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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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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寝宫里,陈显坐在桌边,一手端着热气袅袅的茶水,一手执黑棋,正跟皇后对弈。
“文祯如今初露锋芒,但其志不小,眼下虽只是四川督军,娘娘总还记得如今的皇上当日是什么身份?皇上能够获得先皇的信任和恩宠,那一纸太子诏书和他统兵数年、骁勇善战有莫大干系。”陈显忧虑道:“你可从太后那里听到什么风声?”
皇后轻轻哼了一声,道:“如今太后表面上颐养天年万事不理,实际上仍乾坤在握,左右朝局。自从我闹了一场,皇上对我也起了疑忌之心,我…”皇后想到皇上已有月余没来自己的寝宫,心里酸楚,哽咽难言。
陈显安慰道:“君心莫测,女儿,你看开些吧!”他见白子散落棋盘,总不能合围纵连,知道皇后心思紊乱,落下黑子,道:“这世上哪有永不褪色的恩宠?我们陈家受尽皇恩,已是非分,这朝中明的暗的,妒忌愤恨咱们的不计其数,我只希望你记住一句话:别理自己的份外事,尽自己的本分就好。”
皇后擦干眼泪,“我何尝不是这么想的。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陪尽多少笑脸,日里是仪态万千的皇后娘娘,夜里哭湿了多少枕头?”皇后随便落下白子,“对文祯好是分内的事,若有一分差池,就是我不够贤良宽宏。可是,文枫可是我亲生的儿子,难道我为他说句话皇上就要记恨我吗?”她越想越气,这些年累积的怨恨、忧伤、愤懑都一股脑儿地涌到心头。
陈显推乱了棋子,看着女儿眼里的怒火,轻声道:“还是那句话,君心莫测啊!”
皇后叹了口气,问道:“兄弟们还好吗?”
陈显点了点头,“孝年长进了,兵带得很成样子。如今皇上和太后对咱们疑忌太多也是从这兵权上头来的。”陈显咳嗽了两声,又道:“今年十月,是五年朝拜的日子,蒙古的乌兰亚丹今年也会来,太子和明月郡主的婚事大概就定在那个时候吧?”
皇后听他提到明月,知道父亲在试探她对明月的看法,笑道:“说起明月,我倒是很欢喜,这姑娘不像一般的孩子一样任性刁蛮,举止有礼,心思缜密,将来对太子大有帮助。”陈显的面如沉水,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明月郡主我也见过了,草原上来的,总有些野性难驯,康竟图管教得好,如今也出息了。”陈显深沉地道:“这乌兰亚丹如今是蒙古的霸主,若他乖乖听话驯服,明月对太子承继大统自然是大有益处;但朝中关于乌兰亚丹调兵遣将、囤积粮草的流言不绝,看样子他是要有所行动啊!”
“皇上是什么意思?”皇后担忧地看着父亲。
陈显摇了摇头,“皇上心里是明白的,可如今没有证据,为了安抚民心,只有申斥那些奏本的大臣,前几天还为乌兰亚丹降了御史高天赐的罪,唉!这些怕都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胸中大有沟壑,如今她年纪虽大,可心境澄明,你在宫中,凡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切不要和太后起了争执!”陈显关切地看着皇后。
皇后见父亲目光焦虑,心中一热,点头道:“女儿省会得!父亲年纪大了,也要看顾自己的身子,有事情让兄弟们去做吧!”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陈显这才离去。
太后寝宫里,太后听了青衣太监的禀告,笑道:“陈显还说了什么?”
那青衣太监跪在地上,答道:“便只有这些,还有一些家常的闲话,太后若是想听,奴才这就背了出来。”
太后点了点头,“不必了,哀家很相信你。”转头对贴身太监道:“去拿一千两的银票赏给他,再把我那调气血的药装两盒子给他。”
青衣太监急忙磕头谢赏,太后见他脸上有迷茫之色,笑道:“前儿听说你的老母亲病了,哀家这药正是治她这病的,你拿去给她吃,若是有效,你直接和刘公公要便可。”青衣太监听了,急忙磕头道:“太后的大恩,奴才粉身碎骨也要报答。”
太后挥手让起来,叮嘱了几句,打发他去了。贴身太监刘采伺候太后多年了,知道太后的脾气,轻声对太后道:“奴才已经看好了他的家人,想来他是不会妄动的。主子累了一阵子,躺下歇歇吧!”
太后笑道:“到底你知道我的心意。”太后靠在软垫上,刘采轻轻地揉捏着太后的脚踝,道:“这些日子主子的饭进的少了很多,想是太过思虑而致,主子便睡一下,一会儿奴才亲自做几个清淡小菜儿,主子多进几口。”
太后摇了摇头,叹气道:“如今不仅外患丛生,这内忧之乱也在眉梢,没一天省心的日子。”看着刘采斑白的发鬓,问道:“阿采,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刘采笑道:“主子一进宫奴才就过来伺候了,算来也有三十六年了。”
太后喃喃道:“竟有三十六年那么久了吗?我也老了。”她回忆起自己当年是如何的青春美貌,在这宫里消磨了几近四十年,当年的对手、朋友、亲人也没剩下几个,只自己,到了暮年,已是尊贵至极的身份,可每日里依旧在琢磨这些丑恶的伎俩,老天爷对自己到底是恩遇还是责罚,真是说不清楚。
刘采见太后神色凄惶,怕自己说错话,忙打岔道:“乌兰王爷过几日便到了,明月郡主几年没见到父亲,这次定是十分欢喜。”
太后嘴角牵动了一下,道:“怕她是要空欢喜了。”刘采看着太后的神色,问道:“主子的意思是…?”
太后坐起来,烦恼道:“这个乌兰亚丹啊,也是太心急了点儿,这两个月调动兵马、搜集粮草,朝里参他的折子可真不少,为了这,我还让皇上给高天赐降了罪,打了板子,好不容易把这股子参风压住。今年偏又是各地王爷五年一次的朝拜之期,哀家估摸着他异心已定,这次朝拜定是不会来了。”
刘采惊讶道:“那不是更做实了他造反的谣言?”
太后笑道:“他定会称病不能前来,派自己的儿子来朝拜,一则表示自己的忠心耿耿;二来也可以试探一下朝廷的虚实。”
刘采叹服道:“主子说的,定不会错,这乌兰王爷端的诡计多端。只是明月郡主怎么办呢?”
太后想起明月,不禁叹息,“这个孩子啊!只能怪老天爷不该将她托生在王侯之家。寻常家的儿女,粗茶淡饭,相夫教子,一生风平浪静,何其舒坦?明月这孩子,可惜了。”太后语气无限廖怅,仿佛在说自己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便真是寻常女子,也有许多不为人道的苦恼。”刘采开解。
转眼就是各地王爷来朝参拜的日子,乌兰亚丹诚如太后所言,称病不能前来,故遣来自己的长子乌兰莽代作为代表,明月自然是失望至极,见了哥哥,不住埋怨。
莽代和明月都是卓玛所生,感情极为要好,明月虽不见父亲,但看到哥哥笑容和煦,一脸关爱,心里也是欢喜,只围住他不断打听父母的健康和家乡的情况。
莽代从怀里拿出一把羊角梳子,递给明月道:“母亲日夜牵挂着你,梦里也会喊月儿的名字。”明月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在家常用的那把梳子,表面如今滑不溜手,想来是母亲每日思念摩挲,心里难过,靠着兄长,哭了起来。
莽代样子虽然粗豪,却十分精明能干,知道自己此行任务险峻,儿女亲情固然重要,但和父王的千秋霸业比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
到底是亲生兄妹,见妹子哭得实在伤心,他心里也不好受,将来开起战来,明月只怕除了一死,再无退路。他想了一想,实在不忍,拍了拍妹子的背,安慰道:“明月乖,哥哥给你扎风筝好吗?”
明月破涕笑道:“哥哥就会逗我开心。”小时侯,明月每次哭闹,莽代都以扎风筝为由来哄她,如今听哥哥再说起,十分亲切。
“你都快做太子妃的人了,怎么还能哭闹?”莽代拉着妹子的手坐到软榻上去,看着妹子美丽得让人晕眩的面孔,笑道:“我们蒙古的仙女就要成为太子妃了,哥哥真替你高兴。”
明月面色一暗,低声道:“明月但愿一辈子在草原上打猎放羊,也不愿意离开家乡当这个太子妃。”莽代只是苦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明月见哥哥十分尴尬,不愿意让他为难,勉强笑道:“哥哥这次来,多住些日子吧!”
莽代不愿意撒谎,只好敷衍道:“若有机会,那是自然。不过看到妹妹如此平安喜乐,我就放心了。”兄妹俩不谈那些伤心的话,说了说家乡风貌、明月的日常作息,都很高兴。
上书房里,皇上问康竟图:“你看乌兰亚丹意欲何为?”
康竟图思索了一阵,道:“老臣觉得不妙啊!”皇上示意他继续说。
康竟图继续道:“朝里朝外的流言就不说了,这次朝拜乌兰王不来,只派了儿子,臣认为他已是打定主意与我朝为难。虽派人来,也不过是拖延时间,不给皇上借口,他数月来兵马操练频繁,这几年少有进贡,只怕都用在了粮草兵器上。”
皇上叹息道:“朕本以为下旨与他通婚,能阻他一阻,没想到他这么急不可耐,毫不顾及儿子女儿的性命。”
康竟图道:“莽代虽然外表粗放,可臣听说他这几年陪着父亲东征西讨很有本事,何况,他奉旨来朝,皇上如何能杀他呢?明月这几年谨慎小心,毫无差池,皇上忍心杀她吗?”
皇上也是这么想的,只觉得一口恶气无处可出,一拳狠狠地打在椅背上,康竟图一哆嗦,急忙跪倒道:“皇上息怒!便是真打,我们也绝不会输。”
皇上痛心道:“朕不是怕战,而是伤及这么多无辜百姓,生灵涂炭,于心不忍啊!”
康竟图赞叹:“皇上宅心仁厚,是当世英主,乌兰亚丹虽然兵强箭利,然而他逆天而行,为了一己之私,而将整个蒙古带入战祸,此战必败!”
皇上点了点头,表情十分沉重,“朕儿时已知道江山易得却不易守。太祖皇帝当年领着千军万马进了这京师,虽然艰苦,但其时前朝腐败没落,改朝无疑是历史必然;而如今,几十年的太平日子,大多官员、贵族都耽于安逸享乐,对周遭的危险浑然不觉。若是真有亡朝之危,不在边疆,而在朝野,在朕的身边。”
康竟图心有戚戚,垂泪道:“皇上远见!”
皇上过去扶起康竟图,轻声道:“当年朕登基时,爱卿正当壮年,如今头发也白了。朕当初立誓要平除战乱,振兴祖宗基业,以为天下之事,以帝王之尊,没有办不到的道理,孰不知道世事如棋。”
康竟图心情激动难克,叫道:“皇上!”
皇上猛一转身,大声道:“朕如今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爱卿可还愿意如当年助我登基般矢志不移吗?”
康竟图扑咚跪倒,“臣对皇上永如当日,鞠躬尽瘁,死而后矣!”君臣同心,都有说不出的欢喜和感慨!
明月看着哥哥莽代,几年不见,他脸上也染了风霜之色,肩膀更加强壮,言谈得体,颇会应对,知道他陪在父亲身边,多有历练,不禁感叹时光飞逝,便是自己也早不是当年跃马草原、牧羊游耍的女孩儿了,正伤怀间,听康竟图问道:“你父亲身体不要紧吧?”
明月听了,心里一凛,看向哥哥,莽代道:“父亲这几年身体不是很好,今年更是染了风寒,大夫说不宜长途颠簸,父亲本来执意要来,还是被其他几位王爷劝住才作罢了,特意让我带来了请安折子,敬祈皇上恕罪!”
“皇上有旨意给王爷,让他安心养病,等身体养好了,还要和他一起去西山打猎呢!”康竟图笑道。
莽代忙跪下道:“莽代代父亲谢过皇上的恩典!”康竟图忙扶起来,“世子不要客气,我既然是明月的义父,咱们总算一家人,能替王爷周旋的,自然会尽力。”
莽代十分感激,道:“多谢义父!”
康竟图接着道:“皇上还说,朝中虽然有些风言风语,让你告诉你父亲别担心,皇上心里很知道王爷的为人,不会相信一些臣子为了私人恩怨挑拨的不实之言。如今明月快做太子妃了,将来蒙汉结亲,世代繁衍,是血肉亲情结成的友谊,自然万世常存。”
明月听了,心里一动,义父向来言简意赅,显少这样谈兴勃发,何况五年一次的朝拜何其隆重,父亲又为何没来?看哥哥的神色,父亲即使有恙,也无大碍,自己日忧夜怕的事情难道就要发生了?想到这里,手脚都有些冰冷。
莽代面上只一派谦和,康竟图也无从看出他的心思,只好随便聊着蒙汉的风土人情,明月因心里有事,在一边如坐针毡。
文枫这时来了,莽代忙给太子见礼,文枫边扶起他边笑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莽代哥哥不必客气。”这话一出,明月的脸先红了一红,莽代大笑起来,一时间,气氛特别融洽和谐。
明月悄悄问道:“听说皇后娘娘着几天身子不爽利,你不多陪陪吗?”
文枫道:“母后前几日着了凉,倒也没有大碍,因莽代哥哥来了,故遣我来多亲近亲近。”明月笑道:“我哥哥是个豪放的汉子,说错了话太子莫怪啊!”
文枫低声道:“我爱屋及乌,无论莽代哥哥说了什么都不会见怪。”明月见他说起了风话,心底十分甜蜜,脸孔还是红了,嗔道:“不许你胡说!”
康竟图和莽代见两人站在一处,男的玉树临风,女的花容月貌,端的是对壁人,不由相视一笑,却又都在心里叹息一声。
莽代这时道:“听说大皇子去了四川督军,这次无缘相见,真是遗憾啊!”康竟图听了,不由暗暗吃惊,文枫却道:“大哥从小喜爱兵法,到四川去正是遂了他的心愿。早听说莽代哥哥用兵如神,是蒙古最骁勇善战的年轻将军啊!”话题一转,竟有四两拨千斤之效,康竟图看了太子一眼,心里十分安慰。
莽代笑道:“我们这些粗人,只懂得打打杀杀,不如太子和一众皇子们,谈笑间强掳灰飞烟灭,这才是真英雄、大豪杰本色!”他一派谦虚,避实就虚。
明月看得真切,见他们都各自试探,嘴里没几句真话,心里酸楚,又听哥哥说起文祯,心绪飘忽,竟连文枫的问话也没听清楚。
文枫拉了拉她的衣袖,笑道:“看你很累的样子,不如早点回房休息,我和莽代哥哥知己难逢,要好好喝一场。”明月见义父对自己点点头,她巴不得离开这里,行了礼便出去了。
刚走出门几步,听到义父在后面叫她,“明月!”
她回转身子,看着月光下义父清冷的身影,飘起的一缕白须,几年来授业解惑的情景如在眼前,心情激动,急忙迎了过去。
“文祯在四川一切都好,你不必记挂他,好男儿沙场征战,明月,我们都替他高兴。”月光如水,明月只觉得义父的语音也飘忽不清,只得轻轻恩了一声。
“这么多年,义父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个聪明孩子,想开些吧!”康竟图轻轻抚摩着明月的头发,怜惜地看着她。
明月心里一阵抽痛,“义父放心,明月跟着义父来,已知道这就是我的命。”她转头看着月亮,问道:“只是,日子这么苦,明月觉得难过。”
康竟图叹道:“即便是皇帝、太后,也不是万事遂意,何况咱们?”他拉着明月到回廊的石凳上坐下,开解道:“便是这明月,也不是日日晶莹圆润,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
明月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康竟图又道:“你对文祯的心思,我很知道,可如今蒙汉关系恶劣,战祸只在毫发之间,你虽然委屈,但为了蒙古,为了父母兄弟,为了千万百姓的平安喜乐,明月,你可要谨慎抉择,若是打定了主意做这个太子妃,以前总总,都如昨日死罢!”话到了后面,语气尖锐,想是心情十分紧张。
明月站起来,对着一轮清朗的月亮发誓道:“明月既然要做太子妃,自然对太子对朝廷都忠心不二,义父放心,若是明月违誓,便死在乱刀之下!”事关重大,蒙汉之战一触即发,若这个时候明月背弃盟约就了文祯,不但朝廷脸面全失,蒙汉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康竟图吐出口气,又安慰了明月几句,这才放心离去。
明月思量自己的处境,仰望苍穹,只觉得这宇宙浩瀚宽阔,却没有自己容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