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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 chapter 有情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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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既定的目标,只是带着一张粗略的地图,卫然就径直往北方去了。
系统刚开始还时不时找他闲聊,见他没有任何兴致,那份热情也慢慢散去了。
卫然是孤独惯了的。
他的前半生忙碌匆匆,也不知到底在追随什么有形无形之物,回首往事,竟觉得唏嘘无比。
“你以后会经历更多的事。”系统不以为然。
卫然微微颔首。
如今这份闲暇倒是让卫然自在多了。
俗界不比仙家的终日皆春。
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入睡。
四季皆有四季的残和美。
此时隆冬已过,恰是初春时节,空中洋洋洒洒飘着小雨。
前处是一户两间一院的宅子,主屋的屋檐上立着一根酒旗,薄烟顺着炊灶模模糊糊混在雨中。
到了酒肆门前,卫然轻轻敲了一下门口铺首,掌柜从里间走了出来。
这家酒肆建在小村落,远离市集,又尚且不在饭点,此时一间酒肆唯卫然一客掌柜一主罢了。
掌柜是个粗人,看到来客身量修长,脊背笔直,步子不疾不徐,虽带着斗笠,不见其颜。这时也不由得赞叹他担当得起一句:美词气,有风仪。
卫然带着斗笠走进酒肆,先是叫人温了一壶小酒,这才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悠悠地摘下斗笠。
以他筑基后期的修为自然是无需这凡间之物来掩体,然而卫然此刻却觉得应景极了。
主人在屋檐下绑了一只风铃,偶时和细风与雨的轻触伴出清脆的声音,另一处的酒旗却豪放至极,迎风飒飒摆舞。
“酒来了——”
掌柜吆喝着端上一只酒壶。
大抵是瞧着他还算养眼,掌柜另外还送来了一盘小食:“家里婆娘赶早做的桃花糕,您且尝尝。”
卫然从窗外收回视线,微笑着应下了:“多谢掌柜。”
粗糙的陶皿上码着四块成塔状的桃花糕,卫然自取了最上的一块,伴着小酒一起吃了。
酒酿得糙,糕做得也糙,奈何气氛实佳,这雨下得又过于清爽,卫然不知不觉竟全都享用了。
他小声念着一首烂俗的小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远处一个小童撑着油纸伞,沿着小道跑过来。
“爹!爹——”
“啊呀,又去哪里玩去了?”掌柜放下算盘,手往前一伸,小童落入他的怀抱。
“张家那个二黑居然假装大妖来耍我!爹,赶紧把母亲那个戒尺拿来,看我不打爆他的狗头!”小童抓着自家老爹的胡子娇憨地叫道。
“哎呦,我的婉婉呀,”掌柜赶紧扒下自己的胡子,“怎个又和那二黑混去了,
一点女孩子家家的样子都没有。”
卫然听了好笑,这么一个梳着小髻的娃娃居然是个女童。
“爹爹才讨厌,不陪婉婉玩,还不允许婉婉和二黑子玩。”
“那哪儿成呢?下午捧棒儿的过来,爹爹就给你买糖人。”
“我要一只做成兔子的。”
“叫他给你画两只。”
“那我和爹爹一人一只。”
卫然吃完了酒,看了一会儿便打算告辞了,他一手捎着斗笠,另一只手把铜钱摆在柜台上。
一块下品灵石可换铜钱上千,卫然从七宝塔下来换了一块,他花钱素来大手大脚,如今已过了四五年,储物戒指里竟
仍积了大半。
“够了够了。”掌柜数过十枚铜板,谢绝了卫然递来多余的钱。
那女娃看着卫然颇觉得新鲜,不由痴痴憨笑:“大哥哥,你长得真漂亮。”
掌柜生怕他觉得失礼,哪有称呼男子‘漂亮’的?于是连忙解释:“我家这女娃,素来不学好,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您莫要介意。”
卫然一点都不介意,甚至觉得欢喜,他慢条斯理地理好衣襟,将斗笠抱在怀里,嘴角含笑:“告辞。”
掌柜一愣,卫然已然离去。
“这先生真是怪。”掌柜摇摇头,心道多出的几枚铜板也不够买一味药材,才收拾到临窗的桌子,看到一枚玉佩压在糕点盘下。
通体翠绿,触之竟有温觉,只一眼看去便知价值不菲。
……
系统奇怪:“你一路都送了多少玉了。”
卫然掐指一算:“十九枚了。”
系统模拟出长长一声鼻音:“可是——我怎么感觉你的魂魄被分划出去了。”
“我修的是有情道。”卫然回答。
“就你还修有情道!”系统从他身体里跳了出来,蒙蒙的光影在雨中影影绰绰,“我看明明是无情道更适合你。”
卫然在雨中顿了脚,前方有青牛牧童忙着春耕。
“是的。”他也不否认。
每个人生来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们有自己必须要承担的责任,注定不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拒绝去做一个龙傲天式的男主角,但是不代表他就可以拒绝自己的命运。
“至少我可以做个伪圣人,”卫然说,“能够欺骗一辈子的话,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了吧。”
所谓有情道,非男女之情爱,而是悟道世间的大爱,匡扶正义,顺应天意。
有大道寄身,又有陆离生来的宿命作为依傍,卫然寻思着大概不至于落后太多。
“那你把魂魄分出去作甚?”系统有些恼怒,要修复这点灵魂要消耗多少能量呀。
卫然不想回答,只当没听见。
水是冰之源,卫然在雨中犹如触碰温柔的怀抱,他伸出手往空中一点,有雨落在他的指尖,带回了前方的消息。
“桥塌了。”卫然皱皱眉感觉有些奇怪,不过既然走不了,思觉无事,他干脆就站在这里看牧童催牛。
系统刚从抑郁中回过神,如今闲得发闷,手指点点他的后颈:“哎,你现在不觉得无聊吗?”
“是啊......”卫然眼神飘渺,“我想来一支烟......”
“......那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
“哦......”
……
直至夜间,雨才稀稀拉拉停下来。
天空像是被清理了一边,既无云朵也无星星,只有皎洁的月还攀在空中。
卫然收了横在枝桠的伞,继续靠在树干上小憩,呼吸声时起时缓,他的眼眶下带着点点黑印。
系统有些不忍,主动开口:“你睡一会儿吧,我会一直监视着的。”
“嗯。”卫然不咸不淡哼了一声,眼睑低垂,也不知有没有仔细听。
自从入道后,他的睡意就越来越浅,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见各种各样的恶意化作怨鬼,难抑的痛苦扑面而来。
他的灵玉可以护身,他依附其上的魂魄可以替持玉者承担转移心神之痛。
卫然吞了一颗安神的药,终于浅浅地睡过去。
筑基境不能算完完全全脱凡,身体再精锐也只是达到凡人□□的顶端,或多或少总是需要睡眠的。
系统飘到卫然的肩头,将能量围成一个薄障,将他的气息屏蔽掉,然后顺手分析了他身上的数据。
只有魂魄坚韧的人才能进入轮回世界,穿越到别人的身体之中并不是一件多容易的事情,既要反抗原世界的威压,还要承受原主散落的各种执念。
很多人穿越一两个世界就神经癫狂,因此能坚持下来的人无一不是极其宝贵的资源。
虽然被分割了几缕灵魂,但是灵魂强度却增加了......系统思考着,顺便交了一份资料上去,题目加粗写在上面:论灵魂强度和神经受劳的关系。
它一转身,才睡了一个多点时辰的卫然又醒了。
“!”
他的呼吸极其不稳定,冷汗密密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在夜间低温的环境下一凝,黏黏糊糊粘上鬓角的碎发。
系统以为卫然又是做了噩梦,刚想给他再喂一颗安神丸时,卫然就已经跳下了枝头。
冰灵力瞬间释放出来,绕其一圈的地方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没有......没有......”他喃喃地说。
灵力在空中扩散,卫然感受着风和水传来的消息。
“你在干什么?”系统觉得自己要是是个实体,指不定要给这个不好好睡觉的家伙糊一巴掌。
卫然还是没有回答,他仔仔细细翻了一边自己的记忆,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
哥哥,你好漂亮呀......
他愣了愣,指了一个方向,取出配剑就往那里飞去。
卫然的脚程不快,闲散走了一个下午不过数十里,全力御剑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
不是同样修真之人,灵力是不会传来波动的。
那些戕害性命的都是马贼,他们是不要命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火光四起,照得卫然眼睛生疼。
他一剑掀起那间酒肆的门,冰从脚下悄然渗入。
掌柜的脑袋从架上细细簌簌滚了下来,落在冰上,砸出一道血迹,没有脑袋的身体横在门框边,发青的手死死拉住门框。
小女孩在他的怀里,看到卫然缓缓抬起头,眼睛是暗的,表情木讷。
“漂亮哥哥......”
“你的玉......很漂亮......”
“......被拿走了......”
“爹爹死了......我没死......”
“......我死了......仙人会生气......”
卫然僵在原地,舌头好像也被冰僵住了,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啊,我知道......”
他在梦里看到了一切。
大腹便便的掌柜抱住自己的女儿,先是肩上被划了一刀,再是一剑从背后刺穿了心脏,最后被一斧头砍下了脑袋。
有多痛苦,被玩弄着走向死亡。
要是真的是梦就好了。
下午他没有来这儿吃酒,不自作主张放下那枚灵玉。
这就是有情道啊,让你为世人的悲哀而悲哀,让你为世人的无奈而无奈,注定要你在无边的痛苦里陷入深渊。
“不要怕......”卫然颤抖着伸出手,扒拉开掌柜的怀抱。
他拥的真紧呀,以为对方一定会杀了自己的女儿吧?
卫然把她搂到自己的怀里,小小的身躯在颤抖。
这是被那个所谓的仙人祝福过的女孩,
不能轻易杀戮。
听起来真像个笑话。
卫然流下眼泪。
……
卫然的前身是一名企业家......不,准确的说,他是一名政治家。
人命曾经在他的眼里是一串数字,他旗下的企业赚的是冷血馒头,对落后病患国家限量医疗机械的出口,向地区战争的多方阵营匀量售卖武器,拖延战争......
那些从小接受的社会规律告诉他,不管是犯罪,抑或是更大伤亡的战争,都是人类社会正常合理的社会现象......政治也许不正确,但是真理就是如此。
仙人有仙人的世界,凡人有凡人的世界。
仙人可以杀戮凡人,凡人还是可以杀戮凡人。
没有设身处地感受过,你永远不知道死亡有多痛苦。
“对不起......”卫然紧紧抱住哭泣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