朋友。

      下一秒,他控制不住瞬间乐到笑得眼不见牙,敏锐断定这是个比‘丈夫和隔壁老王私奔生下来的孩子却和妻子一个姓’更加有趣能够吸引眼球的大瓜。

      所以纪伯伦索性直接把那层单薄的被单从身体上完全了掀下去。都是男人,过去甚至还曾经一起跳湖里面闹腾着玩儿过水,倒也不用在意避不避嫌合不合适的问题。

      三两下穿好衣服后,人类直接翻身下床,懒散揉着头发,赤足踩着冰凉的第二停战区特产质节分子铺地菱面,走到修斯亚伦综合学府类人型生命体居住宿舍内自带的露台上,安闲看着园区内寂静的星光发出一声长长喟叹。

      光脑被他设定成了悬浮模式像半片被柔风拂起的鸽羽一样飘在空气中,静谧之间,似乎有夜风恍恍惚惚地吹来,冲淡人类指尖的浓郁烟味。

      “真没想到啊——”纪伯伦单手撑着下巴,垮身懒背散漫靠倚在灰蓝藤蔓编织出来的墙栏那里。

      他低低感慨,完全就是‘活久见’的语气和表情,“这辈子竟然还有机会听到你说这样的话。”

      “啧,不容易,真不容易。”

      ————*————

      半开玩笑的语气,全无恶意。

      然而突兀地,燕德看起来对这个评价却并没有那么地接受良好。

      他沉默数秒,唇角略抿,颤巍巍地呈现出一条不那么规整的直线,然后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从喉咙里面硬生挤压出来的一样。

      疲惫又无奈。

      人类的情绪从来稀奇古怪的,在乱蓬蓬的荆棘丛中尚可倔强忍耐,可总会在某个瞬间莫名其妙地积压到顶瞬间膨胀到一发不可收拾。

      “纪伯伦,我也是个人,没什么特殊的普通人。”

      在这个瞬间,似乎存在有蛰伏了数十年之久的千万捧思虑和情感顺着对方这条导火线砰然爆发,炸得人头脑发懵胸腔鸣动。

      “为什么——”燕德看起来似乎难以理解到了极致,过往的情形翻絮而来,他欲言又止困惑到疼痛,“凭什么你们都要下意识地这样认定我?”

      他的犹疑不解似乎是沾染了从心脏呕出的血迹,锋利到几乎深入直指灵魂。

      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

      因为无意中点燃压抑多年的沉睡火山,话题突转,纪伯伦甚至是很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

      他思索了几秒,表情逐渐认真。

      “不是我们妄下断言。”

      纪伯伦最后这样说,同时捻了捻自己的手指,空虚烦躁蔓延的瞬间感觉有些后悔把烟盒丢在床铺那边没有拿过来。

      “燕德,我知道你会拥有这样似乎万事不过心千情不留意的表相是因为过去确实有些孤独,但是不可否认的,你在我眼里确实有些像是个饮露餐风的神仙。你说说,我都这样想了,其他人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状?”

      “我想不通。”

      欲言又止地,纪伯伦的头部稍稍脱力一般沉坠了半瞬,无奈叹气。

      他就知道!每次和对方的谈话总会演变成这样的心理疏通辅导。找他来干这种事情,对方得是要有多么想不开?

      ————*————

      纪伯伦摸了摸下巴,琢磨了大概有半分多钟后才选定方向重新斟酌着开口,“燕德,我问你个问题,你——有什么害怕的事情吗?”

      这是个好问题。

      因为它成功为难住了燕德,让这名年轻的人类再次陷入沉默的泥沼中挣脱不开。时间缓慢流逝,终于,他出声回答。

      “······没有。”

      两个音节,很是短促,也冰冷倔强得厉害。

      于是纪伯伦摊了摊手,“你看,你自己都这样说了。”这位好看到几乎不像话的人类又叹了一口气,“嘿,我们都很明白,这不正常,也不应该。”

      从很早之前,还在地球上的时候,纪伯伦就很想要和对方仔细谈谈这个问题,但无奈于都被燕德有意无意躲避搪塞了过去。

      现在倒好,间隔着数都数不清楚的星辰和光年,两个人倒是有机会仔细聊聊这件事情。

      “最简单来说,是个人就都怕死。”纪伯伦打了个响指,“而正常思维下,人类面对我刚才所提出的这个问题,首先想到的肯定会是死亡,没错吧?”

      沉默半秒,燕德颔首同意。

      “嗯。”

      “然后——”纪伯伦转移过通讯视角,让彼此的视线彻底相接,“哪怕被询问的人因为轻狂浅薄或者是过于通透所以并不在乎生命消逝这个问题,但大多数还是会玩笑似地回答一句‘我怕死’,没错吧?”

      “······嗯。”

      “但是你没有,甚至你下意识所选择的回答就是——‘我没有任何会害怕的事情’。”纪伯伦懒散地扯出抹微笑,“我了解你,你很少会说谎,所以说什么就是什么,愣得发蠢,简直就是一个唾沫一个坑的典型案例。”

      燕德保持沉默没有说话。

      “正常人都怕死,不说别人,我也怕。就算我会时不时神经抽风那么几下,但我还是会害怕,因为疼痛,也因为那些让我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的存在。”

      纪伯伦锋锐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语气中似乎从这个瞬间开始就不自觉泛染上了些许无奈和哀伤。

      “可是——你不会。燕德你不惧怕死亡,因为你没什么在意的东西,或者说,你拥有的惯性思维让你本能认定,在世界上不存在有任何从真正意义上讲需要你停留在这里的生命。”

      “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究竟能够活多久。”

      所以,与其说他们是在妄下断言,不如说是在忧心对方真的有那么一天莫名其妙把自己还没有走过鼎盛半程的年轻生命给直接送入沉睡。

      以上这些个前因后果,纪伯伦在二十岁那年彻底想明白,而秦家的那些人,恐怕是在燕德默不作声最后折腾出这个‘一腔孤勇’的行径后,才逐渐明白过来。

      ————*————

      可惜的是,生命体之间的思绪总是难以互通。比如你在这边长吁短叹,他却在那边断然否决。

      “我没有。”

      燕德皱眉,完全不想承认这一点。

      ·······听听,语气干脆利落,可惜就从来都不说人话。

      “远的那些惊险刺激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我也就不说了,给你留点颜面,旧账以后自己在那里慢慢翻。”

      纪伯伦屈着手指和对方掰扯,越说越上火,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难平,句句肺腑,无论如何都忍不住想要提溜着对方耳朵破口大骂的冲动。

      “就说近的——你离开地球的契机,那次外空任务。至于吗?啊?要弄到自毁同归于尽的这种地步。当时的情况我听大姐姐分析过,如果你愿意留下个副手帮你,不是没有可能协同驾驶机甲脱离火线安全返航,而且成功机率无限制靠近于百分之八十。

      可别糊弄我蠢,作死浪着乱折腾这种事情没人比我更熟,这个机率在对外星际特殊作战部队中就已经接近百分之百了吧?可是你倒好,孤胆英雄直接上路,半点转圜余地也没给人留下来。”

      燕德垂落下的眼皮都没有抬起半毫米,声音全然无波无澜,强硬到不容置喙。

      “我是队长,当时那种情况理应我去冒险,既然他们有机会活着,又何必留下来陪我。”

      “······行行行,你有理,这件事情咱们按下先不说,平局,行吧?”纪伯伦放下右手,似笑非笑,“那你就不准备解释解释——这都几个星际月过去了,直到现在,你身上的这伤也不见好,是个什么情况?”

      “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精神力武器的损伤,窟窿难补,我的自动修复能力又接近于零,只能这么拖着。”

      “呸!你糊弄我傻呢?小爷我是间歇性抽风又不是持续性眼瞎,你当我认不出来当时你寄过来的那些杂七碎八的东西里面有什么?

      我还特意扫描了物质外观——那块儿长得和虫族卡达蒙能源凝块特别相似,看起来那两个玩意儿完全就是辣娇娇双胞胎姐妹花的东西······别告诉我不能修补你的那艘破战舰。嘶——等等!”

      话说到这里,情绪蜂涌而上所刺激出的理智失控逐渐消退,冷静又重新占领思维高地。

      “你让我理理······”

      纪伯伦的右手揪住头发,犹疑着把已知的几条线索给重复了几遍,最后难以置信地偏侧了头,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第三停战区······卡达蒙······虫族!?”

      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胃部刺激得抽搐到酸液倒流。纪伯伦几乎是有点颤颤巍巍地抬起视线看向对方,喉结滚动,吞咽了下自己的口水。

      “燕德,燕哥儿,秦家的燕少爷······你别告诉我,你喜欢上的是那个虫族?赫落星系的?”

      逻辑混乱,语序不明。
      这算是什么反应?

      燕德略感莫名其妙地和对方目光相接,捉摸不定且还隐约有些茫然疑惑,“对······怎么了?”

      纪伯伦一口气差点没有上来,他为了让心脏缓冲几秒,只是稍稍摇头,暂时没有说话。

      燕德瞬间更加奇怪。

      “按照地球分类,星际虫族属于类人型种族。”

      “对。”

      “人类从来奉行恋爱自由婚姻自主。”

      “对。”

      “所以我喜欢他,既不违背法律也不违背道德。”

      “对。”

      纪伯伦忍不住了,“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爆发完后,他又低声喃喃了一句话,“完犊子了,秦老爷子这次还不得被你给气死······”

      “外公的思想应该并没有那样封建。”

      “这和思想封建不封建有半毛钱关系吗?这主要是——”纪伯伦迟疑着察觉到了盲点,他略偏了偏头,试探性地看向对方,“燕德?”

      “嗯?”

      “你还记得——你父母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吗?”

      燕德微愣,恍惚回忆了一瞬间,然后也不自觉眉头稍紧,“因为······一场意外。”

      重点就是这个。

      “什么意外?”

      纪伯伦追问。

      燕德抿了抿唇,径自皱眉似乎在思索,却无论如何都回答不上来,“意外······就是意外。”

      ——他最后只能够给出这样的回答。

      纪伯伦再次结结实实地重复凉气倒吸的动作,表情恍惚凝重,“当时你······”

      他稍梗停顿了一下。

      “当时你清醒过来,用全新的第三星际通用级别光脑联系到我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光顾着集中在‘你还活着’和‘你竟然记得我的光脑通讯页址’这两件事情上,其他的也没有太注意,只是隐约察觉出来你的状态貌似有点糟糕。”

      燕德没有说话。

      “现在看来,你这脑子还真是伤得有点严重。”到最后,纪伯伦没忍住习惯性损了对方一句,甚至还苦中作乐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本来就不聪明,现在更傻了可得要怎么办才好?”

      “纪伯伦!”

      “诶,打住!”被用威胁意味叫到名字的人无所畏惧地抬了抬右手,“没心思和你吵,具体情况三句两句也问不出来,先按下不说······不过,有件事情你还是要知道的。”

      “嗯?”

      “燕德,你的父母,秦老爷子最年幼也是最疼爱的女儿,还有他的女婿——”纪伯伦的表情异常认真,“是被虫族杀死的。”

      “··········”

      平地无湖海,喧然起大波。

      燕德这次是彻底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声带那里就像堵塞了团被压得异常紧实的棉絮。

      纪伯伦不会清闲到犯.贱用这种事情哄骗他,所以对方说的肯定是事实。

      这个年轻却有些沉稳过头的人类似乎在这短暂的几秒钟内疾速思索斟酌了很多事情,最后却沉声说出来一句话——“因为个体的仇恨所憎恶否定某个种族,是最错误野蛮的做法。”

      “但是人类的情感从来都难以被理智所控制,尤其是对于痛失爱女的长辈来说。”

      纪伯伦这样回答,迟疑了一瞬间,他用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试探性地看向光屏对面的人,“所以老老实实回答我——燕德,这话我只会问一次,并且无论如何都会和你站在同一边。”

      他艰难干涩地滚动喉结,“你······是认真的?”

      呼吸声清晰可闻。

      沉默过后,燕德所给出的答案清晰且明定。

      他略略抬起视线——

      “对,我认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虫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