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虫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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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且光线寂静黑暗的会客室内，燕德坐在丝绒硬质厚重的软垫上，木着表情径自出神。
周围环境凝固迟滞到几乎就像是造物主突然按下了静止控制键。
过了不知道多久，燕德伸长右手，动作迟缓地摸索着找到在上个夜晚被闲置在旁边的那杯烈酒，控制不住指尖冰凉心脏狂乱地一饮而尽。
酒精见底。
青绿色的微光液体伴随着馥郁芬芳沾湿了他的唇角和颈侧布料，却稳定不下大脑中躁动的情绪。
燕德沉默了很久，接着突然点开手腕上的光脑虚拟屏幕，想也不想的输入一串异常熟悉的信号频路，直接给某个人发过去了通讯请求。
电子线性节奏的通讯提示音在空荡荡的会客室内寂寞地喧闹了很久，因为信任得过金属切合门的隔音效果，所以燕德也没有想到要去稍微调低音量。
或者说，他现在也没有空闲心思能够去思考到这件事情。
燕德肘部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部位，视线看向正前方的光络地板，整个人的气场状态近似于用大理石精雕细刻出来的沉思者。
终于，在接连不断吵嚷了很久后，通讯请求被对方给接通了。
“唔嗯——醒了……醒了。”
光脑连线另一方的话音里面隐约充斥着仿佛是经历了被别人硬生生从好梦中扯着衣领从床铺中揪起来的困倦，听得出来，对方在迷迷糊糊地说完这句话后甚至还摇摇晃晃甩了几下头部，最后一巴掌扣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大半夜的······”
哪怕带有困意和不耐，对方的声音仍然如同溪水潺潺流淌过深幽林间般，足以能够颤动任何经意或者不经意间语句探耳的生命体。
“——谁啊？”
说完这句话后，通讯那边的人类似乎是终于清醒了理智，舍得掀起眼皮来赏脸扫量一眼光脑虚拟屏幕上所显示的脸究竟是哪个。
然后，他的声音瞬间惊疑了起来，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
“······燕德？”
“嗯，是我。”
————*————
纪伯伦翻身，腰部发力，然后直接从质地爽利柔软的床褥织物中立身坐起。
丝毫不在意布料会因为他的动作从肩膀滑下最后松散缠落在躯体上，半遮半掩地露出虽然有些清瘦但是比例线条都异常趋近于完美的上半身。
他抬起手拨弄了下散乱的银色微卷短发，把它们尽数向脑后捋去，让构造无限趋近于清丽姣艳的脸部完全显现在空气中。
“嘿呦——”
可是当纪伯伦开口说话的时候，显现出的却是与温文外表所完全不相般配的慵懒散漫，因为习惯性带着点弯弯绕绕的儿化音，所以听起来还略显痞气。
膝盖曲起，肘部搭放在上面，形成的三角支点最后被作用在了撑着下巴这个动作上。
纪伯伦慢悠悠打了个哈欠，倒是不存在有什么被吵醒的恼火，表情彻底放松下来，甚至还扬起眉眼异常好脾气的笑了笑。
“大半夜的主动联系我，少爷你有事儿？”
燕德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径自穿透过虚拟屏幕仔细端详打量对面的那个人，视线倒是集中，直直落在了纪伯伦的那双手上面。
长得好看的生命体，似乎全身上下就不可能有哪个地方会是有碍观瞻的。
纪伯伦的手同样很美丽。
是脆生生的那种透白，泛着如玉如月的光，指节明显却不突兀，纤长到几乎是从次元化了的图片中截取出来硬安装到实体人类的身上。
这是属于文人雅客研磨奏乐的手，然而彻底搅乱整体端正风貌的却是两条愣直顺延的纹刻手线。
不粗不细，凌厉尖锐，死死深陷落进两只手背部中指的皮肉里面，从指甲嵌入的正中部位开始生长。左侧那是纯粹亮丽的橙，到腕部戛然而止；而右手上面的却是深沉浓郁到了极致的灰蓝，一直蔓向前延到小臂才愿意罢休。
精致美丽却也叛逆猖狂。
和爱兰希奥多所拥有的完全不同，和他猝不及防致使心脏震颤的存在······全无半点相似之处。
怔愣着沉默出神了很久，燕德最后颓然无奈叹出堵塞停滞在胸腔内的半截呼吸，心乱如同纠缠不清的荨麻。
特殊的从来都不会是漂亮，只会是它的拥有者。
————*————
“······燕德？”
过于长久的沉默让纪伯伦再次感觉到茫然疑惑。他打量过呆愣坐在虚拟光屏对面的好友，直觉感到对方此时的表情似乎是意味着有些······失魂落魄？
不对，是惊惶失措。
还真是——夭寿了，什么事情什么生命体能够让他表现出这样的凝重？
纪伯伦原本散漫的面部表情伴随着沉默流逝变化得逐渐严肃正经起来。
略微沉吟过后，他眉头稍紧，“燕德，告诉我，你究竟是遇到什么事情了？瞒谁也别瞒着我。”
“……啊……？”
被叫到名字的人类恍惚回过神，又沉默了很久，抬起视线看向好友，最后动作幅度不算很大的摇头否认。
“没有。”
“······真的？”纪伯伦异常怀疑地打量着对方，视线上下梭巡，明晃表现出对于这个回答的不信任，“没骗我？”
燕德略叹，“有必要吗？”
纪伯伦怔愣半秒，瞬间哑然摇头失笑，“也是，如果真的碰上麻烦事儿了，我应该在看到你第一眼就能够察觉出来。”
以地球的算法，他们两个认识了大概十四······将近于十五年，彼此之间简直不要太了解对方。
况且，正如他除非真的是陷入到九死一生的境地否则绝对不会随意开口向对方寻求搭救一样，燕德如果不是遭遇到荆棘绝境就肯定不会找他帮忙。
“不过你刚才的表情——”
纪伯伦用手臂探向身体斜右侧借着光脑虚拟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寻摸了几秒，最后从空间纽中找出外型异常精致漂亮的纸质烟盒，随手甩开凑到浅淡偏薄的唇边，直接叼着咬了一根出来。
接着，燃火机炫技一般在右手指缝中翻舞而过。烟草被点燃，红光伴随着迷幻略呛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他呼出一口烟圈后，才慢悠悠地把刚才那句话给补充完整，口吻笃定——
“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肯定有事儿。”
纪伯伦抬起视线，松垮扯起半边嘴角笑了下，那张脸一瞬间惊艳到晃眼。
“和我说说？”
————*————
“······你抽的烟——还是芳华枯？”
过了大概半分多钟，燕德的目光突然落向虚拟光屏那面被随手丢在被单布料上面的精致烟盒，视线习惯性略低，提醒了对方一句。
“掺了致幻类属植物，半违禁品，少碰吧。”
“嘿呦——”纪伯伦愣了愣，然后差点笑得被烟雾呛住。
“都会转移话题了。”他意味极其深长地停顿半秒，最后坚定观点重复判别，“肯定有事儿，诶——别挣扎了。”
他的语气中几乎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怜悯。
“燕德啊，咱就别嘴硬了，你瞒得过谁能瞒得过我啊？看你现在的这作态，唔，应该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你下意识认为不是，但也······挺棘手的？”
燕德坐在那里几乎是忍了又忍，最后依然难得涌现出来些恶语责骂的冲动。
他再次亲手凿破了平时沉默寡言的处事作风，甚至隐约有那么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面——
“隔岸观火看热闹，还表现得这样明目张胆······纪伯伦，你损不损？”
“啧，哎呦——都有闲情逸致肯赏脸搭我的话，你这是遇到什么事情了？”纪伯伦好奇心理的火焰像是被浇过油似的熊熊张狂起来，笑得嚣张且欠揍，“至于说我损不损这个问题嘛······”
他稍稍拉长语调，歪过头用腕部支撑着下巴，任由卷烟静谧在那里缓缓燃烧。
“我就算再损也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再损你现在也不可能抬手打到我，爷就喜欢看你狼狈闹笑话的模样。
不服憋着——
哎，别！别别别！燕德你先别急着切断通话啊！咱俩什么关系，有话好商量，咱们好好说······我告诉你，你现在要是敢挂，我可以每间隔十分钟给你打一次，天长日久见人心，咱们看谁耗得过谁。”
燕德无话可说，径自抬起视线保持着沉默看向对方。
虚拟光屏那面，纪伯伦极其理直气壮地松散了肩膀部位的肌肉线条，说话慢条斯理有底有据情深意切。
“咱们讲点道理，不顾及星系间时差，大半夜把我从美梦中吵醒的人是谁？我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陪你聊天，然后你还对我没个好脸色，现在还要吊我胃口——燕德，掐人八卦如同断人财路好不好！”
“······”
最后，碍于似有若无的理亏，燕德妥协似的把手指从挂断通讯的虚拟按键上挪开，无奈地低声叹气。
“纪伯伦，这么久没有联系，你就非要和我吵吗？”
“呵呵，到底是谁不讲理谁想和谁吵？”纪伯伦皮动肉不动地冷笑一声，实在不想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凑合凑合惯着对方。
他没什么好气地瞪向燕德，掰动着手指给他列款论条，“我生物钟颠倒了整两个星际天出去通熬赚交易点当生活费，后天我还要有一场真刀真枪的实战演练，而今天晚上——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最后还被你给搅和了。”
最后他扯起半边嘴角放下手，似乎也动了点真火，“你说我糟不糟心？刚才没有直接和你骂起来就算不错了。”
听对方说到这里，燕德这才欲言又止地感觉到了愧疚。他挪了挪视线，难得心虚，底气不足。
“······抱歉。”
纪伯伦沉默几秒，最后吐出一口烟，“算了。”他摆摆手变换坐姿，空闲的那只手揉按了下眼角，叹气，“是我最近脾气不好。说起来以前在地球咱俩也没少祸害对方，哪就这么矫情了？我也没什么脸面因为这事儿和你吵。”
燕德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诶，你怎么还真的愧疚了。”纪伯伦哑然，哭笑不得，“碍不着什么事情，今天晚上缺的觉我补回来就行，体力消耗前夕，明天整一天不躺着休养生息干什么？至于么？思维模式这样老实巴交。”
纪伯伦把燃到尽头的烟随意掐灭，然后又拿起一根新的替换上。
“不过——你要是真的过意不去，就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嗯？”
“······归根结底，目的还是听八卦看热闹？”
“啧，你说不说？”
“……”
————*————
燕德沉默着，接着突然伸手拿起那瓶烈酒，给眼前的空杯汩汩倒满。
而纪伯伦在反应过来那瓶颜色梦幻的液体是什么存在后，差点被对方的动作惊到在短暂的一个星际时内被烟雾接连呛到两次。
“你——”就你这破酒量，喝了不怕醉倒直接爬不起来？
纪伯伦略感微妙地情绪复杂一瞬间，却还是控制着自己没有插话进去。
燕德视线垂落，嗅着摇摇晃晃的馥郁酒香，打开沉闷匣子说话的声音又轻又低，甚至还隐约发哑。
“我只是在刚才——突然就想明白了些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