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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19章 ...

  •   鸡刚叫第二遍的时候,云秀就醒了,想起来给母亲和哥哥烧饭,这么多年,这都是她每日的早课,都已经习惯了。
      今天起来,云秀发现身边躺着刘裕,还有点不习惯。
      见他还没睡醒,云秀就也不做声,在旁边抱膝坐着,手托着脸颊,仔细地端详他。相识这么久,云秀还没有仔细看过他,闭上眼睛,都想不起来他的样貌。
      现在成了亲,云秀才敢这样地看他,原来他眉毛、眼睛、鼻梁、嘴巴,是这样的形状。云秀不觉伸出手去,想摸一摸他的脸庞,快碰到他的时候,又不好意思,把手退了回来。其实云秀不了解他,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以前还做过什么,她并不知道,也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娶她。但是这个男人,以后就是自己的丈夫了。云秀发现,她内心很恐惧,不知道要怎样跟他过日子。

      云秀就这样呆坐了一会儿,忽而又听见一声鸡叫,决定还是先去做早饭吧。
      她刚要起来,就被刘裕一把抱住,原来他已经醒了,是假装还睡着。
      刘裕也不睁眼,就抱着她不让她起来,说了一句:“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云秀被逗乐了。
      刘裕才睁开眼睛,笑着说:“成了亲才看新郎,不是太晚了吗?怎么样?看仔细了吗?我这长相,娘子还满意吧。”
      云秀脸颊飞红,低下头去,“你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做饭吧。”
      “不急,跟我说说话。”
      “不好吧,现在天冷,灶膛要烧一阵呢,再晚,一会儿早饭也晚了。”
      刘裕听了,抚摸云秀的手,怜惜地说:“你这双手,只应该弹琴写字绣花,不该让你做这些事。可恨我认识你太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这些事情,以后都不要干了。”
      这么多年,除了母亲,也就是刘裕体谅自己,云秀有些感动,笑了笑说:“哪里有那么苦。弹琴我不会,写字绣花倒是会的,做饭织布也是会的。我嫁给你,自然会替你操持家务。”
      “以后不要这么辛苦,这些事都不用做。孟昶已经把巧儿玉儿送给咱们了,以后让她们伺候你。”
      “啊?白要人家的丫头,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孟昶总说‘朋友有通财之义’,他跟我是多年的兄弟了,早不论这些了。你若是不要这两个丫头,他还不高兴。”
      “那我也闲不住啊,总得做些什么?”
      “你伺候我,就像昨天似的。”刘裕一副坏笑。
      云秀嗔怪一声,红了脸,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理他了。
      刘裕还想跟她聊天:“对了,你昨天想问我什么?我没来得及答。现在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秀慢慢拿开被子,却不看他,眼睛望着帐顶:“我想问你,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你怎么肯那样帮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刘裕没想到她问这个,不知道怎么解释,愣了一下说了实话:“因为你漂亮啊。”
      云秀眼睛里有点失望,“那将来我老了,或者你又遇到了漂亮姑娘,你就不要我了吗?”
      刘裕笑了,“不会的。我会一直好好待你。”
      他这话,云秀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不过看到他身上被刁逵用皮鞭打得留下的旧伤痕,云秀想,“他曾这样舍命相救,如此情深义重,定然不会负我。”

      成婚之后,刘裕真的什么都不让云秀干,除了那两个丫头,他又雇了两个小厮,一应家务活计,都让下人去干了。戚大富更是一副老爷模样,摆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一天到晚坐着,吆五喝六,还不停地叫巧儿、玉儿,不是给他上茶就是给他捶腿,两个丫头暗地直撇嘴,还得云秀常常出面护着。
      刘裕看出戚大富的心思,让他别打这两个丫头的主意,他还要留着她们伺候云秀呢,少一个都不成。
      云秀常来戚母说话,戚母见她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不像过去那般窘迫,知道他们夫妻情深,也非常高兴。
      云秀除了陪母亲说说话,平时闲着发闷,偶尔踩一踩织机,也被刘裕制止了,“我说过,以后不让你受苦,不许再做这些事了。”
      云秀说:“这些事我做惯了的,不辛苦。”
      “那也不行。”
      “那这织机总这样闲置不用,不是白白浪费吗?再说,我闲着也没意思。”
      刘裕说:“谁说的,你有重任在肩。跟我来。”
      云秀一听就红了脸,用手轻捶他一下,不想刘裕把她带出房来,看到满院子站着小孩,都是她过去的小学生们。
      小孩子们人人手里拿着一本《诗经》,向她躬身行礼,“拜见先生。”
      自从云秀被市井流言污蔑,又与何家一番纠缠,这些小学生早就不再来上课了,让她一度怀疑自己辱没了父亲的名誉。今天看到他们都来齐了,还称呼她为“先生”,云秀喜极而涕。
      刘裕对小学生们说:“圣人说,人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如今先生肯教你们读书,你们要好好学,认真学,学到骨子里去,以后才能做个明理的人。所以,从今天起,你们几个,每日未时来上课,上一刻钟,课上不许大声喧哗,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嬉闹打斗。谁有事不能来的,务必请同学代为知会先生。每两天,先生布置功课,你们都必须完成。每半年,考书一次,背不上来的,要打手心。听到没有?”
      小学生们拖着长声,“听到了。”
      刘裕又对云秀笑着说:“好了,学生列队已毕,请先生上堂吧。”
      云秀便问学生们:“上次讲到哪里了?……”
      刘裕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云秀给孩子们讲课。两人不时地四目相望,云秀眼神里满是感激,刘裕眼神里满是欣赏。
      一会儿,学堂散了,小学生们规规矩矩地向云秀行礼告退,然后退到大门处就再也忍不住了,像解了绳子的小猴子们,嘻嘻哈哈地一哄而散。
      云秀问刘裕说:“你告诉我,他们怎么都来了?”
      刘裕笑了笑,“还不是云秀先生教书教得好?又不要钱。谁不来学!”
      云秀说:“夫君,多谢你体谅我,只是,我之前教书,已经惹人非议了,现在成了婚,更得谨言慎行,深居简出,免得再有什么流言连累到你。”
      “别听他们瞎说,愚夫愚妇懂什么。教人读书,导人向善,这是好事。尤其是现在世道不太平,多一个人读书,就少一个人做贼,就算做贼,也能盗亦有道,不会多作恶事。”
      云秀就是这样想的,没想到这一番用心,他竟能理解。云秀非常感动,差点要拿他当知己,却又听刘裕嬉皮笑脸地说:“我小时候要是遇到你这样的好老师,一定用功读书,怎么会去赌钱吃酒。”
      云秀笑问:“王先生还不好?”
      刘裕大笑,“我喜欢你这样美貌的女先生。”
      两人正说笑着,朱龄石蹦蹦跳跳进来,把两个糖块还给刘裕说,“姐夫,你让我买的糖块都发完了,学生们一人四个,还剩两个。”
      云秀以一种“原来如此”的眼神,点点头冲着刘裕笑。
      “你快吃了吧,还给我做什么?”刘裕笑了,冲朱龄石屁股上轻踢了一脚。他已经很轻了,朱龄石还是被踢得哎呀一声,趴倒了。
      云秀嗔怪地推了刘裕一下,去把朱龄石扶起来,“小石头没事吧。”
      朱龄石拍拍身上的土,满怀期望地说:“没事,姐夫,你教我吧,你这身功夫,能教给我吗?”
      刘裕觉得踢得太重,对不住他,就答应了,不过,他一把摘掉朱龄石的帽子,“听说你这帽子睡觉的时候都不摘?这样哪行?”
      朱龄石忙用手捂住一头黄发,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他低下头,默默地转身要走。刘裕叫住他:“男子汉,大丈夫,话都不敢说?成什么样子?”
      朱龄石站住不动了,默默地转回身来。
      刘裕笑着说,“曹操有个儿子叫曹彰,跟你一样,也是黄须发,可他勇冠三军,敢手搏猛兽,后来当了将军。你不用怕。只要你读圣贤书,遵圣人之道,不管是头发是什么颜色,你就是中华子弟。”
      朱龄石抬起头,问询的眼神看看云秀。
      云秀点点头,“是的。”
      朱龄石说:“可是,小学生们都笑话我,总指着我头发说我是胡人小杂种。我不想让他们笑我了。”
      刘裕说:“那也简单,你去找个郎中,抓点能染黑头发的药来,让巧儿玉儿给你煎了药,把头发一染不就行了?这帽子,晚上睡觉还戴着,那得多难受?再过一阵,天热了,你戴着帽子,还不得生一头痱子?还练什么武?痒都痒死了。”
      朱龄石被他说得咯咯地笑了,“那我要是不戴帽子了,好好练武,好好读书,将来能做大将军吗?”
      刘裕郑重地点头,“能。”
      朱龄石一蹦三尺高,刘裕扔给他一块银子,他接了蹦蹦跳跳出门找郎中开药去了。
      刘裕对云秀说,“女先生,还得烦你帮我个忙。”
      云秀问:“什么事呀?夫君只管吩咐便是了。”
      “帮我写一个招兵告示。”
      云秀玩笑着行了个礼,说声“是”,便回房去,展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刘裕在她书桌对面的坐床上斜靠着看她写,直到云秀把文章递到他眼前,他还才回过神来。
      刘裕伸手去接文章,却向前多探了一探,抓住云秀的手臂,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他搂着美人看文章,看完笑着说:“不是这样。你文章写得好,可惜能当兵的人都看不懂。”
      云秀一愣,“那要怎么写呢?”
      刘裕说:“两张纸,每张四个大字,‘太守征兵’,‘吃粮减赋’。另外,再写一张纸给我,也是四个字,‘永结同心’。”
      云秀低头含笑,幸福地靠在他的胸膛。

      婚假很快结束,已是四月初了,刘裕恋恋不舍地辞别云秀,去太守府销了假,然后叫上孟昶和诸葛长民一起,去流民营征兵。孟昶本是个富贵闲人,诸葛长民虽然是穷出身,偶尔替人做工,但生性任侠使气,游手好闲。一听刘裕要带他们去做征兵官,这么威风的事,两人哪会推辞,一路上走得比刘裕还快。

      到了流民营,三人都十分意外。这流民营里里外外破烂不堪,一排排的全是用木头胡乱搭起来的窝棚,风一吹就摇摇欲坠。还有些屋子干脆就是茅草亭,只有一个屋顶。四根柱子。还有的人就在露天躺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也没人来问一句管一管。就这样的房子,还是一户人家七八口人挤占着一间,老人咳嗽,孩子哭,男人女人满脸愁容。再看不远处的王谧献出的田地,倒是已经整理出田垄阡陌,按户分配,有些田里虽然已经插了些秧苗,大多数田地还荒着,更有的田地里赫然是十几座丘墓,有的竖着墓碑,有的连碑都没有。
      孟昶看得大为震惊,“这不是流民营吗?怎么跟没人管似的?”
      刘裕说:“走,找营头。”
      他们随便问了一下,就找到了管营的营头。
      营头竟然是他们的老相识——大胜赌坊的梁贵。
      这才几个月没见,他竟变得愁眉苦脸,骨瘦如柴,不像贪墨了钱粮的样子。他见了刘裕几个人成了太守府的上差,态度十分谦虚,也不管过去有什么梁子,一肚子苦水正愁没地方倒,一下子全说了出来:“几位爷,你们说小的我怎么摊上这么个差事。太守来了京口之后,清查豪门不法之事,我们刁老爷怕了,把赌坊都关了。我也是求爷爷告奶奶,想尽了办法才谋了这么个差事,满以为有点油水,谁知道,虽然太守大人是一片善心,可府里各位管事的大爷都贵人事忙,谁记得咱这个地方,钱粮总是不能按时发放,小的我拿什么给这些人盖房子请郎中?再说,咱这里来的人太多,听说咱晋陵有流民营,这一传十十传百,一天能来一千人,这人一多,就更不行了。一开始还能给每户人家发个几十文钱几升米,让他们先安顿下来。后来,来的人多了,就不够了,一来没有钱米,他们只能喝西北风,二来种子不够,等不到秋天有收成,就得饿死。就为这点钱米,还打架斗殴死过好多人呢,也没地方埋,都埋那边地里了。我也管不住,没办法,由他们去吧。再后来,就是现在了,还是每天上千人来,来得快,走得也快,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走的人多了,剩下的人倒是也勉强能活命。几位爷来征兵,那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事,不用征,只要有口吃的,他们拖家带口地能把命卖给你。现在这营里少说还有一千来人,走得动的精壮汉子二三百个。您要是看我还行,我也愿意当兵啊,您把我也招了去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啊……”
      刘裕等三人听得都唏嘘不已。京口是个富庶的地方,虽然刘裕、诸葛长民出身贫寒,还不事生产,也都能度日,这样颠沛流离的惨状,他们还从未见过,更不用提孟昶出身大家,从来是衣食无忧,这种惨状,他做噩梦都不会梦到。
      诸葛长民说:“哎,只怕这里还是好的。听说有些地方饥荒水旱灾害不绝,已经十室九空了。”
      孟昶问:“刘裕,这情况得先赈灾吧,咱还招兵吗?”
      刘裕说:“招。太守有令,募兵二千人,咱们得替他把这支军队拉起来。流民们当兵吃粮,一家老小才活得下去。”
      孟昶说:“好!那咱就把你带的两张告示贴出去,招兵!”
      刘裕把云秀写的两张告示拿了出来,展开放在桌上,从靴筒里掏出匕首,把两张纸都从中间割开,将写着“太守”、“减租”的那两半张纸折起来收好,将“征兵”“吃粮”四个字拿了起来,叫梁贵带他们去流民营空旷的地方,立起一根木头柱子,刷好浆糊,将这四个字贴在上面。
      看到“征兵吃粮”四个字,流民营轰动了,人们看到了一线生机。来投军的人挤破了头,男女老少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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