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客》鸡腿山大大王

1、第 1 章

　　凌晨五点，滨江市。
　　盛夏时节，闷热的暑气终于在此刻彻底散尽，随之消失的还有路边最后一个宿醉的行人。
　　售卖着烧烤啤酒的大排档纷纷打烊，街道两旁如昼的路灯在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光里次第熄灭，彻夜不眠的城市逐渐归于寂静，淮宁路的尽头，只有“乐家24小时便利店”故障的红白色灯箱还在勉力闪烁。
　　“据本台消息，昨日下午16时许，我市东新区一位中年男子在家中窒息身亡。这已经是我市本月发生的第四起自杀事件，经警方初步判定……”
　　货架上方的电视机发出微弱的白色荧光，正在播放着早间新闻。女播音员穿着蓝色的西装，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一桩命案。只是值夜班的店员小贾一个字也没有听见，他靠在收银台前，正在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
　　然而很快，他逐渐浓厚的睡意就不幸被惊扰了。“叮铃铃……”不知哪位不识时务的顾客推开玻璃拉门走了进来，门上悬挂的风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动。
　　“欢迎光临……”小贾不情不愿地揉了揉眼睛，稍微站直了身体。来人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极具风格的沙滩大短裤，上面色彩鲜艳的排状椰树形成一种十分糟糕的视觉冲击。他的脚上邋邋遢遢地趿着一双人字拖鞋，柔软的发梢在光洁的脖颈上扫来扫去，乍一看，像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游手好闲的高中学生。与众不同的是，滨江闷热无雨的长夏里，他的左手中竟然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少年闲适地来到货架前挑挑拣拣，取下一只金枪鱼饭团和瓶装的甜牛奶，请小贾帮忙放到微波炉里加热。付账的间隙，小贾打着哈欠瞄了一眼，这位顾客意外的长着一副讨人喜欢的清秀面孔，颀长的眉毛下，是一双闪闪发亮、带着笑意的眼睛。
　　“谢啦。”少年把黑伞夹在臂弯里，接过饭团和牛奶，一边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饭团的玻璃纸咬了一大口，一边推门离去了。
　　小贾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这个奇怪的顾客的背影上收回，看了看收银台屏幕上的电子时钟。
　　5：24分。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要交班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出租屋补个酣畅的好觉。
　　门外，拿着黑伞的奇怪少年三两下吞掉了饭团，转过街角，把牛奶瓶叼在嘴里，一脚踏上小巷里的消防栏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姿态一跃而起，一个鹘纵翻上便利店平平的水泥屋顶，两条长腿大大咧咧地架着，惬意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甜的热牛奶，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喟叹：
　　“人类的食物，不管吃多少次，都是这么美味啊。”
　　随即，他坐没坐相的身形逐渐隐去，化成了淡淡的、流沙般的乳白色雾气，竟然就这么消失在清晨的空气中了。只有电线杆上三三两两跳动的麻雀们目睹了这惊人的一幕，不禁疑惑地瞪圆了漆黑的小眼睛，纷纷惊惶地四散飞起，发出啾啾的鸣叫声。
　　便利店内，小贾一无所觉，他重重地打了个哈欠，重新坐回椅子上，手肘支着柜台，缓缓阖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阵阴冷的微风吹拂过小贾裸露在外的皮肤。奇怪，这时节哪来的凉风啊？他不觉打了个寒颤，稍微清醒了些许，努力撑开眼睛。玻璃拉门好好的关着，小贾疑惑地搓了搓手臂上竖起的汗毛。
　　店里仍然静悄悄的，早间新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完了，只有要坏不坏的红白色灯箱发出使人烦躁的滋滋响声。
　　小贾在黑暗中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店内，准备彻底趴下来打个小盹。他刚刚把头埋在臂弯里，心头突然后知后觉地一跳：等等，那是什么？
　　落地玻璃旁狭窄的长桌前，好像坐着一个人。
　　他的瞌睡不禁飞走了大半，不禁暗暗责备自己误事，用力眨了眨眼睛。这位顾客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呢？
　　那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窗外的红光静静地闪动，使他的背影变成诡谲的血红，如同浴血一般。
　　小贾把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努力打起精神，朝那位顾客走去。
　　“您好，欢迎光临？需要结账吗？”
　　在离那客人还有四五步的地方，小贾迟疑地停下了脚步，一股强烈的腐臭味冲击着他的鼻腔。
　　好在那位顾客回过头来，剔着短发，面容发灰，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子的模样。小贾暗暗松了口气，怪自己疑神疑鬼，他努力扯出一个营业的笑脸，介绍道：“柜台上有关东煮，热腾腾的很鲜。您来两串吗？”
　　客人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地“嗬嗬”声。小贾笑容僵硬在脸上，随即，他的两腿像筛糠一样剧烈的颤抖起来：“客人”的容貌逐渐发生了变化，光滑的皮肉在他眼前慢慢地腐烂脱落，眼白骤然向上一翻，乌黑地鲜血缓缓地从他的口鼻中涌了出来。
　　小贾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一声惨烈的尖叫划破凌晨的夜空。便利店的屋顶上，那少年的身影逐渐浮现，由虚变实，他仰头把最后一滴甜牛奶倒进嘴巴里，轻轻一跃，落在柏油马路上，不忘把空瓶礼貌地扔进垃圾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瞬间重新出现在便利店内。
　　店中已经是一片狼藉。小贾被那腐烂的黑影紧紧扣住脖子，双眼暴突，面色青紫，无法抑制地伸长舌头，剧烈挣扎着。货架上装着数盒杯面的大纸箱被他胡乱蹬动的双腿踢翻在地，货物花花绿绿的滚落了一地。
　　少年皱起眉头，黑伞打着转从他的手中脱出，准确地击打在黑影扼着小贾的“手”上，绽出一道银芒，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味道。那厉鬼发出一声痛苦地嘶鸣，不由得放开了小贾。
　　小贾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骤然吸入一大口空气，瘦弱的身躯剧烈地呛咳起来。少年松了口气，接住旋回的黑伞，懒洋洋地从沙滩短裤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证件，上面贴着的两寸照上，他咧着嘴正笑得十分灿烂，底下用漆黑的铅字写着：程冉，工号0725。
　　少年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道：“你好，我是醴都事务管理局滨江分局的鬼差。你已经被逮捕了，请放下手中的武器……”
　　不等他说完，那厉鬼发出一声狂怒的嘶吼，七孔流血，模样凄厉地向他扑来。程冉眉头一蹙，细看那鬼的神态，疑惑道：“怎么又是这样？”手下却丝毫不含糊，黑伞“砰”地一声撑开，爆发出一阵强大的弧形气流，将那鬼怪弹出数丈。
　　黑影模糊地嘶叫一声，狂奔着穿过了透明的落地玻璃，四脚着地，匍匐着向外面的城市冲去。不等程冉再次举起黑伞，一道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银白长链蓦然飞出，干脆利落地在鬼影的颈上缠绕了一圈，厉鬼发出无比痛苦地吼声，漆黑地爪子胡乱挥舞，瞬间烧成了一滩剧臭的黑色粉末。
　　倒霉的店员小贾惊魂甫定地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惊恐地看向街边，一个陌生的高个男子淡漠地收回了长链。他带着一双白色的手套，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眉毛浓黑，高鼻深目，那双平静淡漠的浅色眼珠与小贾不经意对视了一眼，三伏天里，小贾只觉得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剧烈地打了个哆嗦，急忙低头移开了目光。
　　“怎么出这么重的手啊？”程冉倒是丝毫不畏惧他的样子，双手叉腰，不满地嘟囔道。
　　黑衣男子停顿了一瞬，淡淡道：“不是我。”
　　程冉朝那鬼影的余烬看去，一张破烂的黄符在黑灰中飘飘摇摇，上面画满了血红色的奇异纹路。
　　他趿拉着拖鞋朝那滩不明物体走了过去，毫不介意地伸出细长的手指，那符纸仿佛被吸引一般，轻飘飘地落到了他白嫩的掌心。程冉皱着眉观察片刻，将它搓成一团塞进沙滩裤里：“这个月第几次了？得告诉老大。”
　　黑衣男子不置可否，转身向道路尽头走去。程冉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不满道：“神出鬼没的。”
　　说着看着那人一身整整齐齐的黑色西装，又低头看看自己邋邋遢遢的拖鞋，补充道：“……也不嫌热。”
　　他回过头，小贾仍旧目瞪口呆地匍匐在地上，惊恐的看着这一切。程冉一拍额头，笑道：“把你给忘了，抱歉抱歉哈。”说着伸出左手，在空气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小贾狠狠地激灵了一下，浑身抽搐着坐直了身体，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将刚才的种种忘得一干二净。他看着满地狼藉，眼神茫然，机械地看着程冉道：“…欢迎光临。”
　　少年的脸上浮起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仍旧像来时一样拿着那柄奇异的黑伞，跟上了前面走得快要不见的高大黑色身影。小贾揉了揉眼睛，他仿佛看见淮宁路的尽头正升腾起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很快，那两个奇怪的身影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