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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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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芳草无边,天高云淡。
明月虽然是第一次离家,到底是草原儿女,天性豁达,过得两日,渐渐适应。一路上和康竟图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她又有一把阳光般灿烂嘹亮的好嗓子,每次引喉高歌,总引得众人的瞩目,加上天性随和,对人挚诚,官员、随从没有不念叨这位郡主可爱和善良的。
车马都是乌兰王精挑细选的,脚程极快,比来时提前三日到了京城。明月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听到京城里热闹非凡,早就按捺不住性子地撩起帘子张望,康竟图见她一脸好奇,不住询问,心里也喜欢她的纯真朴实,耐心解答,一老一少,长途颠簸,没见丝毫辛苦,却培养起浓厚感情。
康竟图不敢回家,直接到皇宫递折子求见。皇上早接到了他回程的请安折子,已知道他今日到京,一听他到了,立即传他带着明月到景和宫见驾。
明月先还一副无关痛痒的神色,待见了皇宫金碧辉煌,气势雄伟,排场与蒙古自是不同。她年纪虽幼,一路上康竟图悉心教导,加上天资聪颖,倒也有模有样,进退有度。
康竟图牵着她的手顺着汉白玉的石阶蜿蜒而行,一路走,一路和她讲一会儿见了皇上要少说少看,皇上问她时,要有礼节,千万不能顺着性子胡来。明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但见义父大气儿都不敢多喘一下,心里倒有些不以为然。
但她如今远离父母,知道今后一切都靠自己打算,卤莽的性子先收了收,心里暗想:至多我少说多看,静观其变,却无一丝害怕。
景和宫是皇上召见臣工商议国事的地方,收拾得异常干净清爽。皇上穿着杏黄色的朝服,坐在龙榻上,心里也十分好奇。康竟图的密折上只说他带着乌兰亚丹的女儿一起回来,细节处却没有片字解释。
太监进来奏道:“康竟图康大人和乌兰明月郡主在宫外候旨。”皇上急忙道:“赶快传进来。”过了片刻,见康竟图穿着朝服,拉着一个女孩儿走了进来。康竟图先拜倒三呼万岁行礼,那女孩一双乌亮的眸子先盯着皇帝看了一眼,又觉得不妥,只好低了头,眼睛却一直东瞄西看,皇上坐在上面看她神色可爱,举止纯真,心里一笑,开玩笑道:“乌兰明月?见了朕你要做什么啊?”
康竟图还跪在地上,一听皇上问明月,回头看她直挺挺地站在一边,早忘记了自己教她的跪拜礼仪,眼睛兀自滴溜溜地转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见皇上也没生气,便扯着她的衣脚低声道:“明月,见了皇上,还不跪拜?”
明月本来进门时还记得义父的交代,一进了殿门,屋子里有些暗,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屋里的光线,只觉得这里特别的静,让人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畏惧和恭敬。
感觉义父在扯她的裙角,她才昏昏沉沉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穿着杏黄衣服的人就是当今的圣上,是这片伟大国土的君主,心里就有点儿慌张,不敢再盯着他看,跪下去道:“民女乌兰明月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些基本礼节在蒙古时母亲已交代了多次。
皇上笑道:“平身平身!”明月谢恩起身,知道皇上没吩咐,自己是不能直视皇帝的,遂规规矩矩地低头站在一边。
皇上见她虽然天真烂漫,进退却十分有礼,是个懂事的姑娘,心里也有几分欢喜。虽然前头下决心要与蒙古联姻,到底是太子选妃,将来是一国之母,若没有两分沉着、三分气度,只懂得撒娇耍横却也大失国体。见明月依然穿着蒙古的服饰,身高略长,风姿窈窕,虽然未见其面,已经可以看出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明月,抬头给朕瞧瞧。”皇上柔声道,心里也有几分紧张,康竟图的奏折上只字未提明月的长相,将来的国母德贤才备自然是首要的,可也不能太丑,委屈了太子不说,皇家的体面也丢不起。
明月迟疑一下,毕竟天真未泯,她也正想仔细瞧瞧皇上,抬起的脸庞上犹自挂着笑容。
皇上先是呆了两三秒,看到一张雪白的像羊脂一样细腻透明的脸,那上面的眸子黑幽幽的,和皇上的目光一撞,不似一般女子羞涩地低下头去,却露出一丝笑容。皇上心里奇道:太浓烈的美貌很容易给人妖艳的感觉,而明月之美,却是到了极致后反而生出清丽之感,又见她举止大方,又有豪爽之气,不禁暗自赞叹。
康竟图在一边瞥见皇上神色似乎大为高兴,心里也是一松,想着总算不辱使命,再见明月仍然盯着皇上看,丝毫不见羞涩,怕皇上怪责,刚放下的心不由又提了起来。
皇上笑道:“明月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朕有话要先问康卿家。知道明月要来,太后和皇后都挺高兴,想见上一见。明顺儿,你带郡主先到皇太后和皇后那儿请安,到时候明月自然也有了安排。”
明月笑了一笑,跪下叩谢皇恩,遂跟着太监出出去了。皇上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眼里都是惊奇和赞赏。
“康卿家起来吧!”皇上从龙榻上站起来,走过来搀起康竟图,笑道:“这趟差办得好,明儿朕要重重赏你。”
康竟图作势又要跪倒谢恩,皇上挥手示意他免礼,叹息道:“这乌兰亚丹果然是个人物,他这女儿也有他豪气干云的气魄,见了朕不怕的女子,她可是头一个呢!”说完,看了康竟图一眼。
康竟图身上冷汗直流,垂首道:“都是臣教得不好,一路上虽然指点了她很多礼仪,一见了皇上,怕是郡主高兴得忘了。”
皇上哈哈一笑,道:“朕没有怪责你,这个姑娘很好,有胆识,又大方,难得的是不像一般女子那边扭捏作态,天然去雕饰,很投我的脾气。”康竟图站在那里一时放心,一时害怕,十分忐忑。
“皇上,臣虽然带回了乌兰明月,却有一事要向皇上请罪!”康竟图狠了狠心,看着皇上眼前十分高兴,大着胆子跪下道:“臣已认乌兰明月为义女,也就是与乌兰亚丹有了兄弟之义。咱们朝廷的规矩,大臣不得与藩王勾连,请皇上治罪。”他虽然知道皇上未必会怪责,去蒙古时也交代自己便宜行事,但究竟天威难测,究竟如何,还未可知。
皇上沉吟了一下,宫殿里静得掉地上根针都听得见,康竟图的内衣裤都被冷汗浸透了,心里一直打鼓,半晌,皇上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康卿家,朕也说过要你便宜行事,你能把乌兰明月带回来,已是大功一件,若不认她为义女,乌兰亚丹怎肯送自己的女儿过来?这些小事你无须介怀,非常时期有非常法典,你结交藩王,却不是为了一己之利,朕难道不明白吗?”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恳切,康竟图一路辛苦,听到皇上的肺腑之言,心里一暖,不禁垂泪道:“皇上是圣明之君,康竟图在此立誓,必保吾皇江山永泰!”
君臣都觉此次蒙古之行收获颇多,言谈之间,轻松不少。皇上又详细问了蒙古的情形和乌兰亚丹的近况,康竟图详细禀告,皇上一时间眉头紧缩,待听到他部族内百姓安居,军队齐整,大得人心时,百感交集,喃喃道:“若是这个情形,他还送女儿过来,心肠如铁。哼!确实是成大事者必要有所牺牲,只是这个乌兰明月到底如何呢?”
康竟图听了,想着明月一路上天真无邪,却不知道父亲已经叫自己送上了不归路,心里替她难过,如今见皇上怀疑她,想着她今后的人生和自己有莫大的干系,忙解释道:“以臣一路上与之相处来看,明月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的情形。”又怕皇上疑心自己袒护她,又道:“如今她年龄还小,太子也未到选妃的年纪,皇上不妨先观察看看,臣认为倒不着急发名诏告天下,只说太后喜欢这位小郡主,有意栽培她,留她在身边待两年。”
皇上笑道:“朕也是这个打算,不过不想把她放在宫里,你既然认她做了义女,就把她留在你府上教导,那乌兰亚丹怕也是这个意思。”康竟图忙道:“皇上圣明,乌兰亚丹也是这么说的。”
皇上慢慢踱着方步,想着乌兰亚丹心思细密,雄才大略,不禁一阵心烦。
“若留她在宫里,一则大臣亲贵们猜测不已,容易引起风波;二则后宫里人多口杂,明月看样子是个纯洁的孩子,呆得久了,难免失了真性情;三则你博学多才,正可以做她的师傅,教导她为人处世和圣贤的道理,真到了那一日,只盼着她多想想咱们的好处。”皇上分析得十分清晰明白,康竟图不敢再推脱,只好跪下道:“臣谨遵圣意。”
那边厢太监总管明顺儿领着明月先到慈宁宫太后那里请安,太后也不知道皇上的打算,倒也知道这几年蒙古势大,皇上这么做自然是经过周密的考虑,因此见了明月,很是亲热了一阵,恰巧皇后也过来给太后请安,见明月生得如此美貌,性情又爽直可爱,心里也很欢喜,几个人坐在一起,说了说话,明月到底年纪小,早忘了矜持沉默,见太后皇后都一派慈祥和气,说话间也不再拘束,太后、皇后看她淳朴直率,又不失礼貌,也心里赞叹,一时间,慈宁宫里一派和乐喜庆。
正谈得高兴,宫女进来禀道:“太子和大皇子来给太后请安!”
接着听见一阵脚步声,太后笑道:“还真是巧,明月也一起见见吧!”只见两个孙子已走了进来,跪下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
太后笑道:“起来吧!”看着两个长孙这些日子都沉稳了不少,心里高兴,瞥见明月正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想着毕竟是草原儿女,忌讳甚少,向孙子招手道:“都过来吧,见见草原来的客人!”
明月知道两位都是皇子,她虽然天真烂漫,也不敢废了礼数,急忙行礼道:“乌兰旗明月给两位皇子问安!”
两个皇子一个叫文桢一个唤文枫,文桢虽是长子,文枫却是已内定的太子,这里面也有许多曲折,慢慢再说。两个一进太后寝宫就看见明月站在那里,清丽无匹,美艳绝伦,虽然也如平常一般请安,但眼睛都不由自主瞟向她,见她给自己行礼,急忙道:“不必拘礼。”这话从二人嘴里一齐争先恐后的出来,太后扑哧一笑,哥俩的脸上也是一红。
明月眼波流转,在两个人脸上兜了一圈,对太后道:“两位皇子长得倒像明月的哥哥呢!”这话大不敬得很,太后倒不以为意,连皇后也笑道:“文桢长你二岁,文枫大你一岁,可不就是你的哥哥!”
“有外人在时你们要守礼,要尊重皇室的威仪,私下底,可不就是兄弟姐妹?”太后拉着明月坐在身边,抚摩着她的长发,“倒是想让你留在宫里头好好陪着我这个老太太,只是,皇上有自己的安排,怕是你要在宫外住着。”
明月见太后眉目慈祥,对自己颇有怜爱,心里也十分依恋。但她天性自由,见宫里规矩又多人又复杂,早生了疲累之感,听太后说自己要住在宫外,十分欢喜,又不敢表露出来,想起路上义父的教诲:当着皇上太后的面,要拣他们爱听的话说,忙笑道:“明月也喜欢太后,愿意在太后跟前伺候,太后便留了我吧!”
太后爽朗一笑,“这个丫头真可人爱!”皇后也道:“皇上怕皇宫里拘了你的性子。我把我身边儿的玲珑赐给你,她聪明伶俐,伺候你是最好的。你人虽然在外面,太后和我会常常接你过来,你若想咱们了,只要和玲珑说了,自然可以来看我们。”
文桢和文枫听说明月住在外面,心里都有点儿失落。见她谈笑自然,不似平常女子那般矫作,顾盼见,光彩照人,倾慕之情都是油然而生。
皇上的旨意片刻就到了,因明月已拜了康竟图为义父,此次来京,便住在他的家里。平时要和康师傅一起来东书房和皇子、公主们读书,另外又赐了不少衣物、首饰和钱银。明月谢了恩,又磕头别了太后、皇后、两位皇子,这才跟着康竟图出了皇宫,到了康竟图的府宅。
康竟图仔细问了她在皇宫里的情形,见明月应对十分得体,心里略微放心,见她低头微笑,问道:“明月,你觉得宫里头如何啊?”
明月抿嘴笑道:“宫里头规矩多是头一桩,太后和皇后虽然慈祥,可老在里头呆着,指不定多闷呢!京城里头好玩的东西数不清,热热闹闹,宫里头到处都静悄悄的,那些奴才们说话尖声尖气,掉根针也哆嗦半天,真没意思。”康竟图笑道:“宫里的人自然都娴静端庄,静是有的,那是皇家的威仪所系,如果皇宫里也像外头这么乱,那成了什么样子?”
明月歪头想想也是,又道:“怎么我也要跟着义父到书房里头读书?”
康竟图不便多说,只笑道:“义父怕我不在家时你拆了这房子,呵呵,带着你到书房里念书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多少公主还没这么个福分呢!”
康夫人这时走过来道:“爷俩别说了,过来吃饭吧!”她是康竟图的原配夫人,于康竟图穷困时嫁给他,二十几年相孺以墨,感情亲厚,唯一遗憾是膝下无孩,如今认了明月做义女,心里十分欢喜。她可不管这个丫头是蒙古郡主还是布衣百姓,见明月相貌秀丽,人又活泼可爱,一颗心都落在她身上,见面片刻,便爱若明珠。
休息了几日,明月带着皇后赐的丫鬟玲珑,把整个康府都转了个完全,每天给康夫人讲草原上的故事传说,惹得康夫人抱着她叫“心头肉”,合府上下,竟然没一个不喜欢她的。康竟图见她虽然外表天真,但心有城府,身边儿人的每一个喜好都记得清楚,说话又条理分明,暗叹:若加以时日,怕也是个不寻常的人物,便更留意教育栽培她。
文桢和文枫两个皇子知道明月今天要与他们一起读书,都觉兴奋。文桢见文枫一脸喜悦,问道:“若是明月喜欢的是你,我自然不能与你争,但她若是喜欢了我,你也不能以太子之威来夺了去。”
文枫心里虽然别扭,但想到竞争还未开始,不能坠了自己的威风,点头道:“那是自然,这一次咱们公平竞赛,难不成怕了你?”
兄弟两人击掌为誓,恰在此时,明月随着康竟图走了进来,竟然穿了一身男装,手里拿了折扇,看到他们,挤了挤眼睛,兄弟俩的心都是一跳,只觉得书念了这么多天,便只有今天才有了几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