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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问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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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书房坐落在皇宫的正东方,向来是皇子们学习受教的地方,装饰得十分威严肃穆。
当今的圣上共有皇子十三人,文桢虽是长子,母亲却是皇上身边随侍的宫女,出身低贱,加上产后添了些病症,生下文桢不到一年,就去世了。文桢便由如今的皇后抚养长大,皇后贤良淑德,待文桢也是极好的。
皇后只得一子即是文枫,一生下来便由太后做主封了太子,用太后的话说:“这是正经的龙子贤孙,有他坐在那儿,也断了一些人的念想。”皇上敬畏母亲,加上皇后的娘家势力极大,国家借重的地方实在太多,便是如今这皇帝的宝座,也与皇后家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皇后品格贤德,在宫中很得人望,立文枫为太子既是天意,又是现实,皇上自然是顺势而动,自此之后,朝廷上下归心,江山一统,太子册立之功可算巨伟!
明月自此开始男装打扮在东书房里和皇子们一起读书。康竟图教授的都是十岁以上的皇子,共有六位,加上伴读,书房里的学生也有十几个人。明月向来喜欢热闹,刚来时还闹着不想来,如今见这里人多热闹,每天都早早起来等着义父,连带着对读书也有了兴趣。
明月第一次来时只见浩浩荡荡的一屋子人都盯着她看,先看到了文桢,他一双乌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心里就有点想笑,接着看到文枫,也是一副思魂落魄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早忘了义父的嘱咐,冲他们挤了挤眼睛,兄弟俩一起露出微笑,康竟图虽然走在前头,也看到了太子脸上的神色,心里不禁有些快慰。
明月在草原上也读了些诗书,但天性自由,喜爱游猎,父亲又宠着她,都由着她的性子,因此虽通文墨,却不精深。如今人在中原,孤立无援,义父义母虽然待自己如珠如宝,却绝不溺爱。明月天性聪颖,知道这里不同草原,若无见识才学,恐怕将来要吃苦,因此一改昔日的习性,竟专心念起书来了。
东书房里读书虽然沉闷,但偶尔和一众皇子嬉闹玩耍,倒是十分投契。皇宫里雕栏画阁,景色优美,明月却也不愁没有乐子,加上文桢、文枫两兄弟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在身边,虽然思乡情切,日子一久,也就淡了下来。
转眼就是一年,中原山温水暖,明月益发出落得沉鱼落雁,美艳绝伦,连皇上见了,也是失神。
此时仍在东书房里读书,一身男装衬得她眉目如画,英气逼人。文桢、文枫都长了一岁,身形也高大挺拔了不少,每每见到明月,总是莫名其妙地失神,兄弟俩虽然暗地里竞争,感情却很要好,不失友爱。
这一天,太监来东书房传太后的口谕宣明月到暖香阁觐见。康竟图让明月先换了女装,跟着一众太监宫女来到暖香阁。明月在门口候着,自有太监进去通传,她见暖香阁周围花团锦簇,雕栏画柱,端的是清幽雅致,又想着太后不知道何事在这个时候宣自己觐见,思绪纷萦。正胡思乱想着,有太监出来宣明月到里面儿去。
暖香阁里放了几盆万年青,太后坐在软榻上,远远地看着明月走进来,婀娜的身姿,秀丽的面庞,仿佛看见多年前自己初初入宫的情景,心神一片恍惚,正在此刻,明月行礼参拜道:“明月拜见太后娘娘,娘娘福寿康宁。”
太后站起身来,亲自走过去拉着明月的手坐到身边,“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娘俩省了那些虚礼罢!”明月这一年来已经有所历练,知道太后、皇上、皇后和皇子们是普天下最尊贵的人,自己绝对不能恃宠而骄,越是谦虚,太后越是喜欢。当下撒娇道:“明月不是虚礼,几日不见太后娘娘,心里想得慌,又不敢常来打扰您,今儿见了,实在高兴,若是连个礼都让明月省了,明月却去哪里献这份孝心呢?”
太后一听,这话说得贴心,高兴得不得了,捏着明月的脸笑道:“你这张嘴,可真是招人疼啊!”明月靠在太后的手上道:“明月也就是见了太后才敢这么说呢,您对明月好,明月都记在心里头。可惜您是什么也不缺了,要不明月还能想法子弄了来讨您的欢喜。”
太后笑得嘴都合不拢,“你能常来就是孝敬我,弄那些牢什子有什么意思。”两个人谈了谈时下的衣裳样式,太后难得有个说话机灵又不惧怕她的晚辈陪着,兴致极高,明月一半是奉承一半是真心,一老一少亲热得紧。
“太后有机会去草原吧!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满地的鲜花,到处都是牛羊。”明月一说起家乡,就口若悬河,赞不绝口。
一边伺候的太监四五笑道:“太后,听明月郡主这么一说,奴才都觉得这草原可美得很啊!”
太后点头笑道:“这丫头是想家呢,变着法子馋咱们,哀家虽然老了,要是有机会,也想去瞧瞧呢!。”明月撒娇地拉着太后的手,“太后的样子看着也就和我母亲差不多,后宫里头,就数您的皮肤最好,哪里老了?”
太后用指尖点着她的额头,“这张小嘴儿啊!”接着随意问道:“你父亲最近有家书吗?”
明月心里暗道:这才是正题。假装想了片刻,道:“上个月来了一封,只说他和母亲一切安好,让我勿需挂怀。嘱咐我好好孝敬太后和皇上,虽然他不在京城,但一颗心总是挂住这里的,还让明月替他给太后和皇上问安呢!”
“难为他这么忙还记得我这老太婆,你写信告诉他,他上次派人送来的貂皮我很喜欢,如今哀家备了点中原的药材,蒙古天气寒冷,他也要保重身体,才能为国效力尽忠啊!”太后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明月听了十分感动,跪下道:“明月替父亲谢皇太后的赏赐。”
太后示意四五将明月扶了起来,“看你就知道你父亲的为人了,有女如此,他夫复何求呢?”
碰巧,萧太贵妃也过来给太后请安,见了明月笑道:“我还四处找你呢,上次你差人送来的蒙古药酒真是灵验,最近我腿上的风湿好了不少,还没多谢你赠药之恩呢!”说罢,坐到太后的下首,问候太后最近的身体,几个人谈谈笑笑,十分开怀。
康竟图眼见着明月在宫里交游广阔,豪爽大方,人人都爱亲近她,心里是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明月悟性高,将来统御六宫只怕也不是难事;忧的是皇上看在眼里,偏就有了别有用心的嫌疑,他夹在中间,十分尴尬。
倒是皇上看出了他心事重重,康竟图不敢隐瞒,也想刺探皇上的心意,不禁将自己的忧虑说了。皇上听了哈哈一笑,“行之,这次你可揣摩错了。朕虽然对乌兰亚丹颇有疑忌,但他英雄盖世,想来也不会将主意打在女儿身上。既然敢送明月来,怕是早就猜到了朕的心意。况且明月虽然顽皮,但人很聪明,加以时日,只怕这心性手段不在你之下呢!”
皇上站起身来,想了想又道:“明月在的这些日子,确实也为我们争取了时间,这已经算是大功一件了。明月是个聪明孩子,若是学得汉人女子一般循规蹈矩倒惹了嫌疑,反倒是现在这样散漫自在,对蒙古、对我们自己都是乐事。”
康竟图想了一想,知道皇上高瞻远瞩,见识确实卓然,不禁跪倒道:“皇上圣明!”
皇上虽有十几个皇子,最疼爱的还是文桢、文枫两兄弟。文桢因比兄弟大上两岁,人极聪明,他又是长子,且母亲早逝,皇上背地里还多疼了他一些,奈何他出身平淡,就算是多少疼惜和江山社稷比起来也是渺小得多,而太子的位置牵动了朝中多少的机关利害啊!即便是皇上,对着朝局时势、祖规旧制,也未必可随心所欲。皇上只希望他将来能成为朝廷的肱股之臣,两兄弟齐心协力,江山永固,百姓安居。
文桢生来一年不到母亲去世,就送到皇后宫里养着,当时皇后还没有怀孕,太后的意思是让文桢带来点儿福气,果不其然,一年后文枫便呱呱落地了。皇后因着这事对文桢很有两分好感,加上她做事一向公正稳妥,几年后,连皇上都赞她对文桢一片慈心,贤惠平和。
文桢和弟弟感情很要好,小时不打紧,到了十二、三岁上已经知道文枫比自己不知道高贵了几多,虽然失落,倒也不妒忌他,依旧亲亲热热。如今宫里突然多了个明月,水晶一样的心肠,嫦娥样的相貌,兄弟俩的亲热突然就像掺了水、和了泥一样,表面上虽没什么,背地里却都抻着劲儿,明月多和哪个说了句话,另一个在一边也怅惘上半天。少年人的情怀,又纯又真,多年后他们想起当时,都有片刻的出神和留恋。
这天完了课业,文桢拉着明月的袖子道:“我今儿得了一样好东西,待会儿到我那里,你和我去拿如何?”
明月笑着点了点头,文枫有点赌气道:“不就是吴道子的一副破画,明月可未必稀罕呢!”明月走过去拉着文枫的手道:“你也松泛儿点吧!师傅也不在,别端出太子的架子吓唬咱们了。”说得文枫也乐了,感觉明月的手又滑又软,只盼着她永不松手才好。
那边文桢也走过来,拖走明月,“别理他。他这是妒忌呢,这画还是杭州知府献给父皇的,父皇专赏了给我,他一直不服气。”
文枫一听,气涌到胸膛,冲口道:“哼!这天下将来也是我的,你的画又算什么。”说罢,再不看他一眼,径自走了。文桢看着他的身影,不知道怎么,就有一股子恨意涌到心头。
明月也看出两兄弟在赌气,却不知道如何劝慰。宫里的传言她听了不少,都说自己将来是太子妃,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和文桢更投缘一点。文桢性子豪爽,文枫谨慎小心,明月想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也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既然注定文枫是自己的丈夫,和文桢也该疏远点才好,便只这么一想,心里也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一见文枫气得走了,她思忖了一下,笑道:“这倒是该怪我了。你且先回去,我看看文枫,兄弟俩总不能这么赌着气。”文桢听她的话,似在乎文枫多了点儿,压着伤心失意点了点头道:“你去看看也好,他总归是听你的劝的,我今儿语气也确实不好,替我赔个罪吧!”说完,带着伴随,也没看明月,自顾去了。
明月望着兄弟俩走了相反的方向,不知道为何,就轻轻叹了口气,一边站着穿着男装的玲珑学着明月的样子叹息道:“这不是为难我们主子嘛!”偷眼看了看明月,犹自望着文桢的背影发呆,问道:“主子,我们是去找太子殿下吗?”
明月默默点了点头,向着文枫离去的方向走去,文桢这时才回头张望,看着明月秀丽的身影在夕阳的辉映下,特别的孤单,那一刻他有种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却也只停了步叹道:“明月明月,我该如何呢!”
自此以后,三个人像一瞬间都长大了似的,打闹嬉笑都少了许多,便是玩笑也是适可而止,明月想到那些纯真开怀的日子,偶尔也会出神,这时的明月,因读了很多的书,眼睛里少了懵懂和好奇,多了几分睿智和稳重,康竟图偶尔瞧着她侃侃而谈、胸有成竹的神色,十分安慰。
太后宫里头,皇上正陪着母亲进膳,太后有意无意提到明月,“这两年她历练了,性子越发讨人欢喜,不知道皇上可有了主意没有?”
皇上一楞,太后信佛惜福多年,很少提起晚辈们的事,他想了想道:“文枫才十七,儿子不想让他太早成亲。况且…”皇上停下语气,太后笑道:“哀家也知道你的想法,乌兰亚丹这几年领地又扩大了不少,他实力日强,对我朝确实是大患!”皇上见母后虽然不再管朝事,但一语切中要害,精明之色分毫不减当年,心里也是惊讶,面上却极恭谨道:“母后说得正是儿子心里担心的。”
“那倒也不必过分担心,天下多少人在做皇帝梦?做得成做不成可由不得他们。皇上,这些年你勤于政事,爱护百姓,咱们娘儿俩总算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太后撂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柜子边儿上拿出箱子里的一个锦盒,递给皇上,“你看看这个。”
皇上打开一看,里面是颗鸡蛋大的夜明珠,便是白天,也亮闪闪珠光流动,笑道:“这倒是件好玩意儿,儿子倒没见过。”
太后坐到一边的软榻上,幽幽道:“这个东西还真有点来历。这珠子还是我做贵妃那会儿得的,那年你还在东书房读书,乌兰亚丹其时也不过是三旗领袖,朝中有见识的大臣奏密本说他扩张迅速,若不出兵弹压,说不定是我朝隐患,先帝正考虑的时辰,乌兰亚丹突然进京了,带来了大量进贡礼品。”皇上想了一下,笑道:“母后一说我才记起来,当时父皇还赞他虽然年轻,却进退有礼,十分难得。”
“正是啊,如今想起来,这个人深谋远虑,野心勃勃,早晚都是你的对手。”太后拿起佛珠,眼光灼灼地看着皇帝。皇上知道在母亲才智谋略远在自己之上,也不愿意再瞒着她,坐到桌子边上,问道:“母后也觉得明月是个人才?”
太后微笑道:“聪明内敛,因处在尴尬的位置上,所以更是谨慎小心,难得的是不卑不亢,压得住场面。”皇上点了点头道:“是啊!以她的聪明,即便是乌兰亚丹没暗示她,她也知道自己处境十分尴尬。一面是自己的家族故乡,一面是未来的婆家,两面又有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
“我看枫儿对明月十分有情,如今趁着咱们还有缓和的余地,抓紧办了小儿女的婚事,说不定一场大战可消于无形呢!”太后虽然是这么说,也知道这仗是必打无疑了,只是时间问题。
皇上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想如此,本来是希望晚一点可以拖住乌兰亚丹,希望他顾念父女的情分,审慎抉择,如今看来,他是顾不得这些了。”太后想起明月那样美丽的脸庞,不知道为何,心里也是一酸,叹息道:“明月这个孩子的命真苦,她若知道父亲这样不顾亲情,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儿了,面儿上还得和咱们装出笑脸。”皇上也挺难过,可家国情仇之重远大于儿女情长,见太后伤心,想着母亲毕竟年纪大了,心也慈了,安慰几句也就走了。
皇上心里装着这个心事,想找个人商量一下,便到了皇后宫里,正碰上明月给皇后梳头呢,明月见了皇上忙着请安,皇后见皇上神色郁郁,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忙对明月道:“文枫不是给你调弄了一只八哥吗?去看看吧,别在这儿拘着了,皇上在这里,你也放不开手脚。”明月腼腆地笑笑,知道他们有话要讲,施礼出去了。
皇上看着她窈窕的身影,品味着她的笑容,下了决心,对皇后道:“枫儿的婚事你可有什么意见吗?”
皇后一直知道皇上的心思,以为明月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借口,如今见皇上神色认真,知道他已有了决定,当下笑道:“臣妾自然是听皇上的。”
皇上站起身来,走了几步,“诚如母后所言,若这场婚事能让乌兰亚丹回心转意,自然是皆大欢喜;如不然,朕也不惧你蒙古铁骑,我朝廷百姓同心,便战如何?”这几句话铿锵有力,连皇后心神也是一震,望着丈夫道:“臣妾自然和皇上生死与共。”此刻两人心意相通,伸手相握。
第二日,皇上诏告天下,太子文枫选定乌兰盟郡主乌兰明月为太子妃,待择得良日吉时,便既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