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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焚天缘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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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空失笑,心道我自然知道你想要什么,何不直接说,饶那么大一个圈子。
“月公子此言差矣……”一句话没说完便被一阵风风火火地叫嚷声骇住了。
“秉陛下太子爷,不好了呀!不好了!公主在寝宫内悬梁自尽并一把火将寝殿燃尽了呀!”在场众人一个激灵,萧长空一个旋身便抓住哭哭啼啼结结巴巴的小宫女,眼中几欲喷火:
“你说什么!再给本宫说一遍!”小丫头完全被吓傻了,磕磕巴巴地说着:
“公主……自尽了…放,放火……”
一个白色身影迅捷闪了过去,萧长空眉头紧锁紧随其后,萧帝以及女子对望一眼,皆向长歌寝殿方向奔去,以至于那一日的皇宫竟成了所有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月出心下茫然,不知为何自己会狂奔,向着相思的地方掠去,或许是脑海中闪过方才她泫然欲泣又心灰绝望的面庞,或许是蓦然回忆起与她相谐一载的写意幸福,又或是初见她绽颜一笑……努力摇摇头将自己带出幻境,脑海中还是相思最后那句:
“谁说我爱你。”
睁开眼,他无声诡异地笑了,身形猛然一晃,目眦俱裂,唇角淌下殷红鲜血。浑然不觉地游魂般向相思寝殿飘去,那是相思啊,他的相思。才不是什么公主萧长歌,不是那小小年纪武功卓绝的笨丫头,不是一身大红即将成为的楚夫人。
不期然听见了又一道尖锐的声音:
“公主……自尽了…放,放火……”
什么公主?公主怎么会自尽?公主又是谁?是他的相思?意识趋于混沌,朦胧之间朱红的宫墙摇摇曳曳,一咬牙拔出靴间匕首滑向白皙的手臂,鲜血喷涌让他找回了感觉,眯眼:
“一览阁?”这是什么地方?为何会火光冲天?为何会有那么多人跪在门口,瑟缩着叩首?为什么他们在看见自己的时候会流露出那样的恐惧?管不了那么许多,他狂奔向房内,忽然一股强硬的力量拉住了自己,回头一看,竟是江似练那张凄厉可怖的嘴脸,破败的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指着房门,又指着自己、傻愣愣地看着他,终究心头火大,一巴掌推开他。漠视他颤抖地抱着自己的双腿,一抬脚踢开,迈入房门。屋外的一切被滔天大火隔开
他静静站在火海之中,狭长的丹凤眼中倒影着森然火光,面无表情地向里走去。
“相思?”他试探性地叫着,无奈一览阁太大,四十多间屋宇委实不知从何找起,茫然地在火海中穿梭,期期艾艾,忽然一声响动,抬头一看,一支巨大的屋梁掉落下来,想也没想抄起怀中物事蕴足内力扔去,屋梁四分五裂,开着地上隐隐约约的白色粉末,他狐疑,这是什么?向怀中摸去,少了一样东西!
愣愣看着地上成了瀣粉的青花瓷瓶,落梅?我竟然还是为了保命扔了你?
恨你的公子么?踉跄爬起,忽然踢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通体血红的竹管?
索然已被烧黑,但上面字迹依稀可辨:
“月出相思,白首不离。”
这是成亲前一天她背着自己偷偷刻上去,藏在了枕头底下,时候他还打趣了一番,让她没骨气地闹了个大红脸,那一切的一切都恍如隔世了,等等!这管萧分明是相思从不离身,连自己都不让拿走的宝贝!抬眼看,心下一片灰败。
那是两具相拥而眠,焦黑不可辩的尸体。
他忽然不敢再往前一步,转身逃也似的,跌跌撞撞出了来。在门口时忽然被人一拳打翻在地。
“你竟然一个人出来!你竟然将长歌弃而不顾?”萧长空双目流火,只恨不得生剐了他,随即便要冲入火海,忽然被一顾纤细而又有韧劲的力量拦住,震惊地望着一抹纤细的白影飘了进去,
“母后!”
“歌儿!”
两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如出一辙,月出恍若未闻,摊开鲜血淋漓的手,手中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已烧焦了大半的泪墨,如指甲大小的一片青瓷。
这是他今生仅有的东西。
他静静坐着,流血的唇角绽开绝艳的笑。
周遭的一切他都不知道,知道火光倏然成灰,两具焦黑的尸体横陈眼前。他再也受不了,挣扎着站起,却见师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原来她不笑的脸竟是那么可怕!
她淡漠出尘的声音带了一丝魅惑,冷冷传来,
“阿澈。”
他只道自己落泪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师父没有这样叫过他了。只记得小时候,师父总会携一枚浅笑,盈盈唤道:
“阿澈。”不管漫天风雪多么凛冽,他的心都是暖的;无论周围的孩子怎么嘲笑他是个没爹没娘,只有个怪师父的怪人,他总会开心的笑。然而他能体会得到,师父没有开心过的,她没有一天开心过的,她的笑全是假的,全是她伪装起来的面具。他不懂师父的心,却知道那是极苦的。他感觉的到,师父一直奔走,带着他浪迹天涯,只为找一个人,或是一个答案,然而二十年来终究未果。只有当那一日,他推门而入,看到师父在为相思束发,那样温柔的笑确是发自内心的,强逼回本欲夺眶而出的泪水,他只能笑着赶相思出门,不要吵到师父。是什么时候,他也继承了师父伪装的笑呢?
然而这一次,他分明感觉到,师父生气了。
那样毫无瑕疵毫无破绽的师父,生气了呢。
清魅的声音继续说道:
“云澈,你叫云澈,记得么?其实你的名字是我起的,起完这个名字,你母亲便为我而死,你的父亲,我的兄长为我夫君所杀。是以我一直对你负疚,可惜,你不该。”
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他依旧如沐春风地笑着。
“你明知道长歌是我的女儿,便罢了。可你不知道,临江是楚白的后人。”
楚白!看到她眼中凄然的酸楚,原来,这些年来她找的人,叫楚白?
“早知如此,我当年真应该放任枫洛,杀了你。”
一口鲜血终是忍不住喷出,他颓然倒地,看着那对扭曲焦黑而又紧紧相拥的尸骸,耳边纷扰,他只握住血玉箫和青瓷片,岁月森然静好。
一个尖细的女声骤然响起,真是骇人呢。
“他害死了临江和公主!皇上为何还不杀了他!”
师父悠然的笑声将他堕入十八层地狱,
“你没看出来么,他疯了呢。”
醒来的时候,向窗外看了看,天已全黑,夜已微凉。冷淡清越的声音猛然响起:
“早就和你说过,你并不适合‘宿命’这种内功,你从来不是心如止水,然而如今你变成这样,为师也有错。”不解地望向倚在窗边的深紫色背影,叹了口气,她继续说道:
“师父恨自己,还是没让你忘记仇恨。”
眼眶蓦然湿了,原来师父也是在乎他的,原来自小到大那个落寞清冷的背影,也是关怀着他的呀。抿抿唇,笑意流转而出。
“原来师父也是在意着阿澈的。”
女子啼笑皆非看着他。
“阿澈,阿澈,知不知道,我这些天不止一次想起,当年那随我奔跑的孩子,那么小的孩子。其实我根本没想带你走。是你追着我,哭的可怜。”
月出含笑听着,眯着眼仿佛回忆到自己幼时模样。
“可是我无法容忍我自己的女儿,因你而死。还有楚家的小公子,那该叫他大伯的孩子。你杀了他们。”
心头风雪漫天,他也惊诧自己竟还笑着等她的下文。
“阿澈,我们师徒缘分,就断了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不要让我想起那两个因你而死的孩子。”
廊外雨潺潺,一如月出唇角的嫣红,笑望着窗外,他就是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早春三月里倾尽了所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