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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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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休之只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上了城头俯瞰敌阵。只见城下江水奔流,一望无际的战舰布满江岸,岸上还有数十里连营,船上营中皆是旌旗飘扬,分别写着大大的“桓”与“殷”字。
副将说:“将军,看来桓玄与殷仲堪已经合兵。”
司马休之点点头。
一连几天,元显、王珣等人每天见司马休之每天早出晚归,却并没有要打仗的意思,都私下议论,猜测司马休之也是怕了。元显便想如何给他个台阶下,两边讲和算了。
这天傍晚,元显来找休之,想跟他喝酒叙旧,随从却说,休之命人驾着一艘大船,开往桓玄阵中去了。
元显大惊,一边大声传令戒备,一边慌忙跑上城楼往下看,只见江上起了雾,茫茫一片,又见对岸一片火光,绵延数十里,就像天上的星河,是敌军阵营中的火把。江中也有点点灯火往对岸漂去,看那情形,像一艘楼船,又隐约听到有鼓乐声,休之如此大张旗鼓地去敌营,他是投降去了吗?元显恨得用拳头直捶城头垛口。
那时天色已晚,江面上风平浪静,江水深不见底。渐渐地起了微风,雾气稍散,敌营越来越近,敌军战船也越来越近,船上士兵人数多少,位置如何,战船如何排布,休之都看得清楚。
荆州军都被惊动了,在水岸沿途加设了不少火把,“警戒”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四野,将领们纷纷出阵,船上、岸上都站满了,前排的士兵满弓搭箭,瞄准休之,只待上头一声令下,就要放箭。
司马休之站在船头,把这些情形一一看在眼里。他身边的随从浑身发抖,哀求休之回船舱去。休之摇摇头,反命他拿酒来。
于是敌军的注目下,司马休之在船头把酒慢饮,他一身便装,没穿铠甲,显得潇洒出尘,如天人降世一般。
不远处就是敌军旗舰,许多人簇拥着一个白衣将军走上了船头,也抚着船舷,往下望他。休之知道,那便是桓玄了。
两船最近时相距不到两丈。两人在船头,遥相对望,互相拱手致意。
休之想象不到,桓玄如今看着自己这个昔日好友,是何种心情。他想起当日上元节朝会,他与桓玄志同道合,相约辅佐朝廷,没想到,再见面,已经是两军对阵。休之怪自己看错了人。
正想着,一支冷箭射来。休之闪身一躲,脸上还是被箭尖划破,休之用手摸了一下伤口,见已有血迹,便冷笑一声,更向前迈了一步,大声说:“桓军箭法,不过如此。”
随从们忍着惊恐,大声喊了两遍:“桓军箭法,不过如此!”
就听旗舰上桓玄大喊,“住手!谁让你射的!”
随后桓玄身边的将官向不同方向喊话,“桓公有令,不得放箭!违令者斩!”靠近旗舰的船便再依次向远处其他船只喊话。
在一声接一声的喊话中,休之的楼船从容不迫地驶出桓军水阵。随从费了半天劲,才从楼船桅杆上拔下那只冷箭,呈给休之。休之结果一看,箭杆上刻着“刘毅”二字,半天才想起了这个老部下,哼,既然随侍在桓玄左右,多少也是个人才吧。
元显以为休之叛逃,连夜升帐,商议对策,没想到,众人正在吵吵嚷嚷,互相埋怨的时候,休之又回来了。满营众将都惊呆了。
元显问:“你,你,你做什么去了?”
休之笑道:“都督,我已有破敌之策。”
王珣率先反应过来,故意地上下打量了他,冷笑道:“平西将军去而复返,你的计策,是要用在谁身上?”
休之:“王将军,此话何意?”
王珣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对众人说道:“早就听说平西将军与桓玄交好,果然如此呀。”
休之怒道:“王将军,大敌当前,你我当同仇敌忾,岂可发此诛心之论?”
王珣冷笑:“平西将军,我们与荆州军苦战数月,险些被他赶尽杀绝,怎么将军一来,桓玄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将军只身夜入他水军阵营,他竟能按兵不动,放你平安归来,这个中缘由,还用明说吗?”
休之想了想,还是要以和为贵,便忍着怒气,耐心地解释:“王将军,我连日派人打探,尚未探明水阵情况,才趁今夜起雾,亲自去查探。我料桓玄顾忌我大军在后,见我深入,必会认定我是诱饵,所以他没有动手。兵法之道,虚虚实实,将军深知也。”
王珣又是一阵冷笑,“兵法之道,的确是虚虚实实。可桓玄心里怎么想,将军为何能清清楚楚?老夫实在难以置信。”
休之大怒,“将军用兵不利,不自反省,反而含血喷人,污蔑我与桓玄勾结?你有何证据?”
王珣避重就轻,“这话我可没说,是平西将军自己说出来的。都督,还请明鉴!”
论起推诿责任,耍无赖,王珣的确是老资格,休之哪里是对手,只气得攥紧了拳头,若不是在众人面前,就想动手揍他。
却听元显说道:“王将军,休之是谯王世子,宗室贵胄,怎么会与桓玄勾结,背叛朝廷?这话可不能乱说。”他弹压了王珣,又对休之满面笑道:“贤弟,你征战多时,也疲惫了,你本来还是新婚,自八月你领兵出征,到现在已是深秋十月了,三个月了,让你日日奔波劳碌,我于心不忍。这样吧,如今两军相持,决战时机未到,我放你几天假,你回家去看一看,免得让你父母、还有弟媳埋怨我这个大兄。”
休之忙拱手上前,“都督,我已有破敌之策!”
元显把手一摆,不让他说了,“今日晚了,不说了,明天你把印信、兵符留下,就启程吧。”
休之惊呆了,拱着手,站在原地半晌不动,他想着刚才从迷雾中行船归来,见那条大江表面上风平浪静,水面下却是暗流汹涌,深不见底。他宁可楼船在江中就翻了,宁可掉进那深不见底的江水中,又或者刚才被桓玄部将射死,不管怎样都好,都不想跟这些人再有瓜葛。
元显又催他退下休息。
休之拱手,“卑职遵命。”
次日早上,司马休之交出印信兵符,把军队交给元显派来的人接管,自己只带着几个随从,离开石头城回建康。
还在路上,就听说司马元显与荆州军讲和,朝廷几乎全盘接受了桓玄、殷仲堪、杨佺期提的条件,荆州军这才满意地罢兵走了。
司马休之正走在一条山间小路,听了这个消息,勒马停住,长久无语,抬头看天,只见夕阳西坠,树木凋零,一群乌鸦乱飞。休之觉得胸口一阵愤懑,便仰天大吼一声,吼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而此时的京口,刘裕衣锦还乡。他是北府军内蹿升最快的年轻军官,流民营也得到刘牢之的大力栽培,田地也自产粮食,再无粮草之忧。刘裕族中兄弟刘道归、道怜等人和京口无数恶少年都慕名来投,其他州郡的流民也都蜂拥而来。刘牢之和孟昶为他把屯田和营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时间,刘裕兵多粮足,名声鹊起。
他一回营,孟昶就给他汇报:“按你的吩咐,这几个月你不在,我日夜警惕,流民营日夜警戒,何家那里我也派了人盯着,都没什么异常。还有就是有几个流氓无赖,趁夜祸害咱们地里庄稼,我抓了人审了几次,审不出来什么,就交给官府了,可前脚送去,后脚人就被放了,可能也是何家捣的鬼。还有你岳母那里,本想把她也接来,可老人家不愿意挪地方,戚大富就回去陪她了。”
“这几个流氓,都是谁呀?”
孟昶本来不以为是什么大事,见他特意问,便回忆了一下,把流氓的名字一一告诉他。
刘裕记下来,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不辛苦。都是应该的。”孟昶说完,脸上又有点为难的神色。
“怎么了?”
“呃……没什么,没什么。哦,对了,王先生受朝廷征召,去襄城郡做太守去了,临行给你留了一封信。”说着,孟昶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递给刘裕。
刘裕接过来打开看,随口问:“长民呢?”
“他……我派他去城里采买东西了。”
刘裕见孟昶支支吾吾,就知道诸葛长民这小子肯定出了什么幺蛾子。不过,既然孟昶不说,他就没有多问,只私下留心此事。王先生信中并无要事,只是嘱咐他珍重,好好做事之类,刘裕便回信一封,又让孟昶准备两份礼品,一份给王先生,一份给司马休之,派人送去襄城和建康,希望赶在年前送到。
刘裕料理了营中公务,就急忙回房去见云秀。一见才发现,果然是“官场得意,情场失意。”
自从上次吵架,云秀对他总是低眉顺目,不肯多话,透着一股疏远的意味。就连今天他班师回营,她也没有去门口迎接。问她为何如此,她却说是遵守夫君定下的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丫鬟玉儿也在旁佐证,“姐夫走的这两个月,姐姐真的一步都没出过门。”
刘裕辩白说,我几时给你定过规矩。没用,云秀还是对他很冷淡。刘裕便接了岳母、戚大富和小石头来。小石头的个头又蹿高了许多,求着他说要进营当兵。刘裕便让他去王镇恶手下历练。
满以为娘家人来了,云秀能高兴点,哪知她的笑脸就是给娘家人和其他人看的,独独对他冷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