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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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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战事既平,皇上心里欢喜,连带着对皇后也刻意疼惜。皇后受了不少日子的冷落,一见圣眷重施,受宠若惊之余更添了疑惑,对父亲道:“看样子皇上心里是真疼文祯。”
陈显安慰道:“毕竟是长子,母亲又早逝,多疼些也应该,你看太后态度如何?”
“倒看不出什么,似乎十分有意撮合文祯和岳子风的女儿。毕竟年纪大了,只在意天伦之乐。”皇后笑道:“若真成了,倒也有趣,听说那孩子为了救文祯连命都不要了。”
陈显脸色肃穆,沉思半晌道:“太后一向颜色谨慎,从不插手小儿女的闲事,这么热心…?”
皇后笑道:“父亲太小心了,太后毕竟老了。难道还能如当年…”她一下子停了口,虽然四周没人,还是低声道:“当年她可真狠,王皇后和太子多聪明能干的人,不但没沾到龙椅的边儿,死得悄无声息。”
陈显咳嗽了一声,“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便是睡觉,也要把嘴闭紧,她的性儿你还不知道吗?总是那么不小心。”皇后脸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莽代在这里呆的时间也不短,你没从明月那里听到些关于乌兰亚丹的什么事儿吗?”陈显想起明月,心里无来由的一阵烦躁。
皇后叹息道:“倒没说什么,只说她父亲病了,虽然没性命之忧,也十分严重。皇上这回赐了药,说等病一好就亲自来谢恩呢。”
“谢恩?哼!带着千军万马来谢恩吗?”陈显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乌兰亚丹怕是耐不住了。”
皇后一惊,道:“难道他一点不顾及亲情?明月还在这儿呢!”
“儿女私情和千秋霸业如何能比?乌兰亚丹,人中枭雄,便是把所有儿女送来做人质,他也一样说反就反!”陈显忧道:“明月和文枫的婚事,断断不能现在办。你要使出浑身解数,只消再推迟半年,若是乌兰亚丹没反,这婚事或许对文枫有益;若是他反了,便是我不上折子,皇上为了祖宗规矩、朝廷体面都得取消这门亲事,届时对文枫的太子地位也不会有影响。”
皇后点头道:“到底父亲仔细。只是,我要怎么阻止这亲事呢?”想到明月确实惹人疼惜,便是亲生儿子这一关也难过,何况发了明诏,要推迟婚事谈何容易?
“这事儿嘛说容易也容易,”陈显冷笑道:“过些日子你到佛光寺去为太子和明月求签祈福,我自然会安排妥当。”他想了一想,又道:“不妨叫上几个妃子,人多口杂,几日之内自然有流言蜚语。虽然这种大日子都由钦天监来确认,但黄凡闲欠我一条命呢,他上的折子皇上可不能等闲视之,到时候皇上为了悠悠众口,也会有得决断。”
皇后笑道:“真是好计,我看不如叫上太后一起去。”
陈显皱眉道:“不好,太后最是多疑,不要弄巧成拙。”两人商量好,依计行事。
太后听了太监的密奏,一直沉思不语,过了会儿让刘采去拿了首饰盒子过来,从里面找出一串璀璨夺目的珠子,笑道:“多少年没带这个东西了?采儿。”
刘采笑道:“奴才记得这还是主子产下当今皇上,太宗皇帝赏赐的西域贡品。太后当年时常带着,自从皇上登基后,就吩咐奴才收起来了。”
太后叹道:“哀家还记得太宗当时说的话呢!”她抬起头,眼光迷离,太宗的话犹在耳畔。
“你是个聪明孩子,可朕却希望,你能如这珠子,虽然光彩夺人双目,终究只是摆设玩意儿,永远守着自己的本分。”太宗的眼光严厉,语气却带着惋惜。
刘采见太后神色逐渐凄苦,忙打岔道:“主子今儿要带上它吗?”
太后回过神儿来,笑道:“这些宝珠翠玉,如今在哀家眼里和那些个瓦块砖头有什么区别,把这珠子包了,送到皇后那里去,什么也不必说,只说是我赏的。”
刘采点头应了,太后又吩咐道:“去把明月接过来,好长时间没看到她了,叫她陪我这老太太解解闷儿。”
明月问来接她的太监:“太后娘娘召我有事吗?”
太监赔笑道:“太后娘娘惦记着您,说是长久没见了,要您去陪她说说话。”
明月整理了一下就随太监进宫,路上碰到了文枫,文枫急火火地道:“出了大事儿了。”
明月用手绢儿擦着他额头上的汗,笑道:“总是这么慌张,成什么样子。皇上见了又不欢喜了。”
文枫拨拉开明月的手道:“我刚得了信儿,大哥在云南出事儿了。”
明月听了,一阵晕眩,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艰难,极力按捺住心慌,问道:“怎么了?”
文枫却不觉有异,只道:“我这就去问父皇。”明月只觉得一双脚便要跟上去,硬生生停了步,柔声道:“我现在去太后寝宫。你这样一嚷,只怕宫里这上下都炸开了锅,太后娘娘想必也知道了。你见过皇上便过来吧,太后一定也很想知道事情始末。”
文枫应了,飞也似地去了暖香阁。明月看着他的身影,又抬头望了望天,只觉得阳光耀眼,头晕目眩,幸亏跟着的丫鬟玲珑扶住了,低声道:“郡主,太后还等着您呢!”
明月强打精神,来接她的太监安慰道:“郡主放心,大皇子天生福相,有神灵护佑,断不会有事的。”明月怕被人看出心事,只得勉强笑道:“公公说的有理。”
到了太后的寝宫,明月见太后正拿着喷壶浇花,神色一如往常,知道太后最是神机妙算,她既然不紧张,想来文祯无事,松了一口气。
太后看她来了,笑道:“过来看看我的美人如玉。”明月道:“什么东西经过太后的手,没有不好的。”只见碧绿的一盆叶子中掩映着几朵小花,隐隐透着绿色,温润如玉,明月赞叹道:“太后起的好名字,当真是美人如玉。”
太后高兴道:“哀家便知道,只有明月能看出门道来,前儿萧太妃来时还笑话我弄这么一盆非花非草的东西,今儿总算有识货的。”明月见太后心情不错,假装无意问道:“路上碰到太子,他说大皇子在云南那里出了意外,太后娘娘可知道吗?”
太后听了,愣道:“这个倒是没有听说。”看刘采使了眼色,心里有数,安慰道:“文祯是个聪明孩子,会小心应付的,地方上的官员怕担了责任,自然是夸大其辞,不必当真。”
明月此时才觉得全身心都放松下来,脚就有些软,玲珑十分体贴,扶着她到一边坐下,太后只作不见。
明月和太后正聊着家常,宫女进来禀告说文枫来了,明月迎了出去,见他满脸轻松。
“你打你父皇那里过来,听到什么了?”太后笑着问文枫。
文枫道:“禀皇祖母,父皇说请皇祖母不必挂牵。大哥在云南平乱时,在混战中失踪,如今人已经找到了,虽然受了伤,却不严重,将养些日子就会好的。”
太后叹道:“难为他了,此战结果如何?”
“听父皇讲,除了叛党头目穆凡逃脱,大部分都已投降,云南、四川的叛党都已肃清。”文枫又赞道:“大哥果然有本事。”
太后笑道:“你们如此友爱,哀家十分欣慰。若想江山永固,首先便是你们一众弟兄齐心协力。”
文枫磕头道:“皇祖母教育得极是,孙儿记下了。”
明月因知道文祯无事,实在高兴,在一边凑趣儿道:“太后娘娘仁慈和蔼,皇上圣明睿智,皇子们怎么会不友爱和睦,共固江山呢?”
太后指着她大声笑道:“说的好!”砖头对刘采道:“去看看皇上得空没有,今儿都在我这儿聚聚。这一家子人都住在宫里头,除了逢年过节竟然都没个机会一块儿吃饭,若是寻常人家,虽然茅屋草舍、粗茶淡饭,可毕竟祖孙同乐,哀家都不如个寻常老太太了。”
说得一屋子的人都乐了起来,刘采见太后难得这么好的兴致,对文枫使个眼色,文枫忙不迭地道:“孙儿这就去把母后叫过来陪皇祖母。”一屋子的人都开始忙活起来,只明月对着那盆美人如玉发呆,想起千里之外的文祯,形孤影单,又受了伤,多么凄凉!
太后走到她身后,笑道:“可是想家了?”
明月脸上一红,点了点头。
“待你父亲身体康复,自然会亲自来看你,哀家一把年纪了,最见不得骨肉分离,可为了咱们蒙汉的太平,少不得要委屈你。明月,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虽然压力重重,想想千万黎民的悲欢都在你的一念之间,你就只当这一生为蒙汉尽忠吧!”太后说着,眼圈也红了。
明月安慰道:“太后怎么还替我伤心了呢?明月不能承欢膝下已是罪过,万不敢再让您伤心。”她指着花道:“这盆美人如玉最是禁开,太后这里光线又开阔,说不定可以开三五个月呢!”
太后怜惜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一晚太后和皇上领着皇后和一众妃嫔、皇子开了家宴,明月不记得有人提起文祯,她在心里默默祷告:希望他平安喜乐,得胜还朝。
皇后对皇上讲希望能带着众姘妃到佛光寺去为天下祈福,同时也为文枫和明月求个好签,皇上笑道:“恩,川、云连年战乱,如今都消停了,你便代朕为苍生祈福。至于文枫和明月嘛,没必要求什么签,若是不好,反让大家心生嫌隙。”
皇后忙笑道:“断没不好的道理。”皇上看皇后十分热心,不好拂她的脸面,只好道:“都由你,也代母后捐一千两香油钱。”皇后都应了,心里虽然忐忑,一想到皇上说起文祯时脸上骄傲的神色,心肠不由硬了起来。
陈显打点得十分仔细,住持方丈为皇后解签时,语气一如平常,不见丝毫的惊慌。
“这位郡主虽然和太子有些缘分,却有前因无后果。”方丈雪白的发须微微颤抖,慢慢对着皇后说道。
皇后吃了一惊,这和父亲说的大有出入,只是想把婚期推迟,倒没想到会引出这么一段话来,她没有准备,只好怒道:“方丈可不能胡说!”
四周的嫔妃有听到的,都在窃窃私语,见皇后发怒,都静默不语。
方丈平静道:“老衲说的都是真话。”他看着皇后的眼睛,脸上满是慈悲怜悯之意,低声道:“凡事不可强求,皇后娘娘。”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又怕失了仪态,恨声道:“妖言惑众,妖言惑众!”她不知道这个方丈和父亲有什么关系,只觉得今天一切都乱了套,带着一众嫔妃,愤怒离去。
这一场风波到底闹大了,宫里传的沸沸扬扬。皇后急急召父亲进宫,劈头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显已经听说了,也气得不行,骂道:“这个老秃驴,敬酒不吃吃罚酒。”原来佛光寺的了空大师是得道高僧,陈显百般劝说、引诱,他不发一言,陈显以为他是心里默认,也就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事。
“这…只怕他还要胡说,父亲…”皇后忧虑道。
“放心,他再无机会了。”陈显冷笑两声,告退出去办事了。
一到佛光寺,里面正在诵经,陈显的家将抓着一个小沙弥问了才知道了空大师已经圆寂了,还留了封信给陈显,陈显打开一看,上面四个大字,他喃喃道:“求荣反辱?”他望着大殿内宝像庄严,心里一动,叹息道:“当真是求荣反辱吗?我偏不信。”他把信撕得粉碎,啐了口唾沫,气烘烘地走了。
佛光寺的解签流言到底还是传开了,传到皇上的耳朵里,皇上很不高兴,私底下对太后道:“母后怎么看,如今都发了明诏了,天下谁不知道明月是未来太子妃,如今这么一闹,岂不是逼乌兰亚丹反得更快?”
太后倒没什么反应,淡淡道:“陈显闹得是有点不像话,皇上别生气,虽然他出自私心,倒也算为咱们解了围。”皇上疑惑地看着母亲。
太后笑道:“乌兰亚丹必反无疑。可是明月却无论如何不能做这个太子妃了。”她解释道:“文枫一向听话能干,虽不及他哥哥,到底出身来路强些,祖宗规矩,不只是才华能力,这血统一向要求最严,你难道忘了,坐上这个皇位,你吃了多少苦头?”
皇上听了,默然不语,心里也是大以为然。想到自己为了那江山折腰的一瞬间,斗智斗勇,到头来搭上了最爱女人的性命,换来的不过是几十年的劳心磨智,少年时的快乐便和她一起长埋地下,这些也算是苍天对自己的惩罚了。
太后叹息道:“陈显也是心急,他一直揣摩我的心意,终于还是不明白我。咱们既然答应了他,就绝不会反悔,还串联皇后一起卷进来,这一次,可怪不得我了。”
皇上看着母亲,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觉得母亲脸上的神色便如当年逼着王皇后喝下毒酒成就自己的王位一样,既冷峻,又森然,心里也是一颤。
陈显不知道太后为何这个时候召自己进宫,看着宫灯忽明忽暗,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安和恐惧,听到太后的脚步声,忙跪倒道:“臣兵部尚书陈显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笑道:“陈卿家快起来,刘采,给陈卿家拿个软墩子坐。”
陈显谢坐,问道:“太后深夜召臣,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太后笑道:“也没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陈显想了一想,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苦笑道:“太后…”
太后站起来,转了一个圈儿,笑道:“你还认得我身上这件衣裳吗?”太后年华虽逝,但保养得宜,灯下身影摇曳,竟然分外婀娜多姿,陈显看得出神,不禁叫道:“依依!”这一声出口,两人都是一呆。
太后掩口笑道:“亏你还记得,哀家都快忘记自己也曾经有过这么美的名字。”陈显十分羞愧,低声道:“你还记恨我吗?”
太后媚眼如丝,靠在软榻上,让刘采到门外看着,也不说话,吃吃笑着。
陈显十分疲累,看着太后,也是一言不发。
太后冷笑道:“你若是不逼我,我自然不会想起过去的伤心事,又怎么会记恨你?都是你自己招来的,可怨不得人。”
陈显站了起来,怒道:“我为你母子卖了这许多年的命,如今这么做也是怕你贵人善忘,早不记得当年你的誓言。”
太后笑道:“你总记得你的辛苦,当年我把一切都给了你,你却把我献给先帝以求富贵,你对不起我在先,一辈子都还不清,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显脸色铁青,终于支撑不住,跪倒道:“依依,当年是我不对,可如今你贵为太后,富贵已极,便是我犯错再多,也都弥补了。你…你别再难为我了!”
太后看着他懦弱胆怯的神色,放声大笑道:“你终于也尝到被人背叛的滋味了。”
陈显按捺不住,长身而起道:“我雄兵在手,你别逼人太甚。”
太后走到他的面前,盯着他道:“雄兵?你的?呸!”太后打了他一个耳光,笑道:“二十年前我就料到今天,你是什么样的人,天下再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会让你坏了我儿子的江山,陈显,你还要再修炼几十年。”说罢,扔给他一卷名册。
陈显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很多都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军官,几乎含盖了自己军营里三分之二的中坚力量,只看了一半,额头上冷汗涔涔,膝头一软,跪在地上。
太后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这些人,坐的是朝廷的官,吃的是朝廷的饷,效忠的是皇上,和你有什么相干?”
陈显无力道:“你究竟要如何?”
太后道:“你让皇后做的事速速停止,让她收心做她的好皇后,这是第一件;你的儿子我看很有才华,皇上正缺人修兵法集要,让他辞了现在的职务,升到正一品,专心来修书罢,这是其二。”
陈显点了点头,这无疑是明升暗将,兵权是再无丝毫了,可如今之势,只有全盘接受。
太后笑道:“哀家也并非冷血无情,文枫的太子位置总是他的,只要你尽心当差,你们陈家世代富贵,也不是难事。今晚的事,皇上自然不会知道吧?”
陈显点点头,知道大势已定,太后对自己总算守诺,只得磕头谢恩,看着他佝偻着身子出去,太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刘采进来安慰道:“您这又是何苦?到头来自己更伤心。”
太后幽幽道:“都是命,都是命啊!这世上,最苦莫过于一个情字。”
明月那里也得了消息,她聪明剔透,还没等康竟图说话,就笑道:“求义父上折子求皇上先老婚事搁一搁吧!”
康竟图点了点头道:“你别把这些放在心上,太后、皇上都很明白你的苦处,自然为你做主。”
明月也不多话,只微笑着安慰义父不要为自己劳心费神,一切都随遇而安吧!
第二日,玲珑叫了半天还不见明月起身,揭开棉被一看,里面还是一床被子,人却不知所踪,桌子上放了一张纸,上面写道:蒙古硝烟起,明月断肠时。
明月就这么静悄悄又轰轰烈烈地离开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