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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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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的总兵府里,文祯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各营的谍报,岳将军到渡口去接夫人和女儿。岳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家虽在四川,却鲜少有机会回家,夫人挂念他,故此带着女儿来看望他。文祯每日带兵操练,风吹日晒,便和寻常的将官没什么区别,军营里上下都知道他是皇子的身份,见他没丝毫架子,为人谦和,都真心敬服,他又不耻下问,与兵士、将军都处得融洽,每日研习兵法、出操行军,竟没有得闲的时候。
他见呈上来的谍报里说在西昌县内发现敌人的踪迹,不由留心细看,突然听到一声呵斥,“静儿,不要胡闹。”抬头一看,一张雪白的面孔在门缝中一闪而过,忙站起来到门外查看。
只见门外正站着岳将军和几名女眷,他急忙施礼道:“这位一定是岳夫人。”
岳夫人已经听丈夫说起,见皇子给自己见礼,一时也慌了神,急忙跪倒道:“臣妇岳刘氏见过大皇子陛下,皇子千岁。”其他的女眷也急忙跪倒行礼,文祯忙道:“我已和岳将军说过,在这兵营里,我是将军属下,这繁文缛节能省就省罢!”
岳夫人见他身材挺拔,相貌清秀,虽是皇室贵胄,却谦和可亲,心里十分称赞,她出身将门,丈夫又常年行军打仗,性子本就豪爽开朗,当下也不客气,拉了女儿侍从起来,笑道:“刚才静儿趴在门上想偷偷看看皇子的样子,静儿,要多多学习大皇子的谦和儒雅,快过来给皇子见礼。”
一个身着紫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过来,曲身行礼道:“岳文静见过皇子陛下。”也不待文祯答应,站起身来,大方地看着文祯。
文祯知道她是刚才偷看的姑娘,见她雪白的面孔,大眼睛里都是笑意,直盯着自己打量着,倒给她看得不好意思,只得抱拳回了一礼道:“岳小姐安好!”
岳文静扑哧一笑,转头问她的父亲,“父亲骗人,还说皇子秀气文雅,看他一张脸那么黑,跟你帐下的那帮人没一丝差别。”岳子风吓了一跳,众人之下又不好骂她,只好恫吓道:“不要胡说,待会儿教训你。”对文祯尴尬道:“我这女儿口无遮拦惯了,乡野丫头,皇子别放在心上。”文祯见她一脸纯真烂漫,心里倒颇为喜欢,笑道:“将军言重了,令爱说话直率,正投我的性子。”
岳夫人也笑道:“大皇子待人仁义厚道,名不虚传。晚上臣妇准备好家宴,请皇子赏脸。”文祯推迟了一下,岳将军也在一旁怂恿,便点头应了,岳文静看他推迟,忍不住又笑了几声,被岳夫人拉着去了,犹自回头娇笑。
文祯又拿着谍报和岳子风研究了一会儿,商量了几条对策,夫人便派人来请他们过去用餐。
文祯虽然有下人精心侍侯,但军营之中,他一心立威扬名,不愿意过分浪费奢靡,与官兵饮食与共,见菜肴精美,胃口也是大开,数月来,他性情逐渐洒脱,和岳将军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岳文静带着丫鬟在里面听到外面父亲开怀的笑声,道:“这皇子倒真有过人之处,父亲可有好久没这么笑过了。”她趴在门缝向大厅看着,听到文祯道:“四川和云南山脉众多,这些反贼不愿意与我们正面交锋,神出鬼没,十分扰民。我有一条计策,眼见是秋收在即,这些乱党定会出来打劫粮草,几批线报都是在西康县一带,很有可能他们的大本营就在那一带。我们到时候跟踪出来抢粮食的叛党到他们的老窝,便可一网打尽。我思量着可以分成几批兵马到那里,既不引人注意又可以熟悉当地地势,再调云南的兵马适当时候支援,这一战只怕赢面甚大。”
岳子风长声笑道:“英雄出少年,自古如此。皇子如今深通用兵之窍,老臣很是欢喜,干了这一杯,岳子风以后跟着皇子沙场立功,保国安民。”文祯听了,也是热血沸腾,两个人举杯畅饮,只觉得生平之快,犹以今宵为最。
岳文静在门里看得痴了,眼前这个皇子龙孙、少年将军这一刻在少女眼中,犹若神坻,凛然不可侵犯,这一缕情思,竟飘到了他的身上。窗外明月高悬,照在两个年轻男女身上,却映射出两段全然不同的情肠。
文祯醉倒在床榻上,手里握着那道平安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常常看见明月的笑脸在自己眼前飘忽,伸手去摸时却总是空。自己每日故意做很多事情,籍以排遣相思,可到了夜晚,孤身在外,心里空落落的,再思及明月这早晚便要与文枫成亲,钻心的妒忌和痛苦折磨着他,几乎逼得他发疯。然而这痛苦却也锤炼了他如铁如钢的个性,文祯变得越来越成熟稳重,举手投足,俨然有大将之风。
岳子风第二日召集众将官议事,将文祯的计策说了,上下都很赞成,大家定下计议,各自回营安排去了,文祯对岳将军道:“将军如果信得过我,我想先带一队兵马过去安排勘察如何?”
岳子风心里十分犹豫,毕竟是皇室贵胄,要有闪失,自己一家子的性命也就算报销了。文祯笑道:“将军放心,我已先派人去和父皇请旨,若有闪失,也不会怪到将军的头上。”
岳子风感激道:“大皇子如此厚道仁义,真是我们四川子弟的福分。如果皇上允了,我自然是没有异议。”
文祯笑道:“父皇知我心意,断没有不允许的。”过了几日,皇旨到了,果然准许文祯率兵马先行,令外还附了一封密函,文祯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文祯皇儿,百姓以天下奉我朝,朕虽是帝王,也需报天下以仁,汝为皇子,需报朕以孝,报天下以忠。苍生平等,无论贫贵,当此国难,儿能有此大义,朕心甚慰。待儿凯歌回旋,朕与祯儿再叙亲情。”一纸的蝇头小楷,文祯知道是父亲的笔迹,十分激动。
他遥想父皇的慈祥面庞,暗下决心,誓不辜负父亲期望。
岳将军因随后几日便到,倒也不是特别担心,只细心叮嘱他谨慎小心,不要与敌人正面交锋,尽量分散隐蔽,才送他上路。
为了不引人注意,八千兵马也分成五队,文祯带着三千人日行夜行,先到了西康县,隐蔽到山上,派出哨兵不断打探。到了第四日,前锋营果然奏报有几百人在西康刘村一带抢劫已收割的小麦,文祯暗道:“来了!”他一面下令严密监视,一面修书两封,一封让亲信带着立即到岳将军那里接应,另一封送到云南省的提督衙门。一切安排妥当,兵士又来报到:“这几百名贼寇劫取了粮食,正往东山撤退。”
文祯不断望着天色,岳将军和其他几路兵马应该在今晚陆续赶到,他虽然一心求胜,也知道自己首战马虎不得,若不能从此立威,这仗不如不打,思忖片刻道:“继续严密监视,有情况立即来报。”
其实他也知道,这四川的叛乱不是不能剪除,只是乱党一直在四川和云南边界活动,两省的总兵衙门各自剿匪,又怕对方抢功,又怕自己失利,本来叛乱不多,但见朝廷无能,周边几省的山贼草寇都集结到这里,声势日大,渐渐可与官兵抗衡。岳子风虽然骁勇善战,可官场不比战场,一个不留神,死得悄无声息,他在官场多年,深涌为官之道,虽尽力斡旋,仍然无可奈何。
文祯既然是皇子,几省的官员不能不给他面子,这次剿匪,倒也颇为出力。在京城里,康竟图和他仔细分析了这里的形势,鼓励他放手去做,自然有皇上做主撑腰。这些地方将官平时虽然油滑,但皇命加身,也会尽心办差的。
侍卫来报:岳大人和几路兵马离这里只有八十里,估计今晚夜半会到,云南的衙门也回话过来,正在集结兵马,赶来接应。
文祯对满帐的官兵笑道:“准备酒肉饭菜,兄弟们吃饱了,出去松散松散筋骨。”大家一阵大笑,传令下去,整个营房都沸腾起来了。这些官兵大多是四川、云贵子弟,叛党这几年在家乡扰民作乱,他们都十分仇恨,无奈上头只在面子上做花样,从未放手大战。这几个月跟着文祯操练,知道他的来头大,又一心剿匪,早盼着开战的日子,听到命令,无不心潮澎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文祯的副将柳不修是个好战的,在军营里憋了两年,只和敌人小打小闹,没打过大仗。这一战投了他的脾气,对自己的部下训示:“今天的仗,无论输赢,只要兄弟们各个拼命尽忠,朝廷都有封赏;要是有人做孬种给四川子弟丢人,格老子,不如现在就死在老子刀下。”底下一片笑声,都嚷着:“哪儿那么多废话,吃饱喝足,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怕,何况是个死!”他们这一营向来融洽,柳不修见士气高涨,心里也是高兴。军营之内,严格禁酒,大战在即,文祯下令,每人可以喝一碗,以壮行色。
西康县内山峦起伏,民族杂居,情形十分复杂。云南提督府几次用兵,都因为地势失利折翼而归。文祯未到之前,已详细研究过地图,又和当地的兵士一起研究他们可能藏身的地方。最后猜测他们可能聚集在虎涧的后山,那里三面环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孤军深入,敌人在三面山上合围,必然死伤颇大。
文祯看着地图,犹自苦恼,快马来报:贼寇在山上转了几个圈儿,最后只有一组兄弟跟了上去,正是虎涧方向。文祯和几个副将交换了眼神,他把地图啪地一声摔到桌子上道:“点兵!”
文祯对着众将士大声道:“大家等这一日也够久了,今日之战,便是战得只剩一人,也要血战到底。他日凯旋而回,我给大家请功!”底下欢声雷动。文祯十分欣慰,开始分配任务。
文祯知道自己以八千之师对抗敌人三万余众定是难以抗衡,他只要故布疑阵,拖住敌人,让他们士气低落,撑到援军来即可,故此,将八千人马分成三队,他自带三千人在虎涧入口处拦截,那里地势对己方有利,是山寨出口。其余两队分别在侧翼佯攻,到山上放火,在几处行走奔突,造成千军万马的态势,只需拖到深夜,岳将军和云南的援军都会赶到,到时候敌人内部既乱,又心存胆怯,这一仗胜面有八成。
文祯望着天上流云飞卷,远山微黛,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天,正是他一生波澜壮阔的开端。
大军靠着向导指引,一路上小心掩护,很快到了虎涧山口,只见两面山势险峻,他们在丛林中潜伏,不刻,便有探子来报:去造势的两营也到了山上。过了片刻,果然山之两翼火光冲天,山谷里传来马嘶鸡鸣,看来混乱不已。
天色渐渐灰暗,在山上潜伏的人马已和小部分巡山的贼寇冲突打将起来,山门处也冲出一队人马,文祯下令放箭,一时间,箭蝗如雨,敌军死伤颇多。
文祯对身后副将道:“敌军这么快就向外冲,定是去通风报信,放几个活的出去,再派一队人马跟踪。”副将忙去安排,过了半个时辰,跟去的探子回报:原来西山也有敌军驻扎,若是这时反冲过来,内外合围,这里便成了死路了。文祯打了个哆嗦,飞鸽传书给岳将军,他部必定先经过西山,让他加速赶到西山,先制住西山的贼寇。
这封信十分及时,岳将军所带的一万五千人正要经过西山,西山贼寇驻扎了大约有七千人,岳将军部虽然长途奔袭,但士气高涨,敌人本以为官兵都在虎涧一带,却没想到这里又冲出这么多人马,一时间十分混乱,岳将军大获全胜。云南的兵马这时已赶到了东山虎涧和文祯会合,带兵的叫钱谦和,是名儒将,知道此战都是皇子功劳,当下也不敢倚老,一切都听文祯调遣。文祯却也不敢拿这么多将士的鲜血开玩笑,一丝不苟,安排稳妥,钱谦和由怕生敬,办差也尽心起来。
这场大战,虽然打到直至天明,但将士拼命,胜利前所未有。敌寇虽然凶狠,也知道再抗无益,剩下的很快投降,文祯看着贼人举手走出山谷,不禁振奋,问道:“哪个是带头的王虎石?”有人指了一指,文祯看过去,只见那人身材高大,浑身是伤。一脸虬髯,十分霸气,即使手上被缚,也是气宇轩昂,见文祯看他,哼了一声。
一个士兵过去一脚将他踢倒,道:“见了皇子陛下,还不磕头?”他浑身是伤,骂道:“乳臭未干的小儿。”
见文祯过来,挣扎着站了起来,笑道:“难怪四川、云南的兔崽子这么卖命,原来是皇子来了。”文祯身后有一队龙虎营的侍卫,他也不担心,站到他面前道:“皇恩浩荡,你既然降了,我也不难为你。”王虎石一听,眉毛一挑,突然跃起,双手夺了后面兵士的佩刀,一刀就劈了过去。
文祯尚不清楚状况,只觉得自己被旁边的人扑倒,血喷了自己一脸。侍卫们早将王虎石乱刀砍死,也不知道皇子死活,心惊胆战拉起他身上的侍卫,见他无恙,都长舒了一口气。
文祯仍气血翻涌,过去看那侍卫,问道:“他怎么样?快叫大夫过来。”
一个侍卫先看了看他的伤口道:“伤势很重,这一刀可真狠!”
文祯过去一看,问:“这位兄弟是哪个营的?”龙虎营的侍卫他都认识,这个却脸生得紧。
大家互相看了看,道:“没见过,我们以为他是兵营里的。刚才乱得很,小的们一直见他跟在皇子身边,以为是副将派过来给皇子送信的。”
文祯过去唤道:“小兄弟,小兄弟。”
那兵士悠悠醒转,见他一脸关切,突然笑道:“皇子陛下。”语音轻柔,文祯一怔,军医正好过来,命人抬入医帐,过了半晌,才忧虑重重地出来。
文祯正和岳将军谈话,见他出来忙问道:“那位兄弟如何了?”
大夫愁眉苦脸道:“这个…这个伤势很险,但生命无碍,只是…”文祯奇道:“只是什么?不要吞吞吐吐,直说吧!”
“他说想见岳将军,还有…他是个女的。”岳子风脸色一变,叫道:“静儿!”冲了进去。
原来这个救了文祯的侍卫竟然是岳文静,文祯奇怪不已,但感激她舍身相救,也跟了进去。只见岳子风正怜爱地看着女儿,怪她不懂事,文祯先施礼道:“岳小姐救命大恩,文祯感激在心,他日定当报答。”
岳文静心里一甜,身上虽痛,犹自笑道:“谁要你报答,我是为我父亲。”文祯知道她嘴硬心软,也不答话,只是笑着。
原来文静心里对文祯十分好感,竟然冒充兵士跟着他来了虎涧。她从小在兵营里玩耍,父母都出身将门世家,假冒兵士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一次她在四川士兵面前说自己是京城龙虎营的人,对龙虎营谎称自己是四川兵,两下欺瞒,大战又在即,也无人怀疑,竟然蒙混过去了。
关键时刻,自己又救了文祯一命,少女的情怀,再也不隐藏,文祯躲避着她火辣辣的眼神,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捷报折子很快就到了京城,皇上和朝廷都感振奋,一时间为文祯请功的、赞叹皇上英明折子可真不少,皇上看得又气又恨。
后宫里都在传岳子风的女儿舍身救文祯的故事,太后拿着葡萄,对明月笑道:“这个女孩儿倒是难能可贵,不如就指给文祯,你们两对儿一块办这个喜事,哀家看着倒好。”
明月心里一痛,面上却笑道:“太后娘娘的想法总是不错的。”
文枫却道:“那也太委屈哥哥了,说不定长得很丑。”太后也笑,吩咐道:“以哀家的名义,好好赏这个孩子,等她伤好了,接过来给我瞧瞧。”
太后又问:“你哥哥莽代回去了,哀家看着他十分可意,他娶亲了没有?”
明月站起了来道:“太后抬爱。哥哥已娶亲了,嫂子是花木旗的郡主。”
太后笑道:“乌兰王爷高瞻远瞩,草原的两个英雄结为亲家,蒙古的统一不远了。”明月只觉得太后话了有话,不敢再说,只支撑着笑着。
她听说有姑娘为文祯舍命,心里又是庆幸,又是酸苦,想到文祯也有了归宿,自己更应该断了这根情肠,好好为蒙古为皇上尽忠,从此心如缟素,一心做个好太子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