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0章 ...
-
自从上次求婚遭拒,离开戚家,刘裕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放不下,一想起云秀拒绝自己,就十分愤恨。这次听说她有难,刘裕虽然去救她,但心里还是很埋怨她。此刻见她如此美貌娇羞,一腔愤怒就像被太阳照耀的冰雪,早就冰消雪化了。
云秀见他这样傻傻地看着自己,更觉得不好意思,把头低了下去。
其实,她刚刚惊慌未定,脑子一片空白,现在脱离了险境,慢慢平静下来,觉得应该跟刘裕道谢,但是想去上次的事,有些惭愧,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应该给刘裕一个交代,便款款起身,走到他面前,深深地行了个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刘裕还呆呆地看着她,见她行礼,就从睡榻上站起来还礼,一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两句话说完,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都呆立着。
那女子觉得他们气氛有点尴尬,便调笑道:“两位这是拜天地呢,拜完了,快坐吧,站着干什么。”
云秀一听这话,皱皱眉头,脸又红了。
刘裕见她如此介意,心里不大痛快,斥责那女子说,“闭嘴,胡说什么。我让你给她换装,是让你给她换男装,你把她打扮成这样,我怎么带她怎么出城?快给换了,天该亮了。”
那女子自讨个没趣,不敢还口,低头说声“是”,低头来请云秀进里间换衣服。
云秀问刘裕:“刘公子,你带我出城,是送我回家吗?”
“信得过我就别问了,信不过的话,姑娘请便,刘某就不奉陪了。”刘裕说罢,赌气似的往睡榻上一躺,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云秀见他生气了,觉得自己不该再得罪这位救命恩人,决定不再问什么,跟那女子进了里间换装,完全照着刘裕的吩咐。
那女子又找出来一套新的男装,十分窄小,是照着云秀的身量准备的。她一边伺候云秀洗脸换衣服,一边说,“这刘大爷,真是细心,你看着,这衣服,就像给你定做的,姑娘,你有这样的男人疼你,真是好福气。”
“什么呀?您误会了。”
“我误会?我们这地方,一年到头多少男人来来去去的,我还能误会?我看哪个男人看哪个姑娘,也没有刚才刘大爷看你的眼神那样深情。”
云秀听着不对劲,“这是什么地方?”
那女子看她完全不懂,忍不住乐了,一边说话,一边递给她腰带,“还能是什么地方?男人最爱来的地方呗。”
云秀刚要去接腰带,忽然间明白了,手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
那女子不乐意了,“怎么着,嫌我脏?我脏我没有忘恩负义。人家救了你性命,你轻轻巧巧一句‘谢’,就把人家的功劳一笔勾销。以我说,市面上那些话没说错,你啊,就是水性杨花。”
云秀越听越难受,“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什么了?都是人家说的。你这姑娘,看着斯文有礼,一会儿许给了何家二公子,一会儿又是何家大公子,一会儿又是刘裕刘大爷,你一个姑娘,要许几个人?” 那女子越说越狠,想着自己照刘裕的吩咐,大半宿没睡觉,就等着接应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云秀竟然瞧不上自己,越想越生气,嘴里的话也越来越狠。
“你说什么?!”云秀很生气。
“我的话你听见了,也不是我锦儿一个人说。是人家怎么传,我就怎么说。”那女子原来叫锦儿。她说完,把头一扭,把腰一叉,挑衅似的看着云秀。“这也就是刘大爷念旧情,要是我,就让你被何家抓去,我才不管你是生是死呢。”
这个锦儿东一头,西一头,夹枪带棒地骂了一通。
云秀想辩驳,又想她说的是好几件事,不知先辩驳哪件事,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一时气哭了。“你……你……”
刘裕听不下去了,从睡榻上起身,走到里间的门外,低声喝道:“锦儿,别胡说。戚姑娘,换上衣服便出来吧。她是个蠢人,不用跟她一般见识。”
锦儿刚被云秀嫌弃了又被刘裕骂,她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谁都来骂她。她觉得委屈,不敢跟刘裕吵,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心里十分委屈。她提着腰带想给云秀系上,又气不过,便把腰带往地上一扔,自己趴到妆台上,呜呜地哭去了。
云秀见她这样,又不忍心,自己捡起腰带系好,走到她身边,对她行了个礼,“锦儿姑娘,我多谢你今晚相助。不过你说我的那些话,都是人们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事实不是这样的。”
锦儿嘴硬,“又不是我一个人说。”
“不管怎么样,今天多谢你了,打扰了。”
这时,外面传来缓慢而沉稳的钟声。这就是所谓的“晨钟暮鼓”,早上敲钟,晚上敲鼓,是开关城门的信号。
刘裕在外面拍门,“戚姑娘,快跟我走吧,一开城门,你我就出城。”
云秀就转身打开门,走出里间,又跟刘裕一起,走出房门。
这是京口有名的妓院。偌大院落,四面修着二楼,楼前各有一条楼梯,可以下到院子里。锦儿的房间是在西侧厢房的楼上,估计混的一般,不是当红的妓女。云秀出来时,只见院子里其他房间,有的关着门,有的也开了门,里面走出不少宿醉未醒的人。还有小厮已经在洒扫。
刘裕看来也是常客,好多人见了刘裕,都跟他打招呼。“又来找锦儿?哟,带朋友来了?这位朋友没见过……”
刘裕没有回话,只是大笑,一边跟人点头致意,一边带着云秀走出了妓院。
云秀一路上低着头,跟着刘裕,一声不吭。
刘裕也不说话,只带着她往城门方向去,不多时,顺利地出了城。
出了城门,两人还是不说话,一前一后走着。
走了几里地,遇到一个岔路,刘裕还在前面大步流星走着,云秀却停下脚步,大声叫他:“刘公子。”
刘裕回头,“何事?”
云秀指了指其中一条岔路,说:“刘公子,我要回家去,要走这条路。”
“回去?你还是别回去了,何家发现你逃了,马上就会派人去你家找。”
“不回家,那要去哪里?”
“你还怕我对你不利吗?”刘裕叹了口气,“你得罪了何家,京口是待不下去了,我跟你哥哥商量了,先送你去晋陵县亲戚家躲一躲。”
“这些年兵荒马乱的,去年又大旱,我家这亲戚,不知道是不是还在那里。再说,何家能找到我家,就找不到亲戚家吗?”云秀摇摇头。
“那,你要是不介意,我找个地方,让你躲一躲。”刘裕坏笑着。
云秀更不同意,“你救我已经担了很大干系,不能再连累你了。”
“那你有何打算?”
“躲不是办法。我要先回家看看,然后,”云秀的眼神坚定起来,“我要去告状。”
“告状?你,你别闹了。”
“我不是闹。何家如此欺凌我,我要讨一个公道。”
“公道?”刘裕忽然觉得可笑,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云秀一脸正色,看着他,不急不恼。
刘裕笑够了,说:“这样,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给你出气。”
云秀摇摇头:“我要告何家。”
刘裕这才认识到,她是认真的。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柔弱的女子,不信她有这样的勇气,“你去哪里告?县令是何家的好友。太守府里,主簿是何家大公子,法曹的曹掾也是何家的本家。何家还有个娘舅刘牢之,是北府军的名将。你告何家?能告赢吗?你不怕吗?”
云秀显然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我不怕,怕也没用。就算告不赢,也要去告!士可杀,不可辱。我若不去告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躲起来,别人哪会知道我已经跟何家退婚,完全是被欺负的,只会谣传我不守妇道,跟人私奔了。这样的名声,我怎么对得起先父。还有你,你明明是为了救我,却被人说成是登徒浪子,那样不堪,我不站出来澄清事实,也对不起你。”
刘裕听着,想着,没有再出言阻止她。
“我现在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我娘和哥哥,还有小石头,我告状之前,得先把他们安顿好。公子保重,云秀去了。”云秀说着,郑重地行了一个礼,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刘裕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她虽然身形娇弱,步伐却十分坚定。刘裕对这个女子重新审视起来,她是怎样一个女子呀。
刘裕的袖子里面还放着戚大富写的婚书,但是,他不好意思拿出来了,他大步追了上去,“云秀,你要告状,得有证人。我给你作证。”
云秀停下脚步,惊讶地问:“你肯帮我?”
刘裕看着她,一笑,“不就是何家吗?你就算要把京口的天捅个窟窿,我也陪你。”
已经日上三竿了,戚大富还没鼓捣出一顿早饭。
他本来天没亮就起来了,先吭哧吭哧劈了一捆柴,塞进灶膛里烧火,结果柴塞得太满,火没烧起来,倒是熏出了一阵阵的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还直咳嗽。
他忙把厨房门窗大开,驱散烟味,然后憋着一口气,凑近灶台,把柴禾抽出来一半,重新点燃,再放进灶台点火。过了好半晌,火总算烧了起来。
他想着母亲和小石头都受了伤,这粥要熬得稠一些,多一些,就放了一大勺米,两大勺水,然后看看又觉得米少,又放了小半勺米,盖上锅盖,让大火隆隆地烧着去。
往常都是云秀做饭,戚大富只吃现成的,今天自己试了试才知道,饭不是那么好做的。他坐在厨房门槛上,挂念着妹妹,不知道她怎么样了,盼着刘裕把她救出来,带她远走高飞吧,也不知道刘裕能不能对她好,毕竟得罪过他……
戚大富越想越心慌,脑袋疼。
忽然听到一阵嘶嘶的声音,“有蛇?”他猛的跳起来。是有蛇吗?戚大富跳到厨房外,抄起门旁边立着的一把笤帚,探着身子往厨房里看。
果然,一条白蛇从不知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游到门前,吐着红信,瞪着眼睛,盯着戚大富。
戚大富的两条腿一个劲儿地发抖,握着笤帚的手,手心也直冒汗。他最怕蛇了,要是平时肯定就掉头跑了,可这时候,他的目光越过那蛇,看向灶台那里的一口锅,那是母亲和小石头的饭呀!他一定得让母亲和小石头吃上早饭。
他大着胆子,用笤帚去扫那条蛇。
那条蛇受了惊,俯在地上乱窜,戚大富连连扫了几下,那条蛇被扫出厨房,在院子里的地上乱钻,眼看就要钻到母亲住的正房,戚大富把心一横,追上去又使劲一扫,把那蛇扫得翻了几翻,想把它逼出院门去。
那条蛇被激怒了,忽然回过身来,昂起头要咬他。
戚大富吓得妈呀妈呀直叫,双手颤抖着,拿笤帚去推它,它竟然顺着笤帚杆爬了上来。戚大富就像已经被咬到了,大叫一声,吓得把笤帚扔出去老远。
笤帚和蛇正掉在大门口,落在刚刚跨门进来的云秀和刘裕面前。那条蛇不知怎么的,竟然就在笤帚杆上直起来,它把身子绷得直直的,像一支箭一样,朝云秀飞了过来。
云秀冷不丁看到有蛇,吓得一声惊叫,往后直躲。刘裕伸手拉过云秀,把她护在身后,同时右腿上抬,靴筒里一把匕首飞出,就在蛇飞到面前之际,刘裕拿起匕首手臂一挥,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后,那蛇断成两截,从空中掉在地上。刘裕又将匕首当飞刀一样,瞄准蛇头,扎了下去,把那蛇彻底钉死,那蛇的另外半截身体挣扎片刻,也就不动了。
刘裕收了匕首,放回靴筒,回过身,温和地问云秀:“你没事吧。”
云秀摇摇头,还是后怕。
戚大富见那蛇被刘裕如此干净利落地就解决了,不禁咽了口唾沫,再看着刘裕,不无钦佩地说道:“厉害呀厉害!古有汉高祖斩蛇起义,今有刘公子斩蛇救人,刘裕,你真是了得,将来兴许你也是个人物!!”他又看着妹妹,又高兴又难过,“云秀,你没事吧。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跟刘裕去投亲吗?你们快去吧。”
云秀现在对刘裕心情十分复杂,她既感谢刘裕几次出手救她,但是那些谣言,她也十分介意。现在戚大富明确告诉她,要她跟刘裕走,这算什么呢,云秀还是不能接受。她脸一红,问:“我没事,哥哥,母亲和小石头,怎么样了?”
戚大富见她一点都不担心她自己安危的样子,有点着急了,“他们还好,你别管了,家里有我,你快逃命去吧。刘裕,你快带她走吧。”
“是秀儿回来了吗?”戚母在屋里,听到云秀的声音,挣扎着坐起来,推开床边的窗户往外看。
“娘!”云秀一下子就哭了,跑进房里,去看母亲。从昨天上午她被何家抢走到现在,不过一天光景,母亲的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脸色灰白,腰也垮了下去,不住地咳嗽,精气神也没有多少,才一天而已,她就像彻底老了。
云秀扑倒母亲怀里,母女俩个都心疼对方吃了苦头,抱头大哭起来。
“姐姐?你回来了?” 小石头头上缠着厚厚的几层白布,白布上渗着血,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进来。
“小石头!你怎么样?”云秀看小石头伤成这样,他还这么小,又想起他没有父母,身世那么可怜,觉得很心酸。
小石头却开心地笑着,“姐姐,我没事,他们打我,我还咬了他们一口呢!你没事就好。”
戚大富在门外听着他们这些话,不住地掉泪。
刘裕见不得男人大丈夫这样哭哭啼啼,拍拍戚大富,说:“哎哎哎,你哭够没,先说正事。”
戚大富边哭边说:“什么正事?哦,我想起来了。娘,我把秀儿许给刘裕了……”
“瞎说什么呢?”刘裕一脚踢去,瞥了一眼正房,不知道那屋里哭作一团的戚家母女听到没有,然后跟戚大富说,“我是说,你得快收拾一些细软衣物,带着你娘和小石头,这两天躲一躲。”
他没用多大劲,戚大富已经被踢得一个趔趄,揉揉被踢的地方,一碰就疼,估计已经肿了。戚大富顾不上喊疼,问他道:“我们也躲?躲去哪儿呢?”
刘裕已经想好了,“去王先生府上,暂住几日。他肯定会收留你们的。”
“好!好!好!”戚大富一听王家肯出手,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王家是京口大族,势力比何家只多不少,有王家庇护,何家肯定不敢再来找麻烦。戚大富感觉刘裕就是他们戚家大救星,冲他拱了拱手,扯着嗓子朝正房里喊,“娘,秀儿,小石头,别哭了,快收拾细软东西,我去找车,咱们赶紧走。”
小石头跑到门口,问:“大哥哥,细软是什么?”
“嗨,咱有什么细软,把你衣服带上。”戚大富一边说,一边一溜烟地跑出去,然后又一溜烟地冲进厨房。他终于想起来,还有一锅粥在煮着。
只是……已经糊锅了。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糊味熏得戚大富捂住了口鼻。他实在舍不得这点粥,掀开锅盖,拿着大勺,在锅里来回刮,想好歹刮出一碗来给母亲和小石头先吃着。
然而,粥糊得很彻底,全粘在锅底,很快又结成了黑黢黢的一块焦饭,。
那边厢,云秀和小石头已经在收拾东西,戚大富想了想,把锅盖和大勺一扔,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往灶膛里一泼,把火浇灭,然后出门去找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