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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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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 ——
强者喜欢制定各种规则供自己娱乐,而且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却又是在折磨人。
从那天起,世界在对神威开起来玩笑,无穷无尽的为什么......
为什么要接受那个规则?
如是为了杀他,又为什么恪守规则?
为什么不去偷袭?
神威很认真地认为,比杀死封真更重要的,是光明正大地杀死他。
执着,还是倔强?
他懒得想这个问题。
因为从那天起,大半年了,他一直在周而复始地过着。思考,太累了。
封真说:“我们是生死相关的人,理所当然可以直呼名字。”因此神威每天都听着这个男人在早上笑着叫他的名字,很厌恶,但是很无奈。
他觉得,这个男人在捉弄他。
因为封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随便但眼底却淌过可怕的暗流,仿佛在威胁他。
封真说,他早上要去看军士训练。
封真说,他下午要去巡城。
封真说,你只能在晚上向我挑战了。
封真说,你要替我干活,我不能白养你,所以你得替我当杀手。
封真说,虽然你是很厉害的杀手,但你还是杀不了我。
封真说,等等等等.......
住口!
神威很想大声呐喊,而且要在这个狂妄的男人面前,要在他带着一副“哎呀这不是很有趣吗”的神情的时候告诉他——我不玩了!
但是......这是他想这么做罢了,而封真根本不需要在乎他是怎么想的。
因为他是不必扬手就已获得天下的男人。
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夏天的炎热也在初秋的微风中徘徊。时间从未打消过封真的自信与霸道,却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神威。它在消磨他的怒气,甚至是意志。
有时伴随着长剑锵然坠地,失去剑的神威便会因冲击而倒在地上;有时是伴着痛彻筋骨的撞击而被打飞,每一次都在狠狠敲打着他的灵魂,仿佛要让一切都从他的心底流逝。但更多的时候,当他汗流浃背,因脱力而目眩时,一个小时的时限便到了,然后一夜徒劳。
满腔愤恨是徒劳的,连自己引以为傲的能力亦然。他可以在一天之内手刃数十条生命,也许可以更多,但却没办法在一小时内杀掉这个男人。
一小时,由此变得漫长。每一剑都被钢刃挡下,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洞悉。
许多许多的一个小时以后,连他自己都在厌恶,都在迷茫,说不出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
封真是他注定永远攀不上的高峰,吃力地迈出一步,抬头看时山峰却又轻松地穿越云层,变得不可估量。
徒劳的,不自量力的......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国仇家恨,真的是他非要如此拼命的理由吗?
......
肩膀好痛,神威咬了咬牙,在今晚又被封真挡下并摔出去后,仿佛失去了力气,一直躺着,躺在被自己压碎的木桌残骸上,一个小时过去了。
好累......不小心想起了过去。
突然一张脸进入视线:
“你还要躺多久啊,这里是我的卧室,我可要睡觉了。”
神威别过脸去:
“要睡就睡啊,别管我。”
“然后扔下你在这里哭吗?”
——咦?
伸出手摸了一下,眼角的暖流兀自淌着。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不甘心吗?”
“可恶!”几乎是跳了起来,神威一把揪住封真的衣襟:
“就算是不甘心,你又怎么会懂......你、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懂......!”
“哼,”语气从讥笑变成了轻轻的怒气,“我当然不懂,一个人居然不去想如何活着,却要想什么仇恨。”
“你......!是你......”
“是我杀了天龙的人,拿又怎样。”封真甩开了神威的手,眼角挑起不屑的角度,“难道要让我等着你们来杀我吗?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仁慈的?”
被扔出门外时,有没有听到那个男人说“愚蠢”?还是那是自己内心激荡的声音?神威用手背抹了抹不知不觉间落下的泪,冰凉的地板小心地冻结着全身的痛楚。
封真从来只说些很残酷的话,但是,残酷是因为那是事实。
神威是天龙的幸存者,在天龙还未遭到厄运之前,他就已经失去了所谓的家。他不知道父亲是谁,本来温柔的母亲也因为极端的贫困而用生命与时间抗衡,最终只能默默投降。
因此,到底从一开始,为什么就坚持活下去,并且要杀了封真?
神威思考这个问题很累,因为又太多太多他不想承认。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活着的理由。
封真的双眸里常常常常又一种“怜悯”,藏得很深,却直刺神威的内心,仿佛在说:“放弃没有意义的复仇吧。”
可是放弃仇恨,神威想,他做不到,他放弃不了活下去的欲望,所以至少需要理由。
所以至少,现在让我去恨你。
人......真的很脆弱。
至少神威觉得,他的意志真的很脆弱,因为他的意志被“习惯”所侵染了。
他习惯了封真的存在,很耻辱,却无可奈何。
习惯每天早晨听着那个男人叫唤自己的名字,然后扔出一张名单,名单上有需要他解决的人。有时候名单的最后竟然是“喂马”,宛如一个黑色幽默。他知道他又在戏弄他,但是却无可奈何。
中午吃饭习惯被一双严厉的眼眸盯着吃完所有的菜肴,并且习惯听到那个男人略略不满地说什么你连在我这都吃不出人样,要是扔你出去你还活着吗,诸如此类。
偶尔封真会说你要是女人我就养你;偶尔他也会说你一天到晚瞪着我难道就不怕瞪出金鱼眼吗,然后他又说,今年祭典你要给我捞几条金鱼,当然是你养,我养你一个就够花时间了。
封真总是在对神威说一些让他不知如何应对的话,神色里是捉摸不定的得意,好像神威每一次的不知所措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在戏弄他,神威想,准确而言,是猎人在戏弄猎物,并且还毫不掩饰他身上危险气息的张扬。
习惯,太可怕了,神威再清楚不过。
封真会问他有没有睡好,有时会灌醉他让他睡到下午。
封真会在起风的天气里很霸道地突然让人送来一张被子,完全不理会房间主人的不满。
封真会注意他吃什么而又不吃什么,并且常常摆出一桌子他最讨厌的食物。
封真会揪着他的衣襟批评他穿得太少,然后再说一次那套你要在我这里弄出个人样来的论调。
封真会用力地卡住他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不满他的弱气。
封真会抽出时间拿着书典指使他看这本看那本,俨然一副老师的样子。
封真会突然扔来一把长弓,然后说不要指望能用弓箭杀我,这只是让你陪我去打猎。
封真会诸如此类诸如此类。
等到神威回首时,便发现这个男人几乎无所不在,哪怕是他低下头都会想起封真说:
走路的时候要抬头!
天呐,神威震惊了,习惯太可怕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对他的好。
神威有一对“为什么”,偶尔不小心说出来,却永远不会被封真嘲笑。他的回答像烟雾,淡淡的,却已被深深吸入。
习惯听到他的回答里,隐隐得说:
【活着吧。】
然后一切的一切都不可回头了,神威已经熟悉了这个男人偶尔的温柔,偶尔的笑。
就像活下去已不止有了理由,还有了牵挂。
牵挂……?
“你该想想你自己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杀死你。”
“呵呵,不可能哦。”
“要是你杀了我,往后你要干什么?”
“……”
“所以我不会被你杀死的。”
“神威,是个坚强的人。”
不……不是的,我已经快忘记了当初的恨意。每晚的一个小时里不表现地拼命便怕你看穿我脆弱的意志,那时,我便不是你口中赞许的“坚强的人”了。
所以,请……滚出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