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山行》然道

4、第四章 他垂下手，

　　御山行1.4
　　颜晖遥遥看见了村里的灯火通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余晖摇摇尾巴游进地底，苍穹被靛蓝占领。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小顺溜院门口敲了敲门。
　　“阿晖哥哥！”小顺溜跑过来开了门，一下子扑到他怀里。颜晖弯下身子把他抱起来，小顺溜趁机弹了下他的额头：“你怎么这么慢！差点就赶不上了知道吗！”
　　“知道啦，”颜晖把那包腊肉放到他手上，笑着空出手来揉了揉他的头，“我这不是来了吗。”
　　“快点快点！”小顺溜从他手上蹦下来，扯着他的手指把他往里拽。颜晖踉跄了下，跟着进了屋。
　　“娘！阿晖哥哥来啦！”小顺溜跑到厨房里喊了一声，把肉给了他娘，然后把他拉到桌旁：“你坐这！”他拍了拍长凳，“跟我一起坐！”
　　颜晖笑着坐下了，他听见厨房里传出来一声“哎知道了”是对之前小顺溜的回应，突然想起些什么来，问道：“小顺溜你爹呢？”
　　“阿爹吃过饭去河里洗澡啦，”小顺溜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去河里洗澡可是阿娘不让嘛……”
　　“你呀，”小顺溜的娘刚好从厨房里出来，把菜放到桌上，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秋天的水可得把你冻死咯。”
　　颜晖抬头看着小顺溜他娘，他很少见到她，她似乎不经常出门。他趁此机会好好端详了下她的容貌，算不上姣好但是清丽得很，手也只是微微粗糙，不像做重活的。据说她是下面镇子下嫁来的，夫妻恩爱得很，小顺溜他爹也舍不得她做重活，嫁进来四五年了也就小顺溜这一个娃。颜皓有些羡慕，心道小顺溜他爹好福气。
　　很快饭菜香就抢占了他的大脑，等小顺溜动筷后他也动了筷子，把食物狼吞虎咽的往胃里塞。一碗饭过后，才微微有了些饱腹感。他停了筷，擦擦嘴说她吃饱了。其实这饭量对长身子的少年来说根本不够，但毕竟在别人家，他也只能收敛一点，何况人家本来自己也不是很吃得开了，总不能因为自己雪上加霜。
　　道过谢以后，颜晖抬脚要回去，却被小顺溜扯住了袖子：“阿晖哥哥……”小顺溜嘟着小嘴，抬起大眼睛朝他眨巴眨巴，“你别回去了陪我睡好不好嘛……阿皓哥哥今晚不是也不回来陪你睡嘛，我们俩挤挤呗，小顺溜不想一个人睡……”
　　颜晖本来也不是很想回去一个人面对空空荡荡的屋子，但也没有当即答应下来，他对小顺溜说：“你去问问你娘方便吗？方便的话我就留。”
　　“好好好！”小顺溜高兴的原地蹦了两下，跑到厨房去找娘。
　　“我娘说可以！”小顺溜从厨房探出个头，颜晖走进屋把他从厨房里捞出来，装模作样的朝厨房里行了个礼：“那就多有叨扰了。”
　　少年人装成熟很容易就过了头，比如现在。小顺溜都看着违和，在一旁笑了起来。小顺溜他娘也弯了柳眉，强忍笑意，回道：“不叨扰不叨扰。”
　　小顺溜拉着颜晖去了里屋，他显得特别兴奋，一直嚷嚷着“今晚要和颜晖哥哥睡了好开心”。颜晖把他抱起来坐在自己肩上，像对自己亲弟弟一样。
　　他又想起了颜皓。他作为别人的亲弟弟，他的亲哥哥是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自己在村里人缘很好，只要是未及冠的他都能称兄道弟。他和他们似乎除了接吻的亲密事都做尽了，拍肩、拥抱、互背，甚至于牵手、揽腰哪个没做过，和他最亲的亲哥却只限于半夜寒时颜皓往他怀里钻，两人的手也是规规矩矩的不碰对方。颜晖莫名觉得有些不甘。
　　小顺溜家也没有比他们好多少，里屋一样是简陋的很，也是木板床，甚至比他们的还小一些。小顺溜睡觉喜欢平躺着把脚张开，两只小手搭在肚子上，颜晖为了不碰到他只能侧身曲腿躺着，不过尽管十分憋屈，他还是碰到床就陷入了深睡。

　　颜皓呈大字形贴在崖壁上，空出左手去努力地够瀑布与崖壁缝隙间的草药。他的衣服被水汽浸的湿透，紧紧的贴着他的腰背胸腹，瀑布向下奔流带起的风刺刀一般在他皮肤上划带着水汽刺骨的凉意刺进他的骨髓。瀑布打在岩石上溅起的水滴扑面而来，像子弹一样似乎要击穿他的脸。头发发梢凝着水珠，顺着他的脸滑了下来，有些滴在了睫毛上，他的视野被强制缩小变得模糊，缩到只有一条罅隙，那棵草占满了他四分之三的视野。
　　瀑布落下的隆隆声在他耳边萦绕，像绵延的雷声，他能感受到他的耳膜在疯狂振动，他有些头晕，手指却只能碰到草药的叶子，触不到茎，做不到连根拔起，甚至做不到折下半支草叶。
　　颜皓收回手，四肢抓着崖壁喘息了会，铤而走险的踏上了隔的不远的离瀑布更近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常年受水汽浸润，表面生满了发黑的青苔。他的脚一踩上去就滑掉了，他整个人都向外倾了倾，所幸及时抓紧了手里的石块把自己拉了回来。
　　试了几次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让自己不掉下去，他用手一把抓住草药，用力向外一拔，那棵草终于脱离了山体。他还没来得及把它放进怀里，脚下滑腻的触感让他心头狠狠一跳——
　　到底还是掉下去了。

　　小顺溜他爹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顺溜抱到他娘那里去，然后拿着个麻袋往颜晖头上一套。

　　颜晖睡得死沉，大抵是因为药效，他不可能睡个安生觉。他梦见了四五岁时的一些稀松平常的事。他梦到他拉着他哥偷偷玩爹的风箱火炉结果他哥的手被灼伤，爹回来后责问时自己还溜了，躲在屋里看他哥哥在院里顶着烈阳蹲马步，汗水一滴一滴顺着他脸边往下落，洇湿了他影子里的一小块土地。他看见他哥慢慢抬起头朝他望过来，眼角微红，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决绝与悲伤。他从他娘那里要来了药膏，打算晚上给颜皓擦擦伤口，却被他反手一掌拍掉。扁圆的药膏盒在地上滚了几滚撞到桌角，忽的燃起一小撮火苗，飞快的攀上桌子。火势一下子大了起来。他拉着他哥往门口跑，他哥却挣开了他的手，停在了原地。
　　“哥？！”他惊叫道。
　　他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看到他手上烫伤的灼痕裂开，汩汩的血淌出来滴答滴答的落到地板上。
　　颜皓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继而垂下手，转过身，一步一步踏进了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