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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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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冉做了一个梦。
程冉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他梦见一片如血般的摇曳花海,那花朵鲜红奇特,瓣反卷如爪,墨绿的枝干劲挺苍翠,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梦中,他就躺在这异香扑鼻的花丛中,双手枕在脑后,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程冉!程冉——”
远处似乎有什么人在叫他的名字。程冉动了动耳朵,一个打挺站起身来,扑了扑衣摆上纷纷的落花。他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利落的雪白短打,手腕和小腿上缠着绑带,背着一把古色古香的纸伞。
这是哪?程冉心中嘀咕。从花海中向下眺望,隐隐能望见一座阴暗雄伟的城池,一条蜿蜒的河流环绕着它。河上架着浮桥,桥边一个女童正指挥着三个戴着淡紫色斗笠面纱、身形姣好的女子,用玉碗盛汤,分发给桥上熙熙攘攘、神情各异的路人。
那不是三三吗?穿得好奇怪。
程冉正诧异,背后一个人扑了上来,撞得他一个趔趄。他回过头去,吓得心头一跳:一个长着鱼头、却有着人类躯干的家伙正气喘吁吁,站在他身后。
梦里他却和此人很熟悉的样子,立即照着他的鱼头挥了一下:“鱼鳃!作死啊,吓我一跳。”
鱼鳃?程冉心想。谁?于思么?怎么长了个鱼头?
鱼鳃一把拉住了他,硕大鱼脸上贱兮兮的八卦神情确实和于思有几分相似。说话间鱼嘴一开一合,好像下一秒就要吐出泡泡:“听说了么?”
“什么?”梦中的程冉和他一般摸不着头脑。
“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鱼鳃惊讶道:“那颗莲子……”
“莲子?”程冉耐性告罄,不耐烦地给了鱼鳃的腚一脚:“什么莲子!别吞吞吐吐的!”
“唔!”鱼鳃见程冉急了,不再卖关子:“近日地府中可出了一件奇事。当年,地藏王菩萨身入地狱,立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废话。这谁人不知?”程冉打断道。
“听我说完嘛。那时,大乘世界中一颗莲子无意掉落在他衣袂中,竟随之被带入了醴都。”
“莲子落入血池,日日听地藏王讲经,竟然发芽了,长成了一株莲花……”
“发芽了?”程冉眉头一蹙:“荒谬!偌大醴都向来只有这十里曼珠沙华。区区一颗莲子,如何能在地狱血池中发芽?”
“何止发芽!它已修出了人形,此刻正在地藏王座前。泰山府君赞它什么来着?出……出淤泥而不染……”鱼鳃手舞足蹈,添油加醋道。
程冉只觉得心头一堵,平白感到一丝不快,闷闷不乐地揪着手里的花瓣。出淤泥而不染?谁不知道包括他在内的醴都十万鬼差,具是用血池中最黑最暗的污泥捏的?
他立即赌气道:“什么东西?走,去看看。”
两人当机立断,旋风似地朝花海下的醴都城池中跑去。奈何桥上的一众游魂被撞得东倒西歪,程冉只顾着疯跑,孟婆三三的尖叫被他远远抛在脑后。
三生石上倒映出程冉一闪而过的身影。少年人仿佛一只尽情纵跃撒欢儿的小兽,干净利落地悄悄翻进神殿外的校场。一个男子披着一件白色的旧衣,正站在校场中央督练鬼差,见状温柔地喊道:“程冉!干什么去?”
程冉觉得心口没来由得一阵钝痛。那是师傅吗?
然而梦里他只是涎皮赖脸地朝谢必安做了个鬼脸,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程冉拼命回头想再看一看校场中的身影,然而梦中的躯体却并不为他所控。数息间,梦中的他已经悄悄绕到地藏王殿的外面。
“等……等等我……”鱼鳃跟的吃力,在后面气喘吁吁道。
程冉放慢脚步,左右打量了一瞬,纵身一跃,灵敏地攀上殿墙,踩踏在凹凸不平的浮雕上,趴在一格五光十色的窗后悄悄觑着眼,朝宏伟的大殿中看去。
地藏王殿和往日一般静悄悄的。高台下的血池中,隐隐传来众鬼痛苦的呜咽。
一个身影正跪在端端正正的跪在冰凉的玉阶上。从背后望去,只能看见他漆黑的、如瀑般的长发。程冉无声无息地从窗台跃下,悄悄地与鱼鳃躲在巨大的帷幔中。
“它就是那不知好歹的莲子么?”程冉小声道。
鱼鳃挠了挠头:“想必是了。”
地藏王菩萨坐在台上,阖着双眼,面容慈悲。神兽谛听伏在他的脚下,长长的狮尾甩动着。程冉与鱼鳃进来的瞬间,它的耳朵微微一动,一双狡黠智慧的兽目看向程冉藏身的帷幔。
程冉急忙把一根手指竖起来放在唇畔,又连连拱手作揖告罪,示意它噤声。谛听微微一笑,伏下兽头,不再理他。
程冉松了口气,猫着腰悄悄向前移动着,去看那“莲子”的正面。
“莲子”是个男子。宽肩窄腰,长眉入鬓,一双淡漠的浅色瞳仁,清泠泠地嵌在脸上,如同霜雪一般。
程冉只觉得心头狂跳,不禁纳闷道:我是怎么了。他定了定神,按捺片刻,撇嘴对鱼鳃道:“也不过如此。”
鱼鳃倒是比他诚实许多,结结巴巴地惊叹道:“好……好俊俏!”又不无遗憾地一锤手:“怎么偏生化身成男的?”
程冉瞪了他一眼不语。地藏王菩萨座下还坐着一人,穿戴着乌帽皂靴、一袭暗红官袍,正是醴都之首泰山府君。府君捻了捻唇畔上的八字胡,清咳一声:
“此子身沐功德数载,具神力,偏生在地狱血池之中,可惜了。菩萨可要为他引荐诸天星官?”
地藏王菩萨微微一笑:“既能在血池中生根发芽,可见心智坚韧,更胜常人。既来之,则安之罢。”
泰山府君沉吟片刻,点头道:“既如此,宣秦广王。”
立即有机灵的小鬼闻声而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个清辉玉带,带着银翅帽的男子应宣走入殿中。
老大?程冉心中恍惚。这不是老大么?
蒋子文在殿中站定,恭敬一揖道:“小王蒋子文,见过地藏王,见过府君大人。”
泰山府君挥手道:“不必多礼。秦广王,你足智多谋,心思细腻。今日把地藏王座下莲子放入你殿中历练,你可愿意?”
蒋歆道:“殿中尚有一无常位空缺,既然生有神力,便先跟着督头谢必安、范无救大人学些拘魂之术。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泰山府君捻须道:“也罢,若非池中之物,总有造化一天,历练历练也是好的。菩萨认为呢?”
地藏王含笑道:“自无不可。还没个名字。既是一枚寒芯,仍叫韩昕吧。”
韩昕……
程冉眉头一蹙,蓦然从梦中惊醒了。糊糊也被他动作打扰,微弱地叫了一声,仍旧凑上来亲热地舔他。
这是个什么梦?乱七八糟的。程冉纳闷地一把搂住仍旧乱舔的糊糊,突然听见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程冉揉了揉乱发,抱着糊糊从床上跳了下来,打开了门。
梦中那双浅色瞳孔的主人就站在门外。韩昕仍旧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宽肩窄腰,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如霜雪般冷澈的眼睛。
眼前的男人和梦里那个“莲子”的形象骤然重合了。程冉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找……找我有事?”他强自镇定道。
小狗糊糊却毫不认生,摇着尾巴凑上去嗅闻韩昕的裤腿。一副十分亲热的模样。
程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小叛徒。上次老大心血来潮来宿舍看他,这小东西不是还如临大敌,狂叫得好像杀猪一样吗?
韩昕淡淡道:“该出发了。”
程冉向窗外望去,夕阳如血,灿烂的余晖泼泼洒洒,将半个天幕映照的华丽无匹。竟然这个时候了?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拿起角落里的黑伞“渡厄”。
糊糊知道他要走,小声呜咽着,跑过来用小小的爪子搭在程冉的膝上,仿佛在谴责程冉又要扔下它。程冉耐心地捞起它温热的身体,在它的脑门上大大地吻了一下:
“好好看家,臭糊糊。”
韩昕的背影突然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下阶梯。“等等我呀!”程冉急忙放下小狗,三跳两跳追上他的背影。
两个鬼差走出醴都事务管理局,朝度朔街的十字路口走去。蒋歆设下的障眼法逐渐散去,瞬息间,便来到了现世滨江繁华的夜市。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正安静地站在斑马线上。没有想象中那些飞天遁地的神奇技能,韩昕与程冉穿过马路,来到了……滨江市火车站。
程冉对着闪烁的电子屏研究了半天,笑眯眯地掏出两张□□递进售票窗口。
“两张去绥城的车票。”
很快,方方正正、规规整整的蓝色小票就被售票员递了出来。程冉捏住一角,颇感兴趣地观察着上面的铅字。
滨江南站——绥城站,K487次,11车05号下铺,2019年8月2日19:30开,新空调软卧,限乘当日次车。
他满意地把车票收进松松垮垮的大沙滩裤兜里,感叹道:“人类真的是非常聪明——韩昕,你说呢?”
韩昕仍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程冉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兴致勃勃地朝站前广场的食品零售店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