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雪》手犬

1、—— 起 ——

　　—— 起 ——

　　主啊，报仇呀，圣徒遭惨杀，尸身
　　狼藉，冻僵在阿尔卑斯寒冷的山地，
　　恰恰是那些人信守你远古的真谛。
　　——弥尔顿

　　地牢里的一切都因为光线的稀薄而变得不真实，神威使劲地盯着地板，发霉的棕黑色木制地板上斑斓而肮脏的血迹经过长时间的注视渐渐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又重新盯着那些如铁锈般附着其上的血痕。
　　有时太长时间的周而复始过后，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泪如雨下，不知是纯粹的眼眸酸痛，还是……还是无法忘怀那一幕幕血溅与烈焰，以及耻辱。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哪怕是种族也逃不脱这自古已有的命运式诅咒。
　　但是人们忘了，在王者的庇护下也随时会被踏践尊严直至成为败者。天龙一族与地龙一族从好几百年前就已定下盟约，条条文文里都是规定着地龙有保护天龙的义务……与权力！
　　以武力著称的地龙如何肯放弃又一次可以用铁骑与长弓耀武天下的机会，于是天龙的命运自然是洞开城门迎接一支支骁勇强悍的地龙军士驻扎领地。
　　是的，迎接。开始时还为有了可靠的武力后山而欢欣不已的迎接地龙的天龙族人，到了最后才华梦方醒——他们不过是地龙族人在征服天下时打出的幌子，或是卑贱如一颗弃棋。
　　大凡在王者的庇护与践踏下试图反抗的弱者都有共同的终结，唯有消亡可以拯救他们反抗得疲惫不堪的心。
　　因此，地龙最终以屠城的方式灭了天龙全族，用无数的火把从此向天下炫耀自己的坚兵利卒。

　　全身都被钢丝勒得很疼，神威眨了眨眼，地牢唯一的光线来源消失了三次，也就意味着他被束缚在硬木上已四天。
　　没有人喂食，只有面无表情的狱卒时不时往他身上泼水，冷水。在这样的冬天里，只是为了保持他的清醒以及不让他因脱水而死。
　　因为有人下令说，他要会会神威。
　　可是这个人忙了三天还没有抽出一点时间。神威讥讽地笑了。他死了与活着，见了面还不是一样吗。
　　王者，就是喜欢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意愿而强迫他人生死。
　　想要操纵生死大权，神威暗哼了一声，你有这样的自信吗，桃生封真？！

　　不过，桃生封真是真的有。
　　至少对于像神威这样的，天龙的幸存者而言，这个人是鬼，是无处不在并且任意糟蹋他人的鬼中之王。
　　十六岁，他是地龙最引以为傲的武将；十八岁，他是人人畏若鬼神的男人；二十五岁，他是权倾天下的“鬼王”。
　　封真的出身是人人渴望的显赫，在以武力著称的地龙一族内，全族军统的大将军比任何一位统治者都有权势。封真的父亲，桃生镜护便是这样一位大将军，而几乎退隐的他，一切权利都由独子封真一人继承。
　　天下，连刚学会牙语的孩子都知道桃生封真的名字，以及可怕。
　　神威也知道，这个男人呼出的气可以摧毁一座城池，他轻轻的一瞥可以召唤千军万马，至于天下？
　　他甚至不必扬手就已牢牢握在手中。
　　并且，对神威来说，这个人他非杀不可。因为他是天龙的幸存者，而他是毁灭天龙全族的地龙的王者。

　　被抓后的第四天，神威的双脚早已肿得麻木，被缚在木柱上的不得动弹已使他放弃了挣扎。铁丝狰狞地一圈一圈勒出血痕，深陷其中。
　　鲜血凝固着流淌在钢铁细丝上，一滴一滴地为地板描渲着恶心的图案。
　　有时他会因眩晕而昏死过去，但大部分时间里他是清醒着感受到锥心的剧痛，每一个关节都在炙热地燃烧，肋骨的挫痛仍在，连头上的撞击还在跳动着肆虐。
　　隔壁的地牢永远都在惨叫，偶尔才会平静，惨叫像是在被放尽前仍不甘心地哑唤不止，直至嘶哑而无力，间或还伴有沉重的铁链击打后木的回响。
　　神威麻木地听着，却很安静，他没有那么傻，他不想挣扎，因为挣扎的后果只有死亡。
　　而他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为了杀死桃生封真……！
　　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因为围捕而被抓住。
　　无论如何，他要留一口气在，为了杀死这个天下的主宰！

　　光源快消失了，剩下橘色残阳留守未消，很冷。血流在皮肤上蒸发出血痕时更冷。
　　神威听到了脚步声，沿着长长的木梯传来，便猛地握紧双拳。长梯是唯一的入口，也是神威被捆着扔进来的地方。当脚步声转移到自己面前的时候，神威抬头的刹那已经是怒视，当然不是因为这个高大的身影遮住的光源的大半，而是他知道，桃生封真就在面前……！
　　“潜入将军府才三天就杀了我17名守卫，”这个男人有着 低沉而稳厚的嗓音，“你的身手不错嘛。”
　　怒火在神威的全身涌动，但除了怒视以外，他什么都不想说，眼神里是愤怒与不甘。
　　男人笑了，嘴角上扬的角度明显的危险感：
　　“你是天龙的人吧，难怪……”
　　他把玩一般地盯着神威的眸，又欣赏似地听着这个俘虏咬牙切齿的愤恨之声：
　　“不想死吗？”
　　“……当然！”
　　被关进地牢的第四天，在刻骨铭心的仇人面前，神威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过去的宣言：
　　“我要活下去，为了杀你！”
　　稍稍瞪大了双眼，男人吃了一惊，又随即大笑起来，笑声里是狂妄的讥讽。但是神威知道他自己免不了一死，这是典型的统治者，询问着你是否还想生存，却又在下一刻毫不犹豫地终结你的生命。
　　（某犬插话：当然死不了啦，神威死了我也就可以结束了=口=这里只是在说其实很多统治者还真的是这样的OTZ 封真：我不是普通统治者==+）
　　所以当这个男人终于不再大笑，而是拔出利刀的一瞬，他觉得一切都很讽刺。
　　“啪——”
　　刀刃落处居然是崩断的铁丝，神威倒在地上，麻痹使他动弹不得，这个男人的举动也同样令人困惑。
　　下颚被脚尖用力地抬起，脊椎后仰的角度加重了他的痛楚，逆光里这个男人沉沉地说：
　　“我不杀你，而且我让你住在将军府……”他笑了，“每天晚上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拿起武器来杀我，一年以后你还杀不了我的话，我就杀了你。”
　　——为什么……
　　后来，这句话一直徘徊在神威的唇边，为什么……
　　但是当时他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为了杀你，
　　桃生封真……！

　　猎人对猎物说：
　　让我看看你的意志，但是得由我制定游戏规则。
　　他的气息仍旧张狂。
　　然后一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