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雪》手犬

5、—— 折 ——

　　—— 折 ——

　　那是一只俯冲的苍鹰
　　它向下落半英里，划过清澈的秋日天空
　　而秋风也在它的狂啸中呐喊
　　发出世界难寻的声响。

　　——斯蒂芬•博迪奥《风靡苍鹰》

　　世上，并没有所谓的“正义”，因为正义是被王者握在手中的把戏，就像戏弄一件对天下而言十分重要的事物。
　　然而天下并没有一个人能看清这样的把戏。
　　这就是神威在认识封真的第六年的某一个冬日所明白的，但是此时才来思考，已然太迟了，并且思绪里不知不觉已没有思考的位置了。
　　引起他思考的消息，同样震动了以为已经安定的天下，以及夜夜自以为枕着安宁入睡的皇室。
　　打着“正义”之名的“义军”，七天之内已撕破了天下各道防线，如同激雷般肆无忌惮地践踏着那些用大把大把黄金垒砌而成的要塞，今天便直逼皇城了。
　　宛如一位凶残的神明剑刃一挥，横扫了天下，如今只剩下皇都小小的一点。
　　一切来得太快，天下被吓坏了，然而等待他们疯狂呐喊的消息两天前终于得以证实，从此所有的传言都落在一个男人的名字上。
　　十年前，这个男人是地龙最引以为傲的武将；八年前，他是人人畏若神明的人；六年前，他是权倾天下的鬼王；三年前，他是来去如同鬼魅的传奇。二十六年来，这个男人有着一个可畏的名字——
　　桃生封真……！
　　当年消失得宛如死亡的男人，当初假意散金还乡的家族，竟然一直在积蓄着力量与时机。轻轻的一扬手，本已沉寂与安宁的曾经是他们的军士，即刻如同鬼门洞开蜂拥而至的恶鬼，不断地攀爬出耸入云霄的高峰，用鲜血与生命搭起了这个男人的巅峰。
　　神威努了努嘴，果然，你不喜欢那个雪人坟墓。
　　抬头，冬日的夕阳橘黄的暖色里却是彻骨的寒意。神威想起了那个地牢，那个陪伴了他四天的唯一光线来源，以及冷水泼洒的冰冷。
　　桃生封真想要的，什么都别想逃出他的手里。

　　当城门传来轰然之声时，神威一度以为那是钟声，不过那座华美的巨钟被好好地安放在皇都深处的皇家庭院里，而不是咽喉之位的城门。
　　原来已经开始攻城了，这一次，丧钟由攻城车敲响。讽刺而低沉的撞击声中隐约还藏着军士的呐喊与平民的哭叫。
　　他立在一个小小的角落，眼前闪现着太多太多的泪水，所有人都紧皱眉头哭泣着祈求生还的微弱可能。
　　下意识地捂着胸膛，神威问自己，痛吗？
　　叹气，不得不承认，心的痛早已麻木了，和当初向封真倔强地宣言时的痛相比，竟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他知道他可以以死来结束一切，比如用手上的长刃沾染自己的血，尔后这座都城的命运将于他无关；又或者他可以冲出皇都完成自己的宣言，但这么做，自己也难逃一死。
　　可是，他还不想死。
　　有个男人认为，人，比起仇恨，其实更应该思考怎样活着。
　　现在，他也这么认为。
　　习惯太可怕了。
　　原来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活下去都是因为封真，从为了杀他，到为了依赖他，命运的圆圈画得很大，而且未免太讽刺了。
　　神威轻叹一声，皇都的上空终于徘徊起千军万马的呐喊。

　　从城门掉落的无数弓箭与尸体堆着最后一道防线，也不过是一小道坎，叠压的缝隙渗着血水，汇聚出仿如泪幕一般的存在，伫立的长箭像是他们无名的墓碑，身上所有的钢甲金盔全都没在了血与尘泥之中。
　　铁骑落处竟残忍地踏开一个头颅，顷刻血模糊着散开，凹陷出恶心的绵软，震荡间像是侵蚀的修罗场。
　　然而伴着铠甲轻微的碰撞，一声马嘶突兀长鸣，毫不犹豫地跨越了那道尸体与长箭的墓坎，宛如无声的悲鸣凑出了他的凯歌。
　　封真拉紧了马缰，微微开口：
　　“全军下令，城中若有持刀不弃者，杀。”
　　一瞬间更多的军士与铁骑涌入皇都，开始了与皇军在街巷中的追逐，仿佛这是一场讽刺的游戏。
　　封真轻蔑地笑了，不久以后，天下人便会知道，以武力著称的不是地龙，而是桃生。
　　他，回来了。

　　任由滚烫的鲜血划过冰凉的剑刃时夸张地冒出一丝丝血色雾气，神威背抵着墙壁，再也不想动了。
　　入夜后皇都显得如同真正的鬼城，火把明灭不定地飘忽在暗黑中，剧烈焚烧的房屋映亮了街道的层层血泊交融汇聚，空气里是木头与□□的焦烧浓臭以及铁锈般的血腥味，铁骑长弓交错中是血光飞溅，堕马与砍杀似乎处处上演。
　　不敢吸入太多血火之味，神威皱着眉小心地呼吸，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义军”的辨别方式是黑色斗篷，尽管漆黑里掩不住军士一定会穿的盔甲，黑与泛光显得奇怪的协调。
　　不过倒在他手下的，似乎是皇军更多，他们向着平民举刀，似乎在面对末日时疯狂地以杀戮来抵制心中的恐惧，比起“义军”而言，他们更像屠城。
　　他看着地上的一张路人脸：
　　——皇军大哥，我也是自保啊……我还不想死。
　　火把的一缕光线闯入视线，几个黑斗篷在另一端冲着他乱嚷：
　　“那边的人，放下手上的刀！”
　　“统帅有令，持刀不弃者，杀！”
　　“快点放下！”
　　神威差点想翻一个白眼，想不到你会下这样的命令啊，封真……看来你要不就是忘了把我算进去，要不就是把你的军士的生命扔给了我。
　　这算什么……？！

　　当然这其实什么都不算，命运总在最恰当的时间干出不恰当的事。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号角，皇府的钟声骤然而至，绵绵延延地回荡在街角墙根与血火泪花之间，闻所未闻的长鸣第一次敲响竟已被所有人猜到它的含义。
　　——皇府被攻陷了。
　　神威默默地看着“义军”军士脸上严肃的欢喜之情，不知道为何这两种神情竟如此搭配。
　　一夜，改朝换代，有人向天下证明铁骑长弓意味真正的权势，并且戴着狂傲之气，君临天下。
　　突然而至的马踏蹄落打碎了神威的感慨，一地的血河在骑下飞溅出随生即灭的艳浓之花，微弱的光线剪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以及他毫不停顿的疾驰。
　　被一只手有力地抓起，下一刻除了听见马鞍的撞击声和夜风因速度而发出的呜咽外，神威还感到了后背的温度，以及胸膛里的跳动。
　　现在神威终于明白，六年前这个男人为何允许一个杀手与他持刀相向如此长久，并不是因为他穷极无聊或是喜欢捉弄人，而是因为，这个男人自信过头了，连攻城也狂妄地舍弃了盔甲。
　　略略低沉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膛直接传至胸膛：
　　“你果然没死。”
　　“……这句话我还给你。”
　　“活下来是为了杀我？”封真轻轻一笑。
　　“游戏规则不是改了吗？”神威暗哼了一声，“活下来是为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