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巧遇 ...
-
明月醒转过来时,只见皓月当空,银辉满地,她踉跄着起身,一阵晕眩,又摔倒在地上,旁边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醒了?”
明月一惊,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中年男子长身玉立,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她惊慌道:“你是谁?是你救了我?”
那人冷笑道:“救人?呸!老子可没那闲功夫!”月光照着他的脸庞,只见他剑眉虎目,眼角虽然堆满了皱纹,却又充满了逼人的魅力,只是眼神冰冷,似乎对这世间无限仇恨。
明月倔强地站了起来,她是被人从死神边上硬拉回来的,脖颈兀自疼得厉害,也不多话,自顾着去将绳子重新打结,那男子“咦”了一声,似乎无限惊讶,问道:“你难道还要再死?”
明月冷然道:“虽然阁下救了我,我却并不感激,只是重新再上吊一次,略微麻烦而已。”她转头郑重道:“这次尊驾便请不要多事,反正你也没什么闲功夫。”
那人似乎觉得有趣异常,大笑道:“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穆某真是开眼了。”他面色一沉,喃喃道:“一个小姑娘也来和我作对。”他大步走过去,将明月一把推开,将绳子一把扯断,看也不看明月一眼,将绳子扔到草丛里。
明月凄然一笑,叹道:“原来死也是这般的艰难。”她一生坎坷,命运多舜,如今只求速死,可偏偏却一再被救。她仔细咀嚼着这命运的离奇滋味,体味着人生的悲欢离合,更是满怀萧索,玄然欲泣。
那男子对着皓月,低声叹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样的明月,穆某还能看到几回呢?”他转过头来问道:“小姑娘,蝼蚁尚且偷生,你年纪轻轻,为什么寻死?”
明月接触到他的眼光,只觉得里面悲伤流溢,她心里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怕他也是一个可怜人。她一向心胸坦荡,性情豪放,既然死不成,也就不执着了,站起身来,轻声道:“明月两次被救,虽然求死心愿被阻,依然感激阁下的垂怜。”她弯腰鞠了一躬,擦干眼泪,便要离去。
那男子却道:“如今天色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好自己上路,便在这里歇息一会儿,明天再走吧!”他已经拣了一些杂草,又用腰刀劈断了几根枯木,拿出火石,点了起来。
明月此刻也有凉意,她长于草原,虽然在京里十分拘谨,个性倒和从前一般活泼豪放。更何况已经在生死路上转了一圈,早就不在乎什么男女之防,点了点头,坐到火堆边上。
“还没请教恩人的名讳?”明月此刻才想起来问道。
那男子洒脱一笑,神色却颇为苦涩,“名字?”他想了一想,道:“小姑娘还是不知道为好,怕吓到了你反而不好。”
明月却爽朗笑道:“我叫乌兰明月,是蒙古王乌兰亚丹的女儿,我都不怕,阁下又怕什么?”
那男子眼睛一亮,“当真?”
明月道:“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说什么谎话?”
那男子大笑道:“没想到啊!我竟然救了当今的太子妃?真是没想到。”他此刻认真端详明月的容貌,更觉清丽无匹,美艳异常,心里想道:乌兰亚丹转眼即反,难怪她要从宫里跑出来,可是既然出来了,已是幸甚,却为何要寻死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终于问道:“你既然已从皇宫里逃了出来,为何还要死呢?”
明月惨淡一笑,“很多时候,活着比死更难。”
这话如一击大锤,打中那男子的胸口,他半晌才叹息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悲观厌世。”
明月又问:“此刻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了吗?我听你自言自语,好像是姓穆。”
那男子抬头笑道:“小姑娘好灵的耳朵,不错,我姓穆,以前是云南的镇南王,如今是朝廷的钦犯,穆凡!”
明月听了,吓了一跳,手里拿的木棍都掉了下来,喃喃道:“穆凡?穆凡?”那男子点了点头,问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难道不会害怕吗?”
明月突然笑道:“怕?一个人到了我这田地还有什么好怕?”
穆凡想想她的处境,不由也是一笑,“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我当真有点缘分。”
明月奇道:“你在云南素来安乐,为何又要造反呢?”
穆凡脸色一沉,“你一个女孩子家,问这些有什么用?”看到明月失望的眼神,他心下一软,柔声道:“这些都是男人的事,你不会懂。”他一生带兵行武,脾气素来焦躁,对女子温柔和蔼却是平生第一次,自己也觉得奇怪。
明月黯然道:“若男子都如女子般平和柔弱,这世上该有多么太平!”
穆凡拨动着篝火,笑道:“那又该多么乏味呢!”他既然开了头,心中的积虑、苦闷和气馁就都喷薄欲出,不禁又道:“你一路过来,见到江山如画,人物俊雅,而这一切,却都由一个毫无功业、优柔寡断的孱弱皇帝控制着,他何曾为这万里河山流过一滴血?他几时与热血男儿一起奋战于边关?他靠的只不过是一份世袭的荣耀,一次出生的偶然,而我——我的功名霸业都是我的血汗换来的。”他喘了一口粗气,又道:“我带着兵士造反,是因为我不服气,老天爷虽然注定了开始,却没有注定结果。”
明月听了呆了半晌,叹息道:“你便因此造了反,丢了功名和亲眷?这些…值得吗?”
穆凡的眼神变得异常犀利和凶狠,他恨声道:“这个狗皇帝!总有一天……”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然是孑然一身,身无长物,还如何再谈以后,不仅黯然神伤。
“大概你们男人都是这般想的,有了名就要利,然后是权柄和女人,最后是江山。”明月想到自己的父亲,想到皇城里的勾心斗角,想到自己在这场权利斗争中的挣扎,心如刀绞。
穆凡站起身来,拔出腰刀,抚着料峭的刀锋叹息道:“宝刀啊宝刀,如今你跟着我,只有劈材之用,再无建功之日了,去吧!”他用尽气力,宝刀发出清丽的啸声,竟掉入十丈远的山崖之下。
明月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个昔日的英雄,突然想起父亲也是这般决绝的性子,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些帝王幻梦还是早些醒转的好,穆大哥,从此以后你可以脱胎换骨,自在过活,比起你大柄在手岂不是更有趣味?”明月劝道。
“天下虽大,我已成追缉之人,却到哪里去呢?”穆凡喃喃道,眼里一片茫然。
明月不由道:“穆大哥,你可想到关外去?”
“关外?”穆凡嘀咕道:“那是塞外苦寒之地,我?难道我便从此大漠孤影,终老一生吗?”他是当代枭雄,志向远大,虽然一败涂地,却也有东山再起的决心,如今听了明月的一席话,自己也懵懂了起来,回想前半生,虽然富贵已极,每日里却都苦心谋划、逐鹿天下,倒没有享受过一天平和快乐的日子。
“关外也不都是苦寒之地,草原上的春天可比中原的春天更美丽呢!那里蓝天白云,草高羊肥,每日里骑马牧羊,说不尽的逍遥快活!”明月无限憧憬,喃喃自语。
穆凡看得呆了,只觉得她娇艳不可方物,动人已极,不禁道:“我若到关外去,你可愿意陪着我吗?”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呆。
穆凡虽然也有几房妻妾,然而他胸怀天下,哪里有闲情去品味这些儿女情长,此刻他众叛亲离,兵败如山倒,于这些人情冷暖便有了不同感受,明月娇媚可人,难得的是见识广博,别有意趣,竟让这铁一般的汉子从心底里发出了万缕柔情。
明月却大吃一惊,她反观自己的遭遇,愈发怜悯穆凡的经历,只是想帮他建立自信,过太平舒坦的日子,见穆凡一双眼睛看着自己,似乎颇有情意,她毕竟年少害羞,心里大为着急,忙道:“我……”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穆凡看她的神色,心里豁然开朗,暗忖:她心里一定是已有了人,思及此,不禁惨淡一笑,“我是个粗莽人,说话无理,你不要放在心上。如今穆某是什么身份,敢有非分之想?”
明月摇头道:“王爷错了,明月此刻的身份,怕是连普通百姓也比不上呢!”她想了一想,笑道:“如今,我们都是落难的人儿,不如结伴前往关外,关外本是我的老家,我虽然不能如以前一般招待你,也可为你做个向导。”
穆凡朗笑道:“如此便劳烦姑娘了。”他见明月一片坦诚,再也不好拒绝,点头应了。
“没想到穆某生于斯长于斯,却要千里逃亡,远到关外,命运弄人,命运弄人啊!”穆凡望着眼前的草木山峦,恋恋不舍,转头再去看明月,她已靠在树上,双目微阖,显然是累极入睡,他心头涌起一片怜惜关爱之情,脱了长衫,轻轻盖在明月的身上。
第二日,明月又到集市买了快马,又帮着穆凡改了形容,两人一路上风餐露宿,不日到了草原,此刻,乌兰亚丹的大军,已然在乌兰布通集结操练,而出关的隘口也守卫森严,穆凡低声道:“这场大战,转眼就到!”
明月十分痛苦,她知道爹爹就在眼前,可自己却不能前去相见,自己以后纵马草原,再无亲人可以依伴,而这世上,也再无乌兰明月这个人了!
“若是开战,带兵的怕又是大皇子文祯了。”穆凡想到这个毁掉自己宏图霸业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恨不起来,他是军人性子,崇拜英雄,敬重强者,文祯凭实力打散了自己的军队,他虽然痛心失败,却也打心底佩服这位皇子,不禁道:“他年纪轻轻已有这分能耐,将来江山若不传给他,可真是天理难容。”
明月却打了个寒噤,小声道:“你说皇上可能派文祯来打这一仗?”
穆凡点了点头,“朝里虽然兵多将广,无奈这些年兵权都由陈显一家把持着,有能力的将军都被压制或者罢免了,陈家父子虽然是良将,可他们野心勃勃,皇上早有猜忌之心,如此大战,又怎能用他们?况且云南、四川之役,文祯已立军威,虽然经验不足,但只要协同的将军襄助得力,此战朝廷的胜面还是颇大的。”
明月只听得五脏欲焚,似乎已看到了悲剧发生,他们连日奔波,她的身体本来就弱,此刻精神受到刺激,不禁一阵晕眩,竟然倒了下去,穆凡忙伸手扶住,叫道:“明月!”
明月却不知道,在这乌兰布通,除了有自己的父亲兄弟,便是文祯也在此处。
文祯此刻坐在大帐里,手里虽然拿着一卷兵书,心思却没在这上头,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父皇临别时的叮咛。
“祯儿,此刻正是朝廷、江山的紧急关头。乌兰亚丹狼子野心,这反心可不是今天就有的,当年咱们兵力分散,中原几省又连着几年闹了饥荒,国力衰弱,不得已和他和亲,本以为这几年他会谨思慎想,从今往后安稳地做他的王爷,可天大地大,人心最大,今儿他到底是反了。”皇上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脸微微有点浮肿,文祯看在眼里,十分心痛。
皇上拉着文祯的手坐到身边,慈祥地看着儿子俊秀英挺的面庞,“祯儿,父皇知道你对明月的情分,朕也打心眼儿里喜爱明月,可咱们……”皇上顿了一顿,“生在皇家,这身子就不再是自己的了。”皇上似乎有无限痛苦的追忆,眼光突然迷离起来。
文祯听了这话,心头一紧,只觉得胸口有无数的苦闷、思念翻滚着,他强自振作了精神,跪下磕头道:“儿臣明白!”毕竟年轻,到底忍不住道:“儿臣只是想知道,若是战场上遇到了明月,儿臣如何?”
皇上怜悯地看着儿子痛苦挣扎的神情,轻声道:“人生自是有情痴,祯儿,父皇只望你勘透这一关。”皇上眼里一片忧伤之情,情关漫漫,他又何尝勘透了呢?
文祯只是不住磕头,胸口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上和太后的鸾驾一直将文祯送到了十里亭,文祯跪下郑重道:“如今正是朝廷的危急关头,儿子虽然卤莽意气,却也决不会忘了作为一个皇子应尽的责任!与乌兰亚丹之战,不论成败,只言生死!”
太后含泪道:“乖孙儿!哀家每日颂经十遍,必定保你得胜安然而归,你皇祖母还等着你成亲生子,共聚天伦呢!”
此刻,文祯眼前似乎仍能感觉到太后眼里的殷切鼓励之情,他放下兵书,在帐篷里走了几步,一股烦躁、愤懑之气直冲胸臆,一把撩起门帘,走了出去,牵了逐月马,吩咐护卫不必跟着,骑马直向草原深处。
护卫们虽然不敢紧紧跟着,可皇子身份尊贵,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也不敢疏忽,只极远地尾随在后面,草原风光,有异中原,文祯在明月的嘴里已听了不少,看着远处有牛羊嬉耍,天高云低,草长风疾,远方传来牧羊女的歌声,一切都那么悠闲祥和,文祯的心里突然有些发苦。
他的马快,护卫们一疏忽,就已不见了人影。文祯却奔到一处高岗,停下缰绳,跳下马来,逐月乖乖地走到一边吃草,文祯躺在草上,看着蓝天白云,白云深处里探出明月美丽的面庞,她神色娇嗔,又怨又恨地看着文祯,文祯伸出手去摸,才知道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他抱住自己的头,狂叫道:“明月明月,你在哪里?”他却不知道,明月此刻离他不过尺寸之距,原来明月昏倒后,穆凡怕他们引来别人注意,只得抱着她远远离了城镇,将她放在高岗处的一棵树下,就四处去为明月找水喝。
明月此刻昏昏沉沉,似乎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大树挡住了文祯的身影,文祯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明月,你能告诉我,现在我要怎么做?和乌兰亚丹作战?”
明月心头一震,她轻声唤道:“文祯?”
文祯却也听到了,他看着明月走了过来,眼泪就流了下来。
明月走到他的面前,痴痴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做梦吧?”
文祯刚要回答,明月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要说,我多怕梦就醒了,让我看看你。”文祯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明月,轻声道:“这不是梦,明月,我终于找到你了。”
明月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文祯死死地抓着明月的胳膊,“这辈子,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明月只是拼命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穆凡此刻拿着一壶水匆匆跑了上来,看见一个男人抓着明月,而明月正哭的可怜,怒吼道:“狗贼,松开她!”他习惯性地去拔自己的腰刀,才想起宝刀已被自己扔下了悬崖,握着双拳就冲了过来。
明月急忙喊道:“穆大哥,等等,他不是坏人!”
文祯此刻松开双手,看着穆凡,他易了容,满脸胡须,文祯一下子竟没有认出,穆凡却大惊失色,“是你?”
文祯狐疑地看着穆凡,“你认识我?”
穆凡长笑一声,“天大地大,没想到,你我能再次重逢,老天爷,你可是要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他一转身,拔了明月身上的配剑,“大皇子,认不出我了吗?上一次在云南算你命大,今天,你可未必再有好运气了?”
文祯灵光一闪,惊讶道:“你……你是穆凡?”
穆凡点了点头,“今天,我这败军之将再向你讨教如何?”
明月拦到文祯身前,急道:“穆大哥,求求你停手吧!”
穆凡神色一凛,怒道:“你走开!这是男人的事。”
明月倔强地摇头道:“大哥!往事已矣,你不是说今后要前尘尽忘,重新来过吗?”
穆凡道:“那些都是屁话!老子的一切都是这个毛孩子毁掉的,今天,我就毁了他!”他不再多说,剑尖一抖,向前直攻了过去。
明月站着不动,眼睛闭了起来,穆凡忙把手一偏,险些刺到明月,他怒道:“难不成,你心里想的就是这个人?”
明月此刻再不犹疑,点了点头,她身体虚弱,强自站着,身子微微颤抖,穆凡看在眼里,叹息一声,扔了剑,走到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