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山行》然道

8、第八章 我自己的哥

　　暮色将临。

　　树林失了原本苍翠的绿，被夜色统一的染成黑色。
　　路边的草木终于稀疏下来，往前隐隐约约能望见山脚的灯火阑珊。颜皓疼得冷汗不停的出，一天下来已经浸湿了外衣，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鬓发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侧。他像是已经疼得昏了过去，嘴唇和脸色一样苍白，气息已经弱的难以察觉，眼睫却不时微微颤抖，仿佛在经历一场比伤痛更难捱的梦。
　　颜晖在半山腰的弯道上停了步。从这里可以看到半个镇子的细碎灯火，和天上的零落星光相得益彰。
　　“哥，哥？”颜晖侧头看已经趴在他肩头昏了许久的颜皓，轻声叫他。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气息呼在他脸上，又被微弱的反弹回来一点。见他还是没醒，颜晖只好用手颠了颠他的大腿：“哥？醒醒？”
　　颜皓感觉自己的伤口被恶意摩擦，一下疼醒过来，死死皱起眉抓着颜晖肩膀的力道一下重了很多。他抬眼幽怨地看着颜晖，好半晌才虚弱的问道：“干嘛？”
　　“喏。”颜晖努努嘴，“在那歇了今晚？”
　　颜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山脚下树丛里有一个黑暗的模糊轮廓。
　　“土地庙？行啊。”颜皓把眼睛眯起来看清楚，然后又趴回颜晖肩头没了动静。
　　颜晖得了应允，踩着入夜有些潮了的泥土嘎吱嘎吱地继续往下走。

　　他实在是疲累。背着他哥和包袱走弯折陡峭的山路很是磨人身心。以至于当他看到土地庙门的时候差点支持不住跪下。
　　颜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漫长的昏睡使他恢复了些许气力，可以爬起来打量四周了。
　　颜晖感觉背上悉悉索索一阵，也懒得去管，用尽最后几分力气踏进土地庙，迫不及待的找个地方卸下包袱……和他哥。
　　土地庙破败得很，门板已经掉了一块，屋顶的茅草没有压，迎风的这一面只剩稀稀拉拉几根。整间小土地庙依山而建，山坡呈半包围式把大半座庙吞进黑暗。大片大片的月光洒在前厅，暴露在月光下的贡台一角桌腿爬满了绿得发黑的青苔，桌面上积着极厚的灰，土地神像露了一个下巴，他的脸极长且尖，五官在阴暗交汇处显得晦涩不清。
　　颜晖四下望去，前厅里杂草有半人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甚至有些荨麻之类，倒不如野外的山石来的好歇。
　　他无奈的微微阖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一步一挪的向后堂走去。

　　颜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忽的一道白光迎面刺来。“铿锵！”短兵相接的声音在耳边炸裂开来。颜晖猛地屏住呼吸，正欲倒退，却听见他哥一声低喝：“蹲下！低头！”他下意识照做，感觉一阵风划过后脑，背上那个人直起了身子，金石相撞之声不绝于耳。“把我放下！自己躲一边去！”颜皓喝道。颜晖一下松了手，颜皓跳下来就向后疾退几步，险险躲开对方的剑锋。颜晖想退出战局，奈何跑的时候被对方绊了脚，咕噜咕噜滚着撞上墙，刷啦一下一把长剑贴着他身侧扎进墙里，犹嗡鸣不止。
　　颜皓摁着伤口微微弯腰，手上脱力，匕首当啷落地。他喘息着，扯起嘴角问对方：“阁下何必？我们只是借宿一晚，并无恶意。”
　　颜晖终于能看清对方的脸，她没有遮面，穿的也不是夜行衣，看身形大抵是个姑娘。颜晖只能看见那个姑娘背影，打量间却看见颜皓已经捂着伤蹲到了地上，忙跑过去扶他。颜皓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蜷进颜晖怀里，五指青筋暴起，痉挛似的死死抓着颜晖的袖口，冷汗涔涔。
　　那个姑娘往这边走了几步，似乎想过来帮忙，又顿住脚步，转头点起了灭了的火堆。
　　“到这边来吧。”姑娘又走过来想把颜皓扶起来。颜晖很防备地看着她，捡起一边自己带的匕首握在手上。倒是颜皓痉挛过去，示意颜晖把自己扶起来靠到火堆旁边去。那边暖和，他的衣衫被汗浸湿，数九寒天不要风吹都觉得冷。颜晖无奈，把他扶过去，自己靠着他坐下，那个姑娘坐到了他们对面，投过火堆打量着他们。
　　颜晖也打量着她，发现她不过和他们一般大小，也是十四五六来岁的半大少女，刘海有些偏长，隐隐盖住了眼睛。眉眼似乎还没长开，一双剑眉，眼睛也大，透着些无所谓的淡漠和薄情。衣裳虽没有他们薄但也没有厚到哪里去，暗沉沉的火光里看不清颜色，似乎是月白或是豆青。
　　对面的姑娘似乎也打量完了他们，直起身遥遥朝他们作了揖：“小女楚落，无意冒犯，只是小女深夜在此，担心有歹人欲为不轨，这才出剑试探。二位大人大量。”
　　颜晖还在犹豫，颜皓靠在他肩头有气无力的举起手回了一礼：“在下颜皓，无字，这是舍弟颜晖，多多叨扰了。”
　　楚落颔首，垂眸坐了片刻就到前堂寻了些茅草来，拿了一半到颜皓身边铺好：“这位公子身子不好，还是睡安稳些罢。”
　　颜晖忽的生出一丝不甘。还没等他的大脑做出反应他的身子就进一步先揽过颜皓的肩把他环住，刚要出口“我自己的哥哥为什么要你照顾”却发现怀里颜皓轻轻挣了挣，回过头来看着他。楚落也抬头看着他，似乎对他的敌意不明所以。

　　火焰发出微弱的哔剥声响，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到最后还是颜皓先动了，他侧过头问：“你能把我放上去吗？不能的话也劳烦松个手。”
　　颜晖耳朵在昏暗里涨得通红，嗯了一声，把颜皓抱起来放到稻草上，又拿出被褥给他盖好。
　　楚落早已回了自己那边，也铺好了茅草和衣躺下要睡了。
　　颜晖四下看看，已经没了多余的茅草，只好裹了裹自己外衣靠在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