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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虫星 ...

  •   “纪伯伦,还记得那本书吗?”

      微光隐透的黑暗中,燕德低声问了对方这样略显突兀的一个问题。戴着黄金镶嵌黑曜石戒指的右手食指在额头上轻轻叩击数下,似乎是在搜寻回忆。

      “叫作——《我与那个命中注定的她》”

      被突兀问到这个问题的人不自觉怔愣,在大脑中撒网一样捕捞了近乎于半分多钟,才终于信手抓住鱼脊,从曾经阅读过的庞大书籍海里面提溜出来了关于这本书的零光片羽。

      纪伯伦吐出一口淡蓝色烟雾,并不是那么确定地给出答案。

      “嗯,有点记忆······那好像是本自传,记录的是作者和她最好的朋友之间的琐碎经历。”

      他试图让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模糊的记忆变得稍微清晰一些。岁月的齿轮被人为逆时拨动,略微的晃神之中,纪伯伦感觉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还在地球生活的那段时间。

      “‘两个女孩子互为彼此的铠甲和刀剑,在平常却也波澜的日子里,坦然并肩跨越多年烟火时光的诚挚友谊’——这是扉页上编辑的一句话,对了,是这个,我没忘记。”

      说完,回过神来的纪伯伦逐渐又感觉到了困惑难解。他莫名其妙地抬起视线看向光脑虚拟屏幕那面的人,琢磨着询问对方。

      “你——怎么突然想着要说起这件事儿?”

      燕德又继而沉默了很多秒,时间在无声的滴答中流淌而过,然后这名人类才再次开口说话。

      “里面有段内容,最有趣的那部分——还记得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人怔愣着僵硬了嘴角,表情变得越发莫名其妙起来,只感觉大概是分别太久,性能再优良的至交读心小雷达都不能够帮助自己理解对方的行为特征和所思所想。

      “你——”他不自觉侧了侧脸,想要开口询问,可是最后却又犹豫着把满腹疑惑给随着唾沫给吞咽回了食道里面去。

      算了,记得就记得吧。

      纪伯伦妥协。

      “······唔,你让我想想。”他努力回忆着,从记忆中把答案挖掘出来的瞬间不自觉就是一愣,然后瞬间抬起视线和燕德对视,目光里隐隐约约带着点惊愕不定。

      还有令人不自觉恶寒的意味深长和恍然大悟。

      ··········
      没想到你原来是这样的燕德,相交十几载,我竟然从来没有看透过你。

      纪伯伦越发迟疑地复述出那段说起有些肉麻的倾情描述,皮动肉不笑地摸了摸胳膊上异军突起的鸡皮疙瘩——

      “没有任何人能够想象到我们究竟有多么挚爱彼此——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对方喜怒哀乐的人。她说,我是人间烟火里最灿烂的那一捧;我说,她是十万里春风都诉不尽的温柔。

      星河滚烫不可及,人间理想皆是你。

      说实话,在偶尔和丈夫发生争吵的时候,我们总是会想到这样的怄气话——‘呵,如果我和她的性取向不是比烧火棍还要直,如果我和她能够稍微弯一点,也就没眼前这个男人什么事儿了,现在也就不用被气到糟心脑壳子疼。’”

      纪伯伦又仔细回想了几秒,确认无误地点了下头。

      新拿出来的烟在精致的包装盒上轻轻敲了几下,他言语中若有所思,“十八岁那年闲到发慌看过的书。嘶——燕德,你是哪个关窍不对劲了?怎么突然就想要说起这件事儿?”

      十八岁,狂妄放纵心高气傲,不识天遥地阔人间苦乐。
      让人痛爱又羞恨的年纪。

      燕德只是沉默不语,似乎又重新缩回到了那个平淡寡言的硬壳里面,就这样又过了很久,他才突然扯起半边嘴角,露出来个说不上有多么高兴的笑容。

      可笑之余,看着竟然还有点惨然。

      “那段话,我当时读的时候只感觉到有趣,如果将心比心确实具有道理······可在刚才却突然就想明白了。”

      纪伯伦疑惑,然后就又听到对方低低茫茫地把没说完的话给补充完整。

      “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十八岁不识爱恨,是燕德和纪伯伦青涩莽撞、迷茫隐约、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对彼此动心起念的年纪。

      纪伯伦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光脑虚拟屏幕对面的人,垂下目光突出烟雾的时候,想着倒是难得能够一见燕德露出这个模样的情绪。

      他说——

      “如果真的能够喜欢上,那么从看到对方的第一眼,红尘三千丈,喜怒爱恨就应该浓烈席卷而来。而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朋友,那么在以后漫长的生命中,大概也永远就只能是朋友。”

      燕德愣然与对面的人视线相接,恍惚间似乎是突有所悟,“纪伯伦,原来我——”

      话说到一半,却被突然打断。

      “燕德。”纪伯伦的口吻温柔依旧,语气却是难得认真,低叹非笑,“别过界,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一旦说出来可就彻底覆水难收了,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我——”精神崩动中略微失态的人类怔愣着回神,“······抱歉。”

      纪伯伦径自摇了摇头,却并没有立即开口说话,而是在斟酌了很久后,才抬起视线重新和对方目光相接。

      “只不过······燕德,你知道吗?人类的感情是会互通的,两个太过于孤独的生命体在彼此靠近的时候,总会不自觉模糊某些感情的界限,尤其是在这个人类的爱情取向几乎已经不再受到性别制约,完全以心之所向作为评判标准的星际时代。”

      火光明灭,纪伯伦重新点燃一根烟,思考几秒后竟然还意味难辨地笑了笑,“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儿矫情,但——那个时候的我们,都太孤独了。”

      十八岁的人,懂什么呢?

      其实他们两个什么都还勉强凑合,就是相遇和动心的时间太糟糕,两只不懂得收敛尖刺彼此忍耐的刺猬,面对面靠近都已经足够勉强,又怎么可能彼此拥抱到负距离亲密的状态?

      在争吵和打斗中,疼痛混杂伤痕。

      都是折磨。

      血肉模糊的相处要来干什么?又不是喜欢到没了对方就不行。

      纪伯伦在一次呼吸中抽尽半根烟,燕德缓慢喝净杯中鎏光溢彩的酒液,两人在几近乎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黑暗中,隔着泛光的虚拟屏幕和无数光年,沉默对视。

      却无话可说。

      ······其实,现在回过头来看看,那时候放弃得似乎也有些太过于轻易,他们竟然从来都没有想过努力或者赌一次。所以,世事复杂,还是那句话——或许我们相遇的时间确实足够巧妙,只不过那时候的彼此都太过于糟糕。

      归根到底,心知肚明——他们两个是没有那个相爱相守的幸运。

      宇宙中,总是存在有些生命体,能够相遇交心就已经极其不容易,而剩下的······有情有爱无缘无份。

      纪伯伦思绪随心变化,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恍然,等到回过神,却已经是手里那根烟燃到尽头,灼烧到他手指皮肤刺激得他一激灵的时候了。

      好看到违反生物学定理的人类有些心不在焉地抬起视线,掐灭红光后右手又继续在满被褥的寻找烟盒。

      突然,他的动作停顿下来。

      咦!?

      嘶——

      纪伯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乎有些不怎么对劲。

      以他对于燕德的了解来说,对方几乎是绝对不会轻易和他谈论起这些关于······爱情、人生、未来、过往······总而言之听起来就矫情到牙疼的话题。

      而且——

      纪伯伦的视线若有所思地仔细端详打量燕德,冷静重新回归理智后,他轻而易举地就又察觉到了对方某些······完全不对劲的举止。

      这喝酒的动作——
      怎么就还有点儿像是借酒浇愁呢?
      还有刚才的话,现在看看,整个儿一悲春伤秋为情所困的小可怜。

      纪伯伦苦苦思索。

      因为他和他经年之前的那点子破事儿?得了吧,别恶心人,听着还瘆得慌,鸡皮疙瘩都快要铺天盖地了。

      所以——

      反复思量仔细斟酌后,纪伯伦蓦然微愣,想也不想地直接脱口而出,话语中蕴含的情绪说不清楚究竟是为对方惊喜还是纯粹感觉到匪夷愕然。

      “燕德你······谈恋爱了!?”

      ————*————

      “······没有。”

      否定的回答,语气还算坚定,可是口吻却在迟疑。

      于是纪伯伦充耳不闻,径自点了点头,断下结论。

      “哦,那就是有了。”

      “······我说了,没有。”

      “啧,恼羞成怒,还不肯承认。哈哈哈哈哈······哎呦,我说燕德你几岁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避而不谈的?”

      纪伯伦这次是实打实笑得幸灾乐祸无语嫌弃,因为过于嚣张忘形,还差点后仰栽过去把腰给闪了。

      他就说么,平白无故,对方哪里来这么多莫名其妙柔软纤细的娇贵心思。

      又不是深闺大小姐。

      不过说起来,燕德的这个表情,这个狼狈纠结的模样——简直是前所未见耸人听闻。

      诶呦,完犊子了,心如溪流万事难存的神仙也要落凡尘,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就算是笑死在这里也不亏。

      “······快点儿,给兄弟仔细说说。”

      纪伯伦手指侧腹蹭过笑出来的眼泪,终于喘匀了呼吸,揉着抽搐的胃脏,纵然挑目看向对方,甚至还眨了眨左眼。

      “得是谁有这么大能耐啊?”

      燕德的表情中全然皆是无奈,几乎完全不想要理会对方。他的眉头在控制不住地抽搐跳动。

      “纪伯伦,你这是自说自话。倒是听我说一句,我说了——没有!”

      可惜了,对面那个人任性起来从来都是不讲理还不听话。

      “哦······没追到。”

      这——

      恍如草蛇被闷棍稳准狠地击打到要害三寸,懵然一口呼吸堵在喉咙里面,上不去也下不来。
      此状态俗称糟心上火。

      这次燕德还真有些不能够反驳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反驳。

      因为对方说的真真切切是实话。

      而纪伯伦在对方的沉默中再次审视过自己这个好友的表情波动后,恍然明悟,匪夷所思。

      “咦······不是没追到,是连追求都没有下定决心要正式开始。我说燕德——”纪伯伦难以控制地语气略带嘲弄促狭,“怂死你算了,就这点儿胆量?”

      “······闭嘴。”

      燕德在忍无可忍地低声斥过对方一句后,就此沉默了将近有半分多钟,接着突然控制不住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把酒杯随意轻丢到旁边木制小桌上。

      算是彻底坐实‘恼羞成怒’这个形容。

      ‘啪——’

      燕德的手劲从来都很稳,所以易碎的器具无惊也无险地顺利落面。与此同时,人类轻轻在眼角揉按了几下,说不清楚究竟是烦恼还是迷茫。

      “我只是才意识到——”

      燕德说到这里的时候不自觉停顿下来,似乎是在举棋不定,慎重于究竟是否要落子。

      因为落子不悔,也难悔。

      言语从来都具有极其强大的感染力,正如纪伯伦所说的,有些东西被自身所知晓,埋藏在心里是一个状态,而明确表述出来又是另一个状态。

      前者还尚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后者,却是明明晃晃再无退路。

      最后,燕德还是承认了。语气复杂难以言说,就像是把厨房里的整排调味料都搅和在了同一只小铜锅里面。

      稀奇古怪,清晰深刻,莫名惊心动魄。

      他彻彻底底亲手把闷葫芦的死木塞盖给掀开了宽阔的缝隙,驱散了克制和寡淡后,隐约可以窥看到幽深温暖的含蓄内里。

      “——我只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对一个相识并没有多久的、始终当作,当做……”

      弟弟?

      亦或者是妹妹?

      燕德稍有语塞,额头神经抽搐疼痛地径直略过这个糟心倒霉的空缺。

      “——去看待的朋友,生出来那么点······狼子野心的非分之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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