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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隙 ...

  •   明月站在京城之外的山坡上,回首望着这座改变自己命运的城池,想起初来时对这片繁华喧嚣的好奇和欣喜和如今离开时的满腹辛酸及苦楚,只能叹息着世事如梭,聚散总是无常。
      她思量很久,知道留下来只会给朝廷、给蒙古带来困扰。父亲必定会起兵,她又何必给父亲加上杀女的罪名?皇上、太后却绝对不会为难她的,可一旦战事骤起,她用什么样的心肠来面对他们?这些到底是谁的错?明月无语望天,泪如雨下。
      前路茫茫,蒙古她是断不能回去了,明月擦干泪水,吸了口气,自己给自己鼓气:“天地何其广阔,我虽然是女子,也该行万里路增长见识才不枉此生。从今儿起,这世上再无乌兰明月这个人,我只为自己而活。”她天性自由,可在京城,却只能行走于康府和皇宫两处,进出又都是前拥后簇,早就憋闷得不行,如今去了这些缚索,浑身说不出的轻快。
      她早换了男装,在东书房时她也一直做男儿打扮,冷眼望去,除了有点儿瘦弱,也和一般的英俊青年没有区别。这马还是她去年生日康竟图送的,可惜一直没机会骑,马儿也感动于天地广阔,跑得分外欢快,明月信手扬鞭,畅快地笑道:“流云,乖马儿,你也一样不愿意呆在这挤迫处吧!若是在蒙古,你一定是跑得最快的好马;京师里到处都是人,没有撒欢儿的地方,可真委屈了你。”
      一人一马,脚程极快,半日就远离京城辖地。明月还没想好到哪里去,她猜想京里现在一定闹翻了天。太后知道她的难处,定会劝皇上不要找她,可是文枫...,想到文枫,她的心里十分难过,但为了他的前程将来,她这一走对他有百益而无一害,时间一长,他自然会忘记自己。她又想起文祯,心里一跳,她竟然不能与他谋取最后一面,越想越觉得不甘心,便打了主意先到云南。
      一路上,景物如画,明月不禁感叹中原风光怡人。她走走停停,专挑些偏僻小路,两个月才到了云南。一入云南境内,风俗景致又是一变,山峦绵长,到处浓荫蔽日,人物衣着都与中原有异,明月看得只觉趣怪,她在书里读过,知道云南民族众多,各族又都有自己的服饰习惯。她人物俊秀,举止潇洒,惹得不少少女暗送秋波,令明月啼笑皆非。
      她打听到文祯的大军正驻扎在大理城里,离他越近,她反而胆怯起来。见了这面后,她又能如何,徒增痛苦。明月左思右想,到底挂念文祯,想着只偷看他一眼便离开。既然打定主意,一刻不能等,连夜就快马赶往大理。
      到了大理城,天还没亮,明月把马松开,抚摸着它的头笑道:“辛苦你了。”牵着它到一处草肥水美的地方好好饱餐一顿,看看时候,城门也该开了,整理了一下衣衫,施施然进了城。
      她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几天下来,从伙计口里知道文祯过两日就要带兵回四川,明月知道文祯出入一向骑马,这客栈又是他的必经之路,自己只需呆在房间里就可以看到文祯经过,楼上位置又隐蔽,很难被他发现,她只要能偷看一眼,便已满足。
      大理风光虽美,明月一颗心乱得很,又怕出去闲逛碰上熟悉的面孔,只好隐匿不出。过了两日,果然看到城中肃穆,显见是文祯带兵开拔。
      明月靠在楼上,眼睛不眨地盯着街道。不消片刻,文祯挺拔的身影就映入眼帘,他骑着一匹雪白的大马,神采飞扬,后面跟着一乘轿子,轿子里的人好象说了什么,他仰头笑着,十分欢畅。明月瑟缩了一下,生怕被他看到。文祯似乎十分高兴,谈笑风生。轿子的帘幕突然打开,露出一张比花还美的容颜,明月呆了一呆,只觉得胸口发闷,嘴里发酸,跌坐在凳子上。再伸头出去看时,大队人马都已走远,只有漫天飞扬的尘土,明月似乎迷了眼睛,伸手去揉,一手的眼泪。
      文祯却不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儿就在离自己几丈远的地方凝视自己,他因为伤愈不久,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十分憋闷,自从可以自由走动就再也呆不住了,勉强把云南的军务整顿交接,便打算领着部属返回四川。文祯知道蒙古最近这几个月频频犯边,料想与乌兰亚丹的大战迫在眉睫,又思量着明月此时不知道如何伤心,心里一热,真想插上翅膀飞回京城。
      偏巧前几日岳文静随着四川信使来到云南,央求他陪她游玩大理的名胜古迹,文祯感激她当日救命的大恩,自然是满口应承。玩了几日,到底归心似箭,文静也看出他不愿再留的心思,便提及和他一起返回四川,文祯称愿,整顿了一下便即出发。
      路上,文静在轿子里问他:“为什么你要给这马起名叫‘逐月’?它是雄马,名字如此文弱,换了是我,就叫它‘烈火’或‘逐日’,多么威风!”
      文祯仰头笑道,嘴里却有些发苦,心里默默道:明月啊明月,你我之间有如天地相隔,永不能在一起,我虽有逐月马,终究追的只是镜中花、水中月而已!他却不知道,这一切看在明月眼里,却令她伤心欲绝,生无可恋。
      两个月后,文祯在返回京师的路上已听到消息,蒙古的大军在乌兰布通一带集结待发,此刻正是国家的危急关头,他归心似箭,带着几个心腹副将,快马加鞭,不日便到了京城。
      此刻,皇上已来不及给他摆庆功宴了,虽然有人不识相地在此刻上折子要求给大皇子请功,皇上也置之不理。
      文祯简要报告了西南的军情,叛乱已除,但连年战乱,川、云、贵几省都已疲乏,希望父皇能免除这几省两年的赋税,皇上点头道:“这次回来,你稳重了很多,朕很安慰。祯儿,你要记住,万事民为先,才是立朝之本,固国之纲。”
      文祯磕头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上又道:“起来吧,坐到朕身边来。”皇上看着他一脸英气,神色内敛,显见的成熟了不少,十分快慰,问道:“与乌兰亚丹之战就在眼前,你有什么看法?”
      文祯思量片刻,理了理思路,道:“他虽号称有二十万雄兵铁骑,但儿臣看来,真正要起兵造反的不过十万,剩下的十万都是他蒙古盟军,这些人或者迫于他的淫威,或者追逐利益,胜了固然是精兵十万,一旦败了,不过乌合之众。”
      他条理清晰,这一路上把皇上发给他的邸报看个通透,心中自有沟壑,太后正好进门来,笑道:“乖孙儿,说得好!”
      文祯急忙下跪,请安问礼,笑道:“皇祖母怎么来了?”又骂伺候的太监,“太后来了也不进来通报,一群饭桶。”他打小在祖母面前时候居多,此刻颇有点儿撒娇的意味。
      太后笑道:“是我不让他们通报的,咱们祖孙许久没见,何必拘礼?”她拉着孙子的手,端详了一会儿,转头对皇上道:“黑了,也结实了,像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娘几个说了会儿闲话,太后笑道:“刚才皇祖母听你说起乌兰亚丹,接着说,哀家想听听。”
      皇上也笑道:“文祯,接着说吧!”
      文祯道:“儿臣有两条计议,一是劝诱蒙古的几个王爷,让他们内乱丛生;二是我们兵来将挡,儿臣愿意领兵出征。”他说的简单,但这两条计策实施起来,颇为棘手。
      太后笑道:“祯儿能想到第一条,说明是用了心,哀家很欣慰。”太后一瞬间似乎年轻了几岁,脸上神采暗生,道:“蒙古这些年一直动荡,为了争夺牧场,不知道打了多少仗。乌兰亚丹此刻虽然撑住了局面,但蒙古自古分裂,王爷众多,都是草原英雄,谁愿意久臣于人?同样的,千年来蒙古也屡屡与汉族为难,皆因它不愿意受制于人。乌兰亚丹算是人中枭雄,但蒙古统一大业未径,便犯边中原,实在是大错特错。”
      文祯十分惊讶,他只知道祖母慈祥仁爱,却不知道她见解精辟,对于朝局战事,竟然也十分熟悉。他怎么知道眼前这位太后,当年处心积虑,运筹帷幄,废了皇后太子,一手将儿子推上皇位,中间多少周折,若不是她指挥淡定,进退从容,他们这一支哪有今天的尊荣?
      又聊了一会儿,太后笑道:“还没去给你母后请安吧?”
      文祯道:“一回来便到这里来,还没来得及呢!孙儿这就去。”
      太后大有深意地道:“祯儿,如今你也大了,要知道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却沾不得;有些事得了固然可喜,失了也未必可惜。你年纪还轻,前程不可限量,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做,这些都要好好思量,要知道卤莽义气于平民百姓是寻常事,于皇子龙孙却只是愚勇。”
      太后的话没头没脑,文祯也不敢问,只得跪下称是,道安离去。太后和皇上看着他的身影,眼中都是又安慰,又怜惜。
      到了皇后寝宫,皇后正在用膳,见了面十分亲热,端详半天才撒开手道:“清减了不少,一定吃了很多苦。”她有意做作,眼角湿润,泪盈于睫,文祯心里一暖,跪下道:“让母后为儿臣担心,儿臣不孝。”
      皇后扶起来道:“可见过父皇太后了?”
      文祯点头道:“刚在上书房见了,太后恰巧也在。”
      皇后试探道:“你这次立功巨伟,你父皇定是夸奖了你?”
      文祯腼腆地笑了笑,皇后又问:“太后呢,太后都说了什么?”
      文祯看着皇后热切的眼神,有些奇怪,仍老实答道:“皇祖母也夸奖了儿臣。没想到皇祖母胸有沟壑,眼光锐利,说到朝局也是剖析透彻,一针见血。”
      皇后的眼皮跳了跳,强笑道:“太后当年在上书房陪着先帝读书、阅览奏章,于民生国情自然是清楚的。”心里却暗自思忖:文祯去见皇上,太后如何也在那里?她心里疑虑万千,又不能多问,一时坐立不安。
      “文枫很想念你,我差人叫他去,你稍等等便来了。”皇后命人添了碗筷,拉着文祯坐下一起吃饭。
      过了片刻,宫女进来报太子来了。皇后笑道:“来得到快,想来十分想念你。”文祯也站起身,先向文枫行了君臣之礼。他此次在宫外历练,已知道人臣道理,和太子虽然是兄弟之情,却有君臣之别。文枫却仍如以前一样,神色欢畅,急忙扶起哥哥道:“咱们自己兄弟何必来这些虚礼?”看哥哥骨骼强健愈发英姿勃发,心里也替他高兴。
      文枫仔细问了些四川云南的战况,叹息道:“可惜我不能与大哥啸傲沙场,为国立功。”
      文祯笑道:“有太子在京里监国辅政,那才是大功一件啊!”
      文枫看母亲看了自己一眼,心里一酸,想起明月此时仍无消息,不禁道:“可惜明月不在。”说罢,又觉后悔,看着文祯。
      文祯似乎没有听懂,笑道:“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找她,让她大吃一惊。”
      文枫欲言又止,看母亲神色有异,嘟囔道:“哪里去寻她呢?”皇后此刻笑道:“祯儿,真要与蒙古作战吗?”
      文祯神色肃穆,沉重地点了点头。
      皇后又道:“这乌兰亚丹真是贪心不足,全然不顾明月的处境,竟活生生逼走了女儿。”
      文祯听了一楞,心中一片冰冷,问道:“明月走了?”
      文枫神色惨淡,点了点头,想到明月孤单一人,有家归不得,中原既无朋友又无亲人,前途茫茫,自己和她这些年的情谊,全葬送在这疆土之争、帝王幻梦里,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文祯犹自怔怔的,勉强安慰道:“想来她是心里不痛快,出去散散心便回来了,母后和太子都勿须担心,明月向来有分寸。”他此刻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一片空白,支撑着又说了几句,谎称还有一些军务需要处置,急急告退出来了。
      一走出宫门,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些,才悟出味儿来,想到明月此刻不知道飘零在哪里,天涯倦客,没有归途。文祯只觉得一颗心几乎磨折碎了,冲动之余便想抛却繁荣恩宠,遍寻芳踪,再不回这笼子一样拘人的皇宫里来。
      正伤心无奈处,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定睛一看,是康竟图走了过来。
      恍惚不到一年的时间,康竟图的头发更加斑白,眼睛里带着忧伤,给文祯请安后道:“大皇子此次劳苦功高,又学了很多本事,老臣很是高兴。”
      他看文祯神色恍惚愁苦,知道他定是晓得明月离京之事,这些日子他也一直寝食难安,夫人更因这事病了,看文祯嘴角紧抻着,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心里一惊,道:“明月虽然离了京城,但皇子要明白明月离京的缘由,若是此刻莽撞做出决定,不但辜负了皇上朝廷,更对不住明月的一片苦心啊!”
      文祯心里一动,神色凄惶,泪水几乎涌了出来。他问康竟图,“她可留下什么话来?”
      “只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蒙古硝烟起,明月断肠时’。”康竟图怕刺激到文祯,缓缓说道。
      “明月断肠时…”文祯喃喃道,“她哪里知道,此刻已有人断肠情伤了。”他看着康竟图无限怜惜的神色,低头叫道:“老师!”只觉得有万般苦楚想要倾诉,却无从开口。
      康竟图拍了拍文祯的肩膀,叹道:“当年我在蒙古看见明月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我把她带回来,打从和你们一起在东书房读书,明月就已经知道,这将来的每一天于她来说,都再无快乐安逸可言。可为了蒙汉的太平,她一直隐忍着,便是心底有了别人,也压抑着,这份坚强勇敢,这份担当,便是须眉也要让上三分。”
      文祯苦笑着,道:“老师请放心!如今国难当头,战祸就在眼前,文祯不会乱来。”他心如刀割,片刻也不愿意停留,匆匆走了。
      康竟图看着他的身影在红色宫墙的衬托下,更添寂寞,也只好叹息造物弄人!
      明月在云南见到文祯和岳文静谈笑风生,联想到太后要将两人匹配的戏言,只道二人尘缘尽断,心如死灰,骑了马四处闲走,心神恍惚,也不知道这一次去往何处。
      云南一年四季如春,满山青翠,遍地鲜花,可此刻在明月眼里不过是人间地狱。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放开怀抱,重新过活,这一刻才觉得精魂已失,身心俱疲,叹息道:“真是青山处处埋忠骨,只是我对蒙古没有尽忠,对天朝又没尽义,这把骨头也不知道配不配埋在这里。”她此刻已萌了死意,马儿到了一处青草肥沃处自己便停了下来,明月跳下马背,看着该处溪水潺潺,古木参天,犹如仙境,苦笑道:“还是马儿知我,竟为我选了这么好的一处地方。”
      她解下身上的腰带,挂在树上,到溪水里洗了洗脸,对着家乡的方向跪了下去,“父亲母亲!不孝的女儿明月这就去了,可惜不能承欢二老膝下,又不能为蒙古的宏图霸业尽力,女儿只求来世做蒙古草原的马儿,就永远和你们在一起了。”
      她又向着京城的方向拜道:“太后、皇上和皇后,明月在中原的这几年,你们待明月恩重如山,明月先谢过了。义父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家国恩怨,明月终究难顾全,便一死赎罪了。”她心里想着文祯欢畅的笑脸,狠心站了起来,将脖子伸到系好的绳索里,打算把前尘往事、恩怨情愁,从此都一笔勾销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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