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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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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立了个规矩,只选十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身体强壮的青年男子。
孟昶和诸葛长民负责筛选兵员、登记造册,看每个人都惨,有的流民条件不符,孟昶也想收进来。刘裕不同意,说:“军中无戏言,既然招兵,就得按招兵的规矩办。”
孟昶反问:“那些人家没有青年男人的,就看着他们饿死吗?”
刘裕说:“这些人家,你都一一记录下来。以后符合条件的当了兵,就吃军粮了,流民营给他们准备的钱粮就能省下来,都拨给那些当不了兵的人就是了。”
孟昶恍然大悟,“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
不到一天时间,已经募兵三百人。其他地方的流民得到消息,纷纷赶来。总共不到三天时间,已经招够了二千人。
二千人都是面黄肌瘦的青年男子,列队站在流民营外的空地上。刘裕登上一块大石头,向他们喊话:“弟兄们,我是刘裕,奉晋陵郡太守之命招募你们从军报国。我知道,弟兄们来当兵,是为了吃粮,是为了一家人活命,大家放心,我不会让你们饿着!但是,既然当兵,就得知道军中无戏言,就得知道军令如山!自今日起,你们上午耕地,下午练兵,平时务农,战时成军。你们要严加训练,要听从命令,要奋勇杀敌。有违令者,定斩不饶!明白了吗?”
士兵们齐声大喊,多少还是有点中气不足:“是!”
站在第一排最左侧的士兵喊道:“长官,什么时候发饷?只要有粮,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们都跟着您去!就算是佛祖菩萨挡道,我们也不怕!”
许多士兵都附和。
刘裕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说:“回长官,小人王镇恶!”
刘裕说:“好,今天起,你就是百夫长了。从你开始,数出一百个人,以后都跟你了。”
王镇恶马上说:“是,我是百夫长,那您就是千夫长!”
刘裕一笑,往营里一指。众人回头,见营盘内已经支起了二十几口大锅,火烧着,水开着,十几袋子米倒进了锅里,几个人拿着硕大的铲子正在煮粥。饥民们已经排着队在等粥熟了,对众人大声说:“弟兄们,我还是那句话,我刘裕不会让你们饿着的!明白没有?”
王镇恶和士兵们激动地回过头来看着刘裕,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是!”
刘裕下令部队就地分成小队,每队一百人,除了王镇恶之外,其他小队也都以第一人为队长,带回去依次序就餐。
诸葛长民和孟昶站在大石头旁边的平地上,全程仰视,咂舌不已,觉得刘裕刚才就像换了个人。诸葛长民悄声问:“这还是那个吃酒赌钱追女人挨揍的流氓无赖吗?”
孟昶对刘裕很佩服,说:“还是他。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他玩樗蒲,当时他家无余财,敢跟人玩一百万的赌局,连输了几把都面不改色,最后一把全赢了回来。当时我就知道,这小子不简单。”
诸葛长民说:“他不简单也得靠刘毅给钱粮啊。你没听见吗,有粮吃,这帮人才跟着他干,没粮,他们该把他吃了。”
“刘毅?刘毅没给。这是刘裕自己出的。”
“怎么?刘毅那小子不是管流民兵的钱粮吗?”
“嗯,刘毅说了,正筹钱呢,没有那么快。刘裕等不了,就自掏腰包了。”
“啊?今天这么多粥,不会是他赌钱赢回来的吧?要不,又是你垫的钱?”
“嗨,这才几个钱。这小子在太平坊一战成名,现在京口城里多少人趁着他成亲,上赶着给他送钱呢。买这点粮食柴火不算什么。”
诸葛长民啧啧地说:“这小子比我强。这队伍又不是他自己的,他还出钱。我要是这么有钱,一定先买房子买地,让我老娘住好了。”
“你看上哪所宅子了?我也送你一个。”
“算了吧你,有钱也不是你这么花的……”
在他们聊天之际,士兵们已经都解散去吃饭了。刘裕从大石头上跳下来,笑着骂他们:“嚼什么舌头呢?”
诸葛长民笑道:“没有,我俩正合计,能不能在你手下也当个百夫长什么的。”
这时,梁贵踅了上来,满脸堆笑地说:“刘裕……爷,您看,您这么忙,还得想着买粮、买柴火,煮粥这些事,多心累。您交给我吧。我正管着流民营这一摊事呢,这是我分内的差事呀,您交给我,我一定替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诸葛长民和孟昶相视一笑。
刘裕笑着问梁贵,说:“你想管军营的事?”
“想!”梁贵把胸膛一挺。
刘裕笑了笑:“我信不过你,怎么办呀。”
梁贵“嗨”了一声,“我的大爷呀,我都改了!以前都是我混蛋,我都改好了。家里也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也是不容易……”
他说着要哭,刘裕摆摆手:“算了算了,这摊事,他俩帮我管着,你要是非想掺和,就在他们手下听令吧。”
梁贵千恩万谢:“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的干!再不做那些丧良心的事了!”
刘裕买的粮食撑不住几日,他安顿好流民营,就跟诸葛长民和孟昶交代了几句,赶回太守府催办钱粮之事。
回来之后,刘毅向他道贺,“千夫长回来了?”
刘裕奇怪这才是几天前的事,他就知道得这么快?“那帮流民兵饿极了,谁给口吃的,就感恩戴德。对了,钱粮的事,怎么样了?”
“正在筹办。不瞒你说,张户曹是何无伤的人,之前他们何家把持府库,贪墨得太多了,一听说使君要盘查,张户曹带我去的几个库里倒是满的,那是充门面的,其他好几个府库都是空的。使君这两天正为此事发愁。你别急,原先留出给你的钱粮,已经置办了军旗军衣和兵器,已得了二百套,先给你吧,其余的很快能得。”
刘裕急了,直呼刘毅的小名:“盘龙,你说的这些东西倒是必要,可是不能当饭吃。不如先发些粮饷,让他们先填饱肚子。”
刘毅听他这样称呼自己,有些久违的亲切,毕竟已经是十几年的兄弟。不过他这话,让刘毅也难接受,便说道:“你以为我给你打官腔?故意不给你买粮吗?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下半年还不知道收成怎么样?府里也得留些粮草预备饥荒,能都拨给你吗?再说,朝廷府库一进一出都有规矩,上上下下这么多关口管着,我有什么办法?使君命你招的这些人,是兵不是民,那就得匹配军衣兵器,难道使君让你替他开粥棚施粥吗?”
刘裕见他也是一脸为难愤懑,自己就冷静下来,语气软了,说:“既然如此,不能让你为难,我去找使君陈情。”
“那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说,总比一个人说好。”刘毅十分仗义。
休之听说他们一起来求见,便命他们进来回话。但是,刘裕和刘毅进来之后,却见休之眉头紧皱,正拿着两封书信与刘穆之商议。
刘穆之与他们二人互相致意,继续刚才的话头,向休之说道:“为使君计,不如虚与委蛇,且答应他。”
休之听了沉默不语。
刘裕拱手问道:“敢问使君,出了什么事?”
刘穆之代为回答:“王恭将军日前欲北伐,朝廷不许,恐违农时,中书令王国宝恐王将军尾大不掉,上书丞相会稽王,要削王将军兵权。王将军大怒,恨他们权臣误国,传檄各郡,要各群起兵响应,清君侧,诛杀王国宝,逼会稽王退位。还有一封信,是单给咱们晋陵的,要咱们一年的钱粮充作军资。”
刘毅说道:“晋陵只有他王将军的北府兵驻扎在京口,哪里还有兵?”他转头看了看刘裕,“流民兵刚刚组建成军,可尚未训练,一群乌合之众,如何上阵?”
休之侧头看着桌面,冷哼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我晋陵无兵也无粮草。王将军要兵谏,我不能随声附和。”
刘毅心想,只怕你不附和,王将军的兵锋还没去建康,倒要先来打太守府了。不过他知道自己刚才莽撞了,不再说话。
刘裕问:“使君有何打算?”
休之站起来,说:“我要去面见王将军,劝他退兵。”
刘毅忍不住“啊”了一声。
刘穆之摸了摸胡须,斟酌着用词:“使君,王将军传檄天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使君若不赞成此举,不如避而不见,若去面谈,只怕王将军会对使君不利。晋陵若无使君,只会落入王将军手中。”
休之说:“王将军既然是清君侧,不是谋反,就必然不会害我。若他加害我,那就是昭示天下,公然造反,各州郡无人响应,北府兵自然也只能偃旗息鼓。”
刘毅和刘穆之还想劝他,见吴勋推门进来。原来他在门外侍立,已经听了许久,进来后连行礼都顾不得,老泪纵横地哭了,“使君不可啊。王爷和王妃年过半百,只有您这一个子嗣,若你有个闪失,可让王爷和王妃怎么活呀。”
休之想到父母,内心不觉动容,说道:“奶公,不要这样。休之守土有责,更是宗室,现在王恭要从京口出兵,荼毒社稷和百姓,我不能坐视不管。再说,王恭未必害我。你大可放心。”
吴勋哭着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恭未必加害,也未必不害,谁说得准?你怎可以千金之躯,冒这样的风险!不如你修书一封,我给他送去,他要杀要剐,我受着便是了。若你有个闪失,我怎么对得起王爷和王妃啊……”
休之不想这样婆婆妈妈,狠下心,说道:“奶公,不要如此。王恭就算要加害,也得问问我的宝剑答应不答应。”
吴勋还想说什么,休之把手一挥,“我意已定,不要多言。”
刘裕拱手说道,“使君若一定要去,属下愿随行保护,以防不测。”
刘穆之说:“既然如此,那刘裕多带亲兵,如果王将军意图加害,还可保护使君全身而退。”
刘裕说:“那样不好。使君以身涉险,是以至诚示人,希望王将军能有所悔悟,如果多带人马,反倒像要劫营似的。不如密令流民兵埋伏在外,如有意外,可做策应。”
刘毅拱手:“请使君准属下也随行保护。”
刘裕说:“请使君明日再启程。我与刘毅立刻去安排,然后明天一早,属下便在北府军营外等着,与您会和。”
休之点点头:“好。”
刘毅与刘裕告辞出来,命人把军旗武器等物全部装车,要立刻运到流民营去,却见刘裕不忙回营,先派人送了一封信回家去,然后叫上他一起去找刁逵。刁逵自从关掉了赌坊,正赶上何家失势,趁机兼并了几家大粮店,囤积了大量粮食,从了京口最大的粮商。
刁逵正与两个妓女饮酒作乐,见他们来了,也不起来,拱拱手问:“两位官人,不在官府当差,找我有何贵干?”
刘裕自顾自坐下,倒了杯酒喝,笑道:“听说刁老爷改邪归正,自然是来找你买粮。”
刁逵问:“要买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你要多少,我有多少,就是得看你有没有钱,还得是现钱。”
刘毅明白了刘裕是要给流民营买粮食,哪有现钱,再加上与刁逵有仇,见刁逵对他们二人十分不屑,早就生气了,当下拿出官差的威风,喝道:“刁逵,我们二人是奉太守之命采买粮食。官府采买,哪有现结算的!你敢违抗官府?”
刁逵哈哈大笑,“小民奉公守法,不敢违背官府。我不管你是官府采买,还是你想囤积居奇,跟我抢生意,都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我刁家的规矩,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使是太守也不能强买强卖。”
“你!”刘毅怒目而视,想拔刀剁了他。
刘裕忙制止刘毅,对刁逵说:“我要买三百石粮食,有现钱给你。你立刻把粮食装车,派人押着跟我们走,你的人自然会把钱带回来给你。”
“刘裕,说实在的,你在太平坊大败天师道,我是服了。不过,你我这么多年对头,你的人品,我信不过。我怕你杀了我的人,劫了我的粮。这样,我跟你去拿钱。”刁逵说完,便让下人准备粮食,然后笑着对两个妓女说,“这位刘公子人品风流,你们跟我一起去,见见世面。”
说完,他看着刘裕,刘裕也直视着他,两人都笑了起来。
刘毅恨恨地把刀送入刀匣,转身去了院子里站着。
很快,三百石粮食准备好了,装了二十多辆车。刁逵亲自押车,带着两个妓女,跟刘裕两人一起走。
刘毅押着装满军衣、军旗、兵器的几个大车,要先去流民营,刁逵坚持要先拿钱,两人又争执起来。刘裕说:“不急在这一时片刻,先去拿钱。”说着,便带他们一起回了京口城外的家中。
云秀和戚大富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久,戚大富一脸不乐意,揣着手直跺脚:“这刘裕,真是败家子,刚到手这么多钱,还没捂热乎,这就要花出去。妹妹,你也不管管!将来你们两口子要喝西北风啊!”
云秀向门外张望,说:“他自然有他的道理,哥哥,你别担心了。”
正说着,刘裕一行人就到了。云秀欣喜地去迎接刘裕,他们才几日没见,就像已经分别很久了。
刁逵来到刘家,环顾一周,没想到刘裕还住着这么差的房子,再看院中整整齐齐放着八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是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和铜钱。再看云秀只是头上戴着一个银簪,身上都没戴簪环,看来是连自己的首饰都拿了出来。
云秀拿出一个账册,给刘裕说:“我接到你的信,就开始准备了,家里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你看看。”
刁逵看到这些财物,有点迟疑,“刘裕,这是你的全部家当了吧,真的要都拿来买粮?”
刘裕看了看,心想云秀这个实诚丫头,他信里只说准备几万钱,她怎么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哪里到倾家荡产的地步了。刘裕笑着指着其中四个箱子,说:“这四个箱子,是拙荆的嫁妆,这不能给你,其他的你拿走。”
云秀说:“不用留着,你有用处,只管拿去。”
“刘裕啊刘裕,娶妻如此,夫复何求。你真是好福气。”刁逵跟刘裕较劲较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见云秀如此贤惠,才第一次对刘裕有些认可。
刘裕说:“那是自然。你抬走回去清点吧,天不早了,我还得带粮食走。”
刁逵又看了看,说:“不用这么多,这两箱绸缎尽够了,来人,把这两箱抬走,派两个人送回家去,其他人,押车跟他走。”
刘裕笑了笑,“刁老爷如此仗义,多谢了。”
刁逵也笑了笑,“刘公子如此豪爽,佩服了。”他说完带人拿着两箱绸缎回家去了,路上把那两个妓女遣回了青楼,不想再看见她们。
戚大富大呼小叫地叫丫头小厮把剩下的几个箱子抬回去。
刘裕让刘毅带人在外面稍后,扶着云秀回房,一边走一边说:“有个看相的人说我这手指无法并拢,是漏财之像,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钱财是身外之物,不必挂怀。”
“我当时对那算命先生说,水满则溢,正因为我手中有钱,才能漏出去。如今我手里不但有钱,还有兵。刚替太守招募了两千流民,现在官府钱粮转运不便,我不能看着这些弟兄还有他们家里人饿死,才出钱买粮。所以,你把嫁妆自己收好了,不用为我担心。”
云秀听到刘裕这番义举,非常高兴,说:“夫君,以前我以为你是豪侠,今天我才知道,你是英雄。你放心,你或是要用钱或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只管告诉我,我无不从命。”
刘裕看着娇妻,满眼笑意,扶着她的肩膀说:“好。你这几天好好照顾自己,我明天要陪使君去见一个人,去去就来。”
云秀点头答应,崇拜地看着他。夫妻相拥片刻,刘裕便与妻子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