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山行》然道

5、第五章 “好傻。”

　　颜晖猛地睁开眼。
　　麻袋粗糙得很，在走路时上下颠簸蹭着他的脸，他感觉有些麻痒。也许蹭红了，也许已经蹭破了皮。他被人扛着，手脚绑缚在一起。他试着挣了挣，手腕很快也漫上刺痛。
　　估计破皮了。他想。
　　醒来之后扛着他的人走的不是很远。他很快被人放下。隔着麻袋模模糊糊传来的声音一下子没了。他捆手的麻绳被打开，接着有人拉着他的手腕往两边扯。他感觉自己的两只手被困在一根木桩上。脚也是。在外面透进来模糊的“一二三”中他感觉自己缓缓被人立起来离了地！他慌张的挣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死死地绑在木桩上。套头的麻袋被很快的扯下，他的头发凌乱的散落下几绺，切割着他的视野。
　　他看到广场上哗啦啦跪了一大片人，有一个祭司模样的人站在他身前，嘴里嗡嗡嗡的念念有词。几个壮汉在往他脚边堆放柴火，堆完后退到他右边恭恭敬敬的跪下。
　　祭司念着念着突然顿了顿，向左侧了半个身子朝他左边的人努了努嘴。他顺着目光转头看向了他左边，还没等他看清楚是谁，那张脸就已经近在咫尺。
　　“哥！”他低声叫道，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你是来救我的吧！”
　　颜皓抬眼面无表情的从他脸上扫过，颜晖莫名觉得寒冷刺骨，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带着些许怀疑的问了一句：“你是来救我的吧？”
　　颜皓突然笑了，他弯了弯嘴角：“嗯，当然。”说着拿起桃木钉往他手心扎去。
　　颜晖呼吸一停，接着猛地倒吸一口气，才堪堪咽下冲上喉咙的惨叫。他缓了一会，咬着牙看着颜皓：“你干嘛？！”
　　“再等等。”颜皓眼角含笑，仿佛很欣赏他这副样子。然后抬手，把钉子又往里打了一寸。
　　“嘶——”颜晖咬着牙吸气，在绵延不绝的痛苦中断断续续的问道：“还要……等多久……”
　　颜皓只是笑，又掏出一根桃木钉去钉他的另一只手。
　　颜晖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很快就破了见了血。
　　血从颜晖的手掌中喷出一些，然后淅淅沥沥地往下滴。颜皓的领口和袖口被染红，睫毛上凝着几滴小血珠，右半边脸上也沾了几滴，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双手钉完，是双脚。颜皓把桃木钉往他脚踝处一下一下狠命敲打，邦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空中回荡。
　　颜晖终于忍不住，惨叫突破牙关，嚎的趴伏在地的村民们猛地一个激灵，鸡皮疙瘩蹭蹭窜起。
　　颜皓笑意渐深，手下的力道也越发重了，邦邦的声音像是要和惨叫声分庭抗礼。最后一个桃木钉钉进了颜晖的喉咙，颜皓避开要害，只是脖子本就脆弱，鲜血喷涌而出，大抵不出一刻钟颜晖就会失血过多。
　　颜晖发不出声音，只能恨恨地瞪着他，他知道十四是不会救他了，可是他就是难以相信。就像先前难以相信十四没来找他一样。浓浓的失望和恐惧满上心头，把最后一丝希望也压熄，他喘不上气来了。他看见十四退开几步，手和衣袍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苍白的脸上他的血已经干涸。
　　颜皓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噗嗤一声笑了：“好傻。”
　　他强忍着笑意默默退到祭司身旁。
　　祭司见他过来，也就干脆利落的停了诵经，继而义愤填膺道：“他是从禁区爬出来的厉鬼！他披上善良的人皮混入我们之间，妄图取我们性命以果他之腹！……所幸被正直之人所发觉，所以如今我们在此惩其罪行，了其性命！……望诸神不要怪罪。”
　　说着她从袖里取出一团蓝紫的火焰，往颜晖脚下一抛！火焰瞬间点燃了柴堆，颜色也从诡异的蓝紫变成了明亮的橙黄。火焰飞快的爬上他的身体，所经之处刺痛麻痒，转瞬没了知觉。他透过火焰看到趴伏在地的祭司，还有他旁边双手环胸而立的纤瘦少年。
　　他的视野明亮的和夜空格格不入，他看到他身上的火焰点亮了整个广场，他看到隐约的、自己挣扎的影子在地板上，但那都是眨眼间的事了。
　　颜晖已经无暇思虑其他，他只感到疼痛，彻骨的疼痛！他只想嘶吼、尖叫，声带却发不出声音。他眼里只剩下绝望，他只想冲出火里，抓起颜皓的领子质问。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骗我！
　　一阵风钻进火里，轻柔的拂过少年已经焦黑的脸。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的四周是无止境的黑暗，他似乎没有了身体。
　　他感觉他在下坠，可是四周还是一片黑暗。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动。
　　接着。
　　他闻到了一点味道，别于黑暗的味道。
　　那种味道越来越浓烈，他终于确定是自己在动，或者是有什么在靠近他。

　　他猛地睁开了眼。
　　一股土壤的腥香扑面而来，他满目是一片鲜嫩的绿。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是草。
　　他正趴在地上，他又回到了那片宽阔的草地。
　　颜晖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勉勉强强可以撑着膝盖站着。火燎的疼麻和桃木钉顶入皮肤皮开肉绽的痛苦仿佛还留在骨髓里，时不时抽疼。
　　还有……还有颜皓的笑。他一想起那个笑容就恨得牙痒痒，自己这是被他当猴耍了。那种恨意一上来，颜晖就有些激动，血蹭蹭的往头上窜，身体各处一下又疼了起来。
　　他深呼吸几口，拍拍胸口，终于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小憩了一会，他站起来往记忆里来时的路走。
　　按着来时的路走……大概能回去，回到原来的路上走，大不了比颜皓晚一点到就是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地可去了……再在山里跑估计得出人命。还好这回……这回没死，估计是幻觉。颜晖这样想着，忽然望见不远的树林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颜晖强忍着扑上去揍他一顿的冲动，咬牙切齿的看着他。
　　颜皓看着眼前这个像被拔了牙的小狼一般的弟弟，噗嗤一声笑了：“懦夫。”
　　颜晖差一点就扑上去了，但好歹有了上次教训，有点理智暂存，他立刻意识到这其中有诈。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他与他之间的这段距离，草地上的草参差不齐的支楞着。他忽的想起，如果这里真的是禁区的话，其恐怖之处又在哪呢？总不可能就是场噩梦吧？
　　颜皓见他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一步一步从他疑心的草地上踩过，走到他面前，轻轻拉起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掌心里。
　　“很疼吧？”
　　颜晖吓得一哆嗦，猛得往后退了一步，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颜皓牢牢的握住。
　　“对不起。”颜皓垂下眼睑，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要哭。
　　颜晖愣住了。
　　他看见他哥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不小心弄坏了母亲最爱的手镯一样哭了出来，眼泪流了满脸，沾湿了乌黑的长睫毛不断抖动，两只手捧着他的一只手不断摩挲，呜呜咽咽的道歉，眼泪都滴到了他的手上：“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一定很疼……对不起……”
　　颜晖的保护欲突然就膨胀了，心一下软了下去，只想把他揽进怀里，摸摸他的头说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