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18章 ...

  •   云秀独自在房中,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过去她总是荆钗布裙,今天这样盛装打扮,她还有点不习惯,拿起眉黛轻轻地画眉,画着画着,手就停了下来,不禁叹了口气。太守赐婚,足以平息市井流言,这桩婚事变成了一段人人艳羡的佳话,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她现在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真心喜欢刘裕,还是感激他救命之恩。就这样与他成亲了吗?

      云秀正想着,小石头朱龄石从门外溜进来,他现在今年七岁了,自从来到戚家,就戴上了帽子,不管白天黑夜都不摘,怎么劝都不听。此时天气已经不冷了,他还戴着帽子,跑了这一路,满头是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云秀拿块手绢替他擦汗。

      小石头递给她一张字条,悄悄说:“姐姐,刚刚有个小哥哥给我这个纸条,说是一个什么大哥哥让他给我的,让我给你的,你看看吧。”

      云秀奇怪地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字,“桃花树下,不见不散。”

      看到这八个字,云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顿时泪眼模糊,五内俱焚。

      这八个字,是何无忌的字。他回来了。

      小石头见姐姐哭了,着急得也哭了,“姐姐,你怎么了?这上面写的什么?惹你生气了吗?你别生气。我去打那个小哥哥……”

      云秀问:“那个小哥哥,在哪里?”

      小石头说:“他在村外的河边等我,说那个大哥哥说了,你一定有字条回话,还等我给送出去呢。”

      云秀马上站起来想去找何无忌。虽然何家这样伤害过她,但她始终坚信何无忌人品忠厚正直,与他的兄弟全然不同,所以她有千言万语,有一肚子疑惑,很想去问个明白。不过,刚走到门口,她停了下来,慢慢地退了回来,呆坐在妆台前发愣。

      小石头急的直哭,“姐姐,你怎么了?”

      云秀擦了眼泪,走去书桌前,研墨润笔,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翻过来放在桌上,在纸条背面写下“覆水难收”四个字,折起来递给小石头,“去拿给他吧,别的不用多说。”

      小石头疑惑地点点头,不敢多问,转身就要走。云秀又叫住他,“等等。”

      小石头问:“姐姐,还有什么事?”

      云秀擦掉自己的眼泪,灿烂地笑了,又去擦掉他的眼泪,悄悄说:“这张纸条的事,跟谁也不要说,就我们两个知道,明白吗?今天是姐姐的好日子,咱们都不哭,你快去快来,回来有好多果子给你吃。”

      小石头毕竟是小孩子,一听有吃的,就不哭了,顿时开心起来,蹦蹦跳跳地出门送信去了。

      云秀深呼吸了几下,坐到妆台前,继续画眉。忽然听到外面院子里有人议论,是孟昶和诸葛长民的声音:
      “你听说了吗?何无疾伤重不治,前几日已经死了。还有何主簿,纵弟行凶,强抢民女,被革职查问了。何法曹也被问责。”
      “何家真是作恶多端,还有,前两天还听说他们向商人们强征赋税,捞了多少钱!”
      又听戚大富的声音:“去,去,去,那边的彩旗挂上没,我家今天大喜,你们说这些破事做什么!何家活该!”
      那两人笑道:“是是是,你是舅爷,都听你的。”

      云秀在屋里听了,手上捏着眉黛停顿了许久。何家兄弟三人自小感情深厚,何无忌去建康的时候,还是兄友弟恭,家人和睦,这次回来,已经是家破人亡,他独自料理兄弟后事,心情该多难受。
      她刚有了这个念头,立刻又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覆水难收,一切都过去了。
      她拿起镜子,专注地看自己的妆容,一看脸颊上的胭脂有点花了,便用手绢轻轻擦掉重画。
      云秀化好妆,又穿上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是一个美人啊。她自语道:“人不负我,我不能负人。”

      此刻天时尚早,太守府里,司马休之已经换了几次衣服,穿官服,显得太过隆重,穿便衣,又显不出重视,穿白色好像不大喜庆,穿红色又恐喧宾夺主。最后,选定了一件青色长衫,一条宝带,一顶玉冠,显得悠闲恬淡,又贵气十足。
      吴勋见侍女仆人将休之的衣物一件件地拿出来又收回去,觉得实在不成体统,就想劝诫,故意问道:“使君,这是要见贵客?”
      司马休之心情很好:“今晚是戚姑娘与刘裕成婚之喜,这桩婚事还是我做主玉成的,应当能讨杯水酒吧。”
      吴勋笑道:“他们一个是兵曹吏员,是您的属下,一个是平民女子,使君身份贵重,若屈尊前去,只怕他们折福啊。”
      休之整理着自己的衣冠,不以为然地说:“我去,是他们的福气,怎么会折他们的福?”
      吴勋见他执意要去,只得把话挑明了,“使君,为上之道,要不偏不倚,刘裕不过是一个吏员,他成婚,您只需赏赐东西即可,大可不必亲自前去。否则将来府中人人都有婚丧之事,您定不能一一亲临,岂不是白白让人说您厚此薄彼?再者,刘裕他们住在城外,使君若晚上去观礼,免不了要留宿一宿,那乡野地方如何住得?又则,一郡之守岂能无故离开太守府邸?若有紧急公务寻您不见,您岂不是擅离职守。”
      休之整理衣领的手停了下来。这一番话入情入理,虽然他听着逆耳,也不能反驳,想来想去,只能不高兴地说:“那你再去准备一份厚礼给戚姑娘。她毕竟是戚先生的女儿,戚先生做过我的老师,如今虽然不在了,他女儿出嫁,我也该给准备一份嫁妆。”
      吴勋恭敬地答了声“是”。
      休之把袖子一挥,厌烦地说:“退下吧。”
      吴勋愣了一下,伺候休之这么多年,休之对他还算尊敬,这样的口气还是头一回,实在是出乎意料。
      他愣了片刻,还是恭敬地退下了。从休之房中退出来之后,他回头把房门看了许久,然后念叨了一句,“老了,老了”,摇着头走去准备给刘裕夫妇的厚礼。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一轮明月升上天空,月朗星稀,照得夜空如镜如海,平静深邃,照得大地亮如白昼,天地之间一片光明澄澈。
      刘宅和戚宅早已是红灯高悬,一派喜庆。两座院落大门敞开,只见门前车马簇簇,宾客们络绎不绝。诸葛长民、孟昶、刘毅替刘裕站在门前迎客,不住地拱手作揖。戚大富和刘裕的两个堂弟道规、道怜在喜宴上招呼客人。
      一会儿吉时到了,丫头巧儿玉儿扶着云秀从闺房中出来,与刘裕在青庐中拜了天地、高堂。戚母看着女儿出嫁,满脸是喜悦的泪水。
      刘裕笑容满面地看自己的妻子,她穿着大红嫁衣,手里拿着一把团扇遮着脸,可惜看不到花容月貌。他想起当天在赌坊第一次见到云秀,他就情根深种,虽然后来一波三折,但总算是天随人愿,此生无憾。
      行礼已毕,丫头扶着云秀回了洞房。刘裕被戚大富拉着给客人敬酒。
      第一杯先敬王谧,王谧与刘穆之一起来贺喜,他爽快地喝了酒,把刘穆之与刘裕等人互相介绍,又对刘裕等人说道:“这位刘穆之先生是太守新任的主簿,以后你们共事,要多向穆之先生讨教。穆之兄,可要不吝赐教。”
      刘穆之摇手笑说:“不敢当,还是新郎官少年英雄,后生可畏,老夫佩服。”刘裕忙说不敢。
      王谧又向戚大富道歉说:“你们兄妹是贤人之后,住在京口多年,老夫竟全然不知。使你们困穷至此,是老夫的过失。”
      戚大富还有几分读书人子弟的底蕴,忙行礼谦道:“君子忧道不忧贫,晚生与舍妹奉养老母,足以度日,王先生不必介怀。”
      他竟能说出这么文雅的话,让刘裕等人都觉得惊奇。离了两位先生,刘裕低声说:“没想到,你还能咬文嚼字。”
      戚大富得意地说:“到底读了几年书,咱肚子里有点墨水。你小子好好学着吧。诶,我说,今天起,你得叫我大哥了,别总‘你你你’的,多没规矩。”
      刘裕笑道:“去你的。”
      戚大富接着陪刘裕给客人敬酒。细细一看,客人中除了街坊邻居,还有许多富户士绅、江湖好汉,都对刘裕称兄道弟,戚大富禁不住直感叹刘裕交游之广。还有太守府各曹掾属因刘裕是太守的红人,也都送礼道贺,这些人都是刘毅帮忙招待。除了这些正经人,来吃酒的竟然还有过去和刘裕、戚大富一起赌钱的狐朋狗友,戚大富知道这帮人什么德行,都是得了喜讯来白吃白喝的,刘裕对他们也是一样敬酒劝饭,完全不顾戚大富已经被这帮人吃得非常心疼。

      戚大富捂着心口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心里一直劝自己,他就这么一个妹妹,妹妹一辈子就嫁这么一回,吃吧吃吧,来的人越多越喜庆。吃吧吃吧。
      他好不容易想开了,又见大门处进来二十多人,人人头上裹着红布,抬着十个大抬盒。不用问,是天师道的人。
      刘裕没想到他们还这样不依不饶,把手里的酒杯往戚大富手里一递,迎着这些人走上来,他倒要看看,天师道还敢闹事不成。

      没想到,二十多信徒站定之后,卢循从门外踱步进来,见了刘裕,满面笑容地把手一拱:“刘贤弟,恭喜啊。”

      刘裕听着刺耳,审视着他,还礼说:“同喜。”

      卢循指着地上的十个抬盒,说:“孙天师知道你今日成婚,特命我送上贺礼。以往我们对你多有误会,还请你不要介意。”

      刘裕没想到他能这样客气,有些好笑,“不敢当,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就一笔勾销,不必再提。”

      戚大富觉得卢循是好大的人物,他可不敢轻慢,忙迎上来说:“多谢天师屈尊来访,请就座用一杯水酒吧。”

      刘裕瞧不上天师道装神弄鬼,说:“天师身份尊贵,我们这薄酒怎么好请天师喝呢!那岂不是大大的不敬!是吧,卢天师?”

      卢循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笑道:“不错,我还有很多事,就不打扰了。不过,刘裕,孙天师还有一句话,让我告诉你。他说你武艺高强,是一条好汉,你若愿信奉我道,孙天师愿收你为徒,许你道中护法之职。怎么样?能让天师可不是轻易得见的,更不会随便收徒儿。你好大的福气。怎么样,我看这个月十六,是个黄道吉日,你可来太平坊拜师入道。算上你今日娶亲,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他说完,期待着刘裕的反应,不说感激涕零,起码也得感恩戴德吧。没想到刘裕竟然笑了,满不在乎地说“孙天师看得起我刘某人,实在是荣幸之至。只不过,我生性贪杯好赌,百无禁忌,喜欢及时行乐,不信僧道。请卢天师替我多谢孙天师的美意,就说刘裕心领了。”
      刘裕那一脸戏谑,就像打了卢循两个耳光。卢循一下子冷了脸,冷笑道:“刘裕,你不要太猖狂了。”

      “不敢,不敢,刘某绝无此意。时辰不早了,刘某还要入洞房,就不留天师了。”刘裕客客气气地拱手送客。

      卢循愤然地把袖子一甩,哼了一声,黑着脸走了。那二十名信徒把礼物抬着,也跟着一起走了。

      刘裕抱拳,笑着说着“恕不远送”,看他们都走了,就把手放下来,对戚大富说:“一会儿打一桶水,把这快地方给我冲冲,去去晦气。”

      戚大富咽了口唾沫,“妹夫,那可是卢天师啊,你刚在人家演武台上捡了条命,就敢这样得罪他,你不怕他……”

      “怕什么?他的功夫我领教过了,不过尔尔,我怕他做什么?”

      戚大富说:“那要是他放大虫来咬你,念咒咒你!你真不怕?”

      刘裕转头笑看他,“要是大虫来,就打死了给你泡虎骨酒,要是他们念咒,你就当唱歌。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谁是被咒死的。”

      戚大富一听“死”字,连着吐了好几口吐沫,“呸呸呸,大喜的日子,你瞎说什么,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刘裕笑了笑,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了,你盯着吧,我去看看秀儿。”

      戚大富一把拉住他:“等等,你回来,你回来,还这么多客人呢,总得送走了吧。一会儿人家问我,新郎官呢,我总不能说你着急入洞房吧。”

      “那有什么?这么漂亮的女人,不着急是傻子。要是有人问我,你就说我喝醉了。走了,走了。”刘裕拍拍他的肩膀,趁着喜宴上人人都开心地喝酒聊天,无人注意,便一溜烟跑了。

      戚大富拉不住他,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妹子这是嫁了个什么人啊。”

      这时,太守府有人来了,是吴勋派来送司马休之贺礼的。那差人拿着一份礼单,身后一行人抬着十个抬盒。

      戚大富忙迎上去,“草民恭迎上差。”

      差人问:“你是何人?”

      戚大富回话道:“草民戚大富,今日嫁妹,妹夫就是刘裕。”

      差人哦了一声,问:“新郎官呢?”

      戚大富说:“呃……他喝醉了。”

      差人说:“既然您是刘裕内兄,给你也是一样的。这两份礼物是太守赏给新娘子的嫁妆,太守说了,因你们兄妹是他老师的后人,与你们有同门之谊,虽然老师已经不在了,但是今日贤妹出嫁,他应该给一份嫁妆,以谢师恩。”

      戚大富很意外,太守竟然是父亲的学生吗?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父亲曾在谯王府上做过侍读的讲官。嘿,真不知道父亲交游也这么广阔!

      差人把礼单递给戚大富,他高兴地接了过来,向天空拱拱手,然后笑嘻嘻地对差人说,“上差请落座喝杯水酒,烦您回去替我们回复太守大人,就说草民替妹夫、妹妹谢太守赏赐。”

      差人早看到了他太守府里的同僚们,看到刘毅虽然也在其中坐着,与其他人并不多言语,其他人也并不多理他。差人与刘毅目光相遇,也十分尴尬,勉强跟刘毅点头笑了笑,又有其他关系好的同事看到差人,都亲热地招手叫他去喝酒。那差人现在差事已了,正想去一桌喝酒,便笑着打发戚大富说:“好说,好说,恭喜恭喜。”说着就跟他拱拱手作别,要去找同僚们喝酒。

      戚大富拦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草民还有一句话请替我禀告太守……那个,太守大人的贤弟我也还没娶亲呢……”他说着故意使劲搓搓手,砸着嘴,“家道艰难,凑不齐聘礼呀……哎……”

      差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用语言无法形容的表情。

      刘裕还不知道,他的婚礼当天,在太守府同僚圈子里,最引人注目的竟然是他大舅子,人们对刘裕的浓厚兴趣,竟然主要来自他的大舅子。毕竟没有几个的大舅子敢让太守给他出聘礼。

      刘裕此刻在轻轻推门进了洞房,房内无数喜庆陈设,他一无所见,只看到云秀在床边端坐,手持团扇遮面。
      本来按风俗,此时刘裕应该吟诵《去扇诗》一首,新娘子才能把团扇移开,与丈夫相见。然而刘裕满心喜悦,轻轻握住云秀的手,把扇子轻轻移开。云秀知道他平时不好读书,也不为难他。
      刘裕笑道:“本来我请人做了一首《去扇诗》,想着要念给你听。可一见你,我全忘了,我是个粗人,你别见怪。”
      云秀低着头,含羞一笑,在红烛映衬之下,她显得格外娇媚。

      当夜太守府书房内,灯火通明,司马休之了无睡意,正披着一件披风,伏在书案上提笔写了一首《去扇诗》:
      “玉卺锦帷金博山,明烛香冷紫烟寒。秦女素手轻拢月,休把花颜隔云天。”
      休之写完,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笛声,那声音悠扬婉转,时而清丽高昂,时而低沉哀婉,好像是在诉说一段邂逅相逢却最终擦肩而过的故事,求之不得的惋惜无法向人吐露,只能写入宫商,向知音之人娓娓道来。
      休之静心听着,放下笔,出了书房,循着笛声信步来到庭院之中,看到明月之下,花树掩映之中,池塘的小桥上迎风站着一个美人,正手持玉笛,檀口轻吹。她肤白如玉,身姿曼妙,头上梳着高高的飞仙髻,身上穿着锦绣衣裙,衣带、裙角随着微风轻轻飘动,恍如仙子。
      那美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急不忙,直等到一曲终了,才来向休之行礼:“奴婢拜见使君。”
      她身上传来一阵幽香,沁人心脾,休之不禁闭目深嗅,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美人眉目含情地看着他,笑道:“奴婢是新入府的歌姬,奉吴都管之命,伺候使君。”
      休之笑了,这个吴都管老糊涂了,又来多管闲事,不过这个美人倒是招人恋爱,便问她姓名。
      美人答道:“奴婢名叫芸儿。”
      休之睁开眼睛,用手托起她的脸庞仔细看了一看,笑道:“这个名字不好。‘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今后,你就叫‘月儿’吧。”
      美人便又行一礼,娇媚地笑道:“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