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客》鸡腿山大大王

4、第 4 章

　　“旅客们，由淮西始发途径本站开往绥城方向的K487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有购买K487次列车的旅客请您抓紧时间，检票上车……”
　　程冉匆匆忙忙地咽下鲜虾鱼板面的最后一口汤汁，把面前一摞花花绿绿的塑料碗一同扔进垃圾桶。候车的间隙，他已经愉快地品尝了红烧牛肉、酸辣豚骨、老坛酸菜等数种口味的杯面，不禁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大声宣布道：
　　“此次泡面大赛的冠军是——酸辣豚骨面！”
　　韩昕早已大步向检票口走出。程冉急忙跟上他，夹杂在检票上车的队伍之中。即使是盛暑天气，滨江南站仍是熙熙攘攘，人流如潮，很快，程冉就找到了票上所示的9号车厢，密闭良好的软卧干净整洁，对面的床铺还空着。他倍感惬意，舒适地跃上了上铺。
　　韩昕正襟危坐在下铺中间。片刻后，火车缓缓地行驶起来，与铁轨不断摩擦，发出轰隆隆的规律响声。乘务员推着装满食品的小推车，开始在各个车厢兜售起来。
　　“瓜子花生饮料矿泉水咯——”
　　“等等！”程冉一跃而下，打开了包厢的门，在乘务员阿姨满脸慈爱的笑容中，精心挑选了数样零食，心满意足地开始拆袋。
　　程冉打开一包熊仔软糖，递到韩昕手边：“要尝尝吗？”韩昕一如既往地摇了摇头，程冉便不再客气，埋头痛痛快快地大快朵颐起来。
　　黑无常的目光略微向下，程冉吃的专心致志，宽大T恤的衣角不慎撩起些许，露出平滑紧实、肌理分明的腹部。韩昕的喉咙莫名紧了紧，淡淡移开了目光。
　　还好他不是人类，不然吃了这么多东西，恐怕肚子早就爆炸了吧。
　　程冉一无所觉，软糖袋早已见底了。他挑挑拣拣，又拿起一瓶汽水，“嗤”地一声打开，瓶口处泛起了无数细密诱人的气泡。
　　一阵阴冷的微风突然吹过程冉光裸的小腿，程冉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大开的软卧包厢门口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可爱小女孩，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直勾勾盯着程冉，嘴边甚至隐约流出了一丝口水。
　　韩昕眉头一蹙。程冉极其轻微地冲他摇了摇头。
　　“大哥哥。”小女孩梳着童花头，皮肤苍白，天真可爱地眨了眨眼，问程冉道：“我可以吃吗？”
　　“好呀。”程冉的唇畔掠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小女孩害羞地一笑，却只是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列车已经进了老历管辖的地界了吧？”程冉慢吞吞地摇了摇头道：“那家伙果然是老了么？光天化日下，这种东西竟然能随意乱跑。”
　　“捉。”韩昕定定地看着他。
　　“不急。”程冉笑嘻嘻地拆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清脆地咀嚼了起来。
　　午夜时分，月光如水银般从火车狭窄的车厢小窗里流泻进来，照在程冉一头茂密乌黑的乱发上。他翻身坐起来，慢腾腾地爬下上铺，像个普通乘客一样，踩在列车行驶中摇晃的地面上。
　　满车厢的乘客都在熟睡，不时有人发出均匀的酣声。只有车厢尽头盥洗室的灯还亮着，只是灯泡也不知出了什么故障，一明一灭的不停闪烁。程冉大大地打着哈欠，扶着车壁，装作尿急的样子。一步一步向那里走去。
　　铺着暗红地毯的长廊突然在他脚下延长了，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尽头。
　　“一、二、三……”
　　一个红色的小小身影蓦然出现不远处的过道中央。她踮起一只脚蹦蹦跳跳，短短的童花头下是一截细嫩的脖子，洋气的棕色小皮鞋踢得踏踏响，正是白天那个讨要零食的小女孩。
　　程冉了然地勾起薄薄的唇角，轻轻走过去，半蹲下来：“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玩呀？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咯咯一笑。一双空洞地眼睛几乎没有眼白，布满了黑色的瞳仁，阴测测地朝程冉望去，她的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捏着，细声细气地说：“妈妈……妈妈不好。老是打我，也不给我东西吃。”
　　她的小嘴巴一张一合，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尖利细密的牙齿：“大哥哥给我吃吧。白天答应过我啦。”
　　“哦？”程冉笑眯眯道：“可是大哥哥的零食都在车厢里呀，并没有带在身上。”
　　“不要紧，不要紧。”小女孩狡黠地笑了笑：“我不吃那些东西的。我只喜欢——活人的血肉——”
　　说着，她的嘴巴骤然张大，淹没了脸上的其他器官，小小的面部就只剩下一张血盆大口，露出一根血红的、长长的口器和无数细密的尖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臭，快速地朝着程冉的左手咬合下去。
　　程冉吃了一惊，却并不躲闪，任由它吞下他的手掌。几乎是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小女孩骤然尖叫起来，一股烧灼的味道传来，小女孩的整个口腔仿佛被滚水烫过一般，冒出数个燎泡，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色水汽。
　　“啧，真是不讲卫生。”程冉嫌弃地看着手上丝丝缕缕的口涎。
　　小鬼发出又一声惊恐非人的嘶叫，本能慌忙转头跑去。程冉不慌不忙的擦净了手掌，手臂向橡皮一般骤然伸长数尺，越过数个包厢的房门，准确地扼住小鬼的脖颈，将它拖了回来：
　　“瞎了眼了，吃到小爷头上来？”
　　小小的厉鬼呻吟一声，被程冉重重甩在地毯上。
　　“也难怪你这种低阶的小鬼分不清，大概是我的化人术越发精湛了。”程冉洋洋自得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女孩，突然发现她的背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黄符。
　　程冉眉头一蹙，伸手去揭那符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血红色的纹路，和他沙滩裤里的那张如出一辙。
　　红衣小女孩的鬼魂瑟缩着，披头散发地坐在角落里。程冉打了个响指，严厉道：“抬起头来。你刚才说的‘妈妈’是谁？立刻带我去见他。”
　　小女孩张了张嘴，似乎要说话，然而无数乌黑的鲜血从她的口鼻中涌出，她痛苦的吼叫着，仿佛瓷器破裂般的黑色纹路清晰地出现在她皮肤上，“砰”地一声魂飞魄散了。
　　程冉捏着那符纸站起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出现在他身后，程冉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冷静的浅色瞳仁。
　　“如何？”韩昕道。
　　“你看。”程冉将手中的邪符交给他。“最近的厉鬼出现的太多了，这东西绝不是个巧合，恐怕是有心人炼制……”
　　“此人在这火车上？”韩昕抬头望着静静的车厢。
　　“不一定。”程冉耸耸肩道：“在又如何。刚刚你不是已经逐一检查过，这车上没有其他不干净的东西了。就算是什么在作祟，也八成是个人。”
　　“鬼差不得插手活人之事。纵然他十恶不赦，只要是个活人，咱们就拿他没办法。何况人嘛，恐怕是这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大概没有谁会在脸上写着‘我是坏蛋’几个字。皮囊下的心是黑还是红，区区鬼差又如何分辨。”程冉怅然若失。
　　韩昕不语。午夜列车飞速驰骋在铁轨上，他向旁边的车厢望去，扛着巨大编织袋的农民工发出熟睡的鼾声，回老家探亲的年轻妈妈无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婴儿，出差的年轻白领烦躁的掏出了耳塞和眼罩，形形色色，三教九流，让人眼花缭乱。
　　“别想了。”程冉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既然此人作祟扰乱了鬼差的工作秩序，我们势必要将他揪出来。至于怎么惩治他，自有神职们去烦恼。”
　　一夜无话。天明时，列车终于到达了绥城站。
　　两人并肩朝站台出口走去。程冉自觉与韩昕熟络了些许，快活地问道：“韩昕，你做黑无常之前是在醴都当差吗？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韩昕迈着两条长腿，只管走路，默不出声。但程冉此人是不会觉得尴尬的，见他不答，也不在意，喋喋不休道：“你以前来过绥城吗？我出差可来过几次。老大和绥城分局的局长历剑波是老朋友了，我们跟绥城分局是睦邻友好关系……”
　　“老历这个老头，跟老大一样没架子，他的兴趣爱好就是研究各种歪门邪道。不过别误会啊，他本人很正直的，所谓知己知彼嘛，他研究这些也是为了更好的开展工作，嘿嘿。”
　　“我在绥城分局也是有个好朋友的，你猜是谁？”
　　韩昕意料之中的没有猜，但也没有打断他。程冉认为这就是默许他说下去的意思，自顾自道：“它叫刑天——就是绥城分局门上的铜环兽首。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嘛，刑天也有法力的，就跟咱们局里的郁磊神荼一样，它这人，啊不，它这颗头，见多识广，还是个话唠——可有意思了。一会你见到它就知道了！”
　　韩昕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此人是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是话唠的？
　　程冉这种粗线条的人是感知不到韩昕的潜台词的。他把废票投进出口的机器，兴冲冲道：“绥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