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客》鸡腿山大大王

2、第 2 章

　　程冉，男，生卒年不详，现就职于醴都事务管理局滨江分局。准确地说，他是一名白无常。
　　前面走着的这位黑衣男子，是他的搭档，黑无常韩昕。
　　程冉漫不经心地吹着口哨跟在他后面。两人同是身量颀长、模样俊美的男子，只是韩昕穿着一丝不苟的工装，程冉却穿着视觉污染般的沙滩短裤和纳凉的拖鞋。这对颇为奇特的搭档在骤然升起的诡异浓雾中行走了片刻，十字路口慢慢显露出一块普普通通的、滨江市常见的深蓝色路牌，只是上面端正地写着寻常市民从未见过的奇怪名称。
　　度朔街，黄泉路。
　　再向前，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栋灰白色的小楼，门口同样是机关大院常见的现代化电子伸缩门，旁边的石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竖匾，刻着一行字：醴都事务管理局滨江分局。
　　“开门开门啦。”程冉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
　　值班室伸出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正是郁磊、神荼两兄弟。两人打电动正打得火热，看了一眼就纷纷把头缩回了窗内。
　　“咪咪！给小程开门。”
　　门口慢吞吞走出一只一人多高的巨虎，吊睛白额，威风凛凛，它面无表情，伸出毛绒绒的巨大爪子，熟练地按下了电子按钮。
　　“……为什么要管这玩意叫咪咪啊。”不管听了这个称呼多少次，程冉都不禁感到一阵恶寒。他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小声嘀咕着走进了门内。韩昕不置可否，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程冉快活地三两下跳上了灰白色的台阶，推开了楼下的玻璃拉门。
　　“嚯。”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程冉急忙捏住了鼻子。
　　飘出气味的是正对着楼门的是一间偌大的房屋，挂着“机关食堂”的匾额。仔细一看，屋中的景象十分奇特：密密麻麻、形形色色“人”们分成数列，缓慢地向窗口移动。然而仔细一看，队伍中行走的哪里是人：大头的，长颈的，赤发的，青面的，死状可怖，形貌不一，且都飘飘荡荡，脚不沾地。如果有人误闯进来，恐怕会瞬间吓尿了裤子。
　　打饭的玻璃小窗前站着三个窈窕的女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用一次性塑料碗从那锅中舀汤，递到鬼魂们手中，汤水浑浊，隐约能见到那碗底沉淀的淤泥，看起来风味不佳。鬼魂们喝下后，前尘往事一忘皆空，神色麻木，浑浑噩噩地转世投胎去了。
　　再向内望去，窗口里侧分明架着一口不锈钢大锅，锅中咕嘟咕嘟煮着沸腾的汤水，一个颇为白净可爱的小女孩正趴在锅沿上，向锅中丢着什么东西。
　　“三三？你又在搞什么鬼。”程冉探头道。
　　“程冉！”孟婆三三从锅沿上跳下朝他跑来，手里拿着一个形状可疑的刺状物。
　　“别过来！”程冉皱着眉摆手道：“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这个呀？”三三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把那个散发着强烈气味的东西举到程冉面前。
　　“这是……榴莲？”程冉皱着眉端详了片刻，大惊失色道：“拿着这个做什么？”
　　三三把榴莲爱惜地抱在怀里：“喏，上次老大给大家开会，说我们醴都工作人员要与时俱进、不断创新。我这是积极响应上级号召，大胆改善断魂汤的口味……”
　　“您老人家悠着点。”程冉哭笑不得的挥挥手道：“小心给鬼魂们喝的跑肚拉稀。”
　　三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嘟着嘴，像个河豚一样气鼓鼓地走了。
　　“又搞幺蛾子。”程冉笑着小声嘀咕道。韩昕依旧沉默着。
　　奇怪，我为什么要说“又”？他恍恍惚惚地想，我当鬼差，也不过才一二百年呀。
　　程冉没有仔细琢磨这个念头，与韩昕一起穿过食堂，拐进二楼左侧长廊。第一间办公室里，堆放着满满的、小山似的文件，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年轻男子在电脑前抬起头来，朝程冉与韩昕和煦一笑。
　　“早。”
　　“早呀长恩！”程冉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判官大人今天忙吗？”
　　“唔。”徐长恩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色镜架：“最近都不得闲。”
　　“于思又迟到了？”程冉探头探脑道：“老大呢？在里面吗？”
　　徐长恩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十个修长的手指噼里啪啦敲动着键盘。
　　“哟，借过。”
　　走廊上迎面走来一个身材火辣的短发女人，穿着一身飒气的黑色皮衣，手里抱着一个荧光色的摩托头盔。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月色旗袍的女孩，梳着乖巧的黑色长发，气质清冷，苍白细弱的手指正拖着一个不成人形的鬼魂，两人正是滨江分局的另外一对黑白无常：丁琳，祝小芸。
　　“琳姐！”程冉嬉笑道：“小芸，今天有押送的活计？”
　　祝小芸微微点头。
　　丁琳凌厉的眼风上下打量他，笑道：“程冉，你到底有多少条沙滩短裤啊？穿着个去见老大，小心他骂你！”
　　“他自己也没好哪去！”程冉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丁琳摇头无奈地笑笑，把摩托头盔戴在头上，与祝小芸一起匆匆走了。
　　最里面办公室门豁然开了，一个穿着格纹西装的男子探出头来，他面容白皙，棕色的凌乱卷发在后脑随意地扎成一支小辫子，正是他们口中的“老大”蒋歆。
　　蒋歆朝门外看了看，懒洋洋道：“找我？进来说话。”
　　程冉应声走进局长办公室，立即坐没坐相地瘫倒在沙发椅上。韩昕在一旁，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蒋歆倒是不以为意，敲敲桌子道：“何事？”
　　程冉没骨头一样微微欠起身体，从沙滩裤里掏出那张已经揉皱了的符纸。蒋歆眉头一皱，那符纸轻巧地飞落进了他手中，由他细细打量。
　　“老大，昨天下午4点钟，我接到生死簿的指示，东新区一名名叫秦绪恒的中年男子窒息身亡。我……与韩昕照常去拘魂。”
　　说到那个人的名字，程冉稍微不自在的停顿了一下：“然而赶到现场时，地上只有一具秦绪恒的空壳，他的魂魄早已不翼而飞了。”
　　蒋歆安静地听着，眉头轻微地蹙了起来。
　　“当然啦，游魂走失也是常事。”程冉拈起一只圆珠笔，百无聊赖地放在指尖转来转去：“我在屋子附近洒下了荧惑粉，鬼魂阴气未散，很快就显露出了脚印。我们顺着它的行迹一路追踪，脚印在淮宁路尽头的‘乐家24小时便利商店’内消失了。”
　　“我走进店里，店中看起来毫无异常，只有一个收银员在值班。但我能够嗅到阴魂的气息。”
　　“果不其然，我在店外隐匿了片刻，那秦绪恒的鬼魂便出来作祟，差点掐死了店里的活人。它和之前车祸丧生的五岁幼童、跳楼的红衣女子一般，形状可怖，神智全无，我们的法器碰到它们的瞬间，便化成了飞灰。只是留下了这个——”
　　程冉指着蒋歆手中的符咒道：“老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蒋歆将那古怪的符咒展开，仔细打量着上面诡异的血红色纹路。片刻后，符咒在蒋歆的驱使下又飞回了程冉手中。蒋歆皱眉道：“这东西很眼熟，是一种邪符。但我不是行家。此事非同小可，程冉，韩昕，请你们去绥城一趟，让老历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昨夜辛苦了，休整一下，傍晚再出发吧。”
　　“yes！Sir！”程冉偷偷打量一下蒋歆的神色，他的顶头上司一向嘻嘻哈哈，这种深沉的神色，鲜少出现在蒋歆的脸上。他本能地嗅到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摸了摸鼻子，没再贫嘴，将符咒又搓成一团丢进裤兜里，和韩昕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两人朝后院的员工宿舍走去。程冉望着韩昕挺直的背影，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这个古怪的搭档是上周才来到滨江分局的。那天，蒋歆把他喊到办公室，这个不苟言笑的俊美男人就逆着光站在窗边，神色冷漠的看着他。看到他的瞬间，程冉只觉得如遭雷击，心头一阵莫名狂跳，一种强烈又熟悉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使他几乎要流下眼泪。
　　“这是醴都为你分配的黑无常。韩昕，认识一下。”蒋歆笑眯眯道。
　　程冉回过神来，呆怔道：“老大，我一个人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必须……与他搭档吗？”
　　“必须。”蒋歆微微叹了口气，严肃地说。
　　程冉挠了挠头。最初那种奇异的感觉褪去后，程冉无声地接纳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搭档。只是韩昕沉默寡言，而他生性跳脱，只觉得与他一同执行任务实在憋闷。好在韩昕法力似乎十分强大，他似乎也知道程冉不爱同他相处，每次只是远远跟着，必要时才出来，并不坏事。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宿舍门前。韩昕“滴”的一声打开了031室的门，头也不回地消失了。程冉耸了耸肩，打开了对面的一间。
　　“汪汪!”一只黑色的小狗摇着尾巴，热切地扑了上来，疯狂地舔舐起程冉的脸颊。
　　“糊糊！”程冉觉得浑身的疲累一扫而空，把黑伞扔到墙角，紧紧抱住了它小小的身体。
　　“还是你好。”程冉笑眯眯地亲了亲糊糊的小耳朵，纵身一跃，跳到了柔软的床铺上。他是个鬼差，自然不需要吃饭，更不需要睡觉，但他喜欢人类，总是不知不觉保留着作为人类的生活习惯。
　　糊糊见他好像累了，温顺地趴了下来，一下一下用湿润的鼻头蹭着他的皮肤。
　　程冉被蹭的发痒。他搂着小狗糊糊温热的小身体，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