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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肃裔是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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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故人
“第一皈依无上道宝,当愿众生,常侍天尊,永脱轮回。”
“第二皈依无上经宝,当愿众生,生生世世,得闻正法。”
“第三皈依无上师宝,当愿众生,学最上乘,不落邪见。”
楚黎还在早上的课经中苦苦支撑。
对面打坐的青沽梵闭着眼睛,仿佛已经超然入定,他也没法翘走,在大殿的众多道宗弟子中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念经声,如同把他架在刀尖火海上烤,难受,十分难受。
也幸亏他也不是个妖魔鬼怪之类的,这要是换成它们在这,那就是活生生的超度。转念一想,自己还不如超度呢,这场面就跟使了个定身法咒把自己五花大绑起来受罪一样。
罪魁祸首,就是这大殿前领讲经课的,他们可亲可敬的好师兄,青沽梵。
楚黎早上睡得好好的,愣是被青玄拎起来扔到了早课的大殿上,美名其曰增进功底。似乎是因为他吐血调动内力的事,青玄便让他来早课修炼。
也真是什么也不能干,就算打盹,周围一群念经的,怎么可能睡得着。楚黎自暴自弃了一会儿,闲来无事,只得开始练起内功。
心法默念即可,他双手在膝上分别拈起两指,当下聚气下沉,调动内力,屏气运息。
很好,他可以流转真气了,虽然运息的时候,腑脏还有点隐隐作痛,但那可能是昨天事件的后遗症,楚黎并不放在心上。
他也可以感觉到自己这点微弱的修为了,这代表法术咒诀他也可以用了。
只是真气消耗的太快,他皱眉闭着眼,又重新再来,这还没在身体里走上一个来回,就结束了。
“静心。”
青玄的声音传来。
楚黎睁眼看了看,他还坐在殿前的位置,盯着诸多弟子念经,也还是闭眼打坐的那个姿势,不像是跟自己说的,大概也只是平日早课的惯训。
索性也沉住气安静下来,再来一遍就感觉好了很多,运息流畅了,疼痛也不是那么明显了。
报钟的小道士一进门向众人行礼,“早课结束。”
楚黎腾的一下就窜出门扬长而去。
这孽畜跟安分两个字压根不沾边,青玄也对他没什么要求就是了。
纸蝶是来得刚刚好,就在楚黎往床上一摊,准备继续睡个回笼觉的时候。
一只冒着淡金色光芒的纸蝴蝶,啪的一声,正落在他脑门上,“是哪个不长眼敢打扰老子……”
楚黎破口大骂到一半,伸手刚要捡起来,那阵淡金色的光芒就消失在了他的指间,信的内容只有八个字:今日午时,老地方见。
传音传信一类的符咒最多半日即有回响,倘若写信之人在信中有和人约定日期,将随着送到收信之人的手上自动更迭,昨日写的明日,自然也就是送达的今日。
老地方这三个字一出来,可见对面不是什么冒名顶替的,也不是什么别有用心的,当年也只有他们三个老去那一个地方碰头。
楚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感叹道,“起码不是死人,起码还有回音。”
他打定主意去赴约,养足精神,饱饱的睡了一觉,一直到斋堂散了场,师兄弟们都准备去诫堂他才起来。
洗漱一番,大概是惦记着中午有约,心思不怎么在招摇显摆上,随便选了一套黑色的弟子装,抓起散着的头发中一缕,简单扎起。
今日是丹药课,教这门课的先生让大家在诫堂聚齐,分成四人一组,然后去往炼丹室。
“魑魅魍魉”这四个好兄弟又被分到了一起,阿未、阿罔看他都是一脸惊讶,“哇,难得啊小离师兄。”
“离师兄你今天竟然穿弟子服了。”
“怎么,我不能穿吗?”
楚黎看了一眼他俩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二两也托着手仔细看了一会儿,笑着为两个师弟解释,“也不怪阿未和阿罔觉得惊奇,这毕竟是师兄你重伤醒来后,第一次这么规规矩矩的穿着弟子服来上课,算起来,上一次还得是你没受伤的时候呢。”
“倒叫人有点恍如隔世。”
他一身黑色的道袍,发顶束起一缕,身后是随着散开的长发垂下的两条白色发带,这一身放在同是泱泱一群来上课的弟子当中没什么区别,甚至不太起眼。
楚黎其实长了一副好皮相,只不过他平日凶神恶煞,对人尖酸刻薄惯了,大多数人哪敢惹这位祖爷爷,见到他那是四散奔逃,谁还在乎他有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毕竟坏人长得好看也不能证明他就不作恶了。
“好了好了,一个个说话都酸叽叽的,快进去吧。”
他转身把阿未、阿罔轰进去,还没来得及对二两发话,二两却主动搭上他的肩,“走吧,师兄。”
真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二十七万岁没和人这么亲近过的楚黎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膈应,偏偏也不好发作,情理告诉他,同他们这么亲昵是应当的,因为他现在是冒名顶替的“小黎”。
炼丹室是整个云中观除了经楼外,占地第二大的地方,分为外房和里房。外房存储着一些炼丹所需的材料,里房则是炼制丹药的鼎炉,因为这些鼎炉需要封闭的特殊性,里房几乎常年闭窗挡帘,密不透光,室内的照明则依靠殿前摆满大大小小的蜡烛。
“固气丹,具有固本培元,宁神止血的作用,多采用艾草、仙鹤草、紫珠叶……”
先生拿着本丹书,来来回回的在殿前走着,底下的学生们都照着他念的,依次往鼎炉里扔着材料,只有楚黎百无聊赖的靠在后面的小桌上,明目张胆的嗑着瓜子,瓜子依旧是顺来的贡品,鼎炉里火焰啪啪的作响声倒掩盖了他嗑瓜子的声音。身前的阿未、阿罔、二两都随着先生的声音一一分辨手中的药草,阿未还得做双份,得帮他那个小离师兄浑水摸鱼。
“要七分实火,三分虚火,炼制一个时辰以上,这就是固气丹的炼制方法。”
“你们好好练习,我过会儿回来查看。”
先生合上书本,又去到外房找材料了,阿罔被鼎炉冒出的白气整的烟熏火燎的,几乎睁不开眼,“离师兄,帮忙把白蕨递我一下。”
“哦。”
楚黎闲着也是闲着,吐掉瓜子皮,掸了掸手,看着桌子上一堆花花绿绿的药草,“这哪个是白蕨啊?”
阿罔被熏的直流眼泪,“无所谓了,离师兄你随便拿吧。”
看了看手里的,又看了看桌上的,嘴里还叼着一把,楚黎刚决定好,点到哪个算哪个,二两和阿未就替他解决了难题,“师兄,你嘴里那个就是。”
“是啊,小离师兄,白蕨尝起来跟鱼腥草有点像,都是又苦又腥的。”
“呸呸,我说呢。”
楚黎狠啐两口,他正要递给身前的阿罔,没想到斜前方忽然有人的声音传来。
“真是个草包,连艾草和白蕨都分不出来,白白一个饭桶。”
开口的是和小千师兄一组的百师兄,先生是按照一批一批拜师的顺序来分组的,因此这一组正是号称“个十百千”的四人。
楚黎醒来先是莫名其妙和青玄成了道侣,又到处招摇过市,自然会引起旁人的看不顺眼。
“百师弟,你怎可那样说小离师弟。”
千师兄还是比较正直的一个人,“赶快道歉!”
百师兄推了一把他,“姓千的你少管闲事,我说了就说了,怎么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还想让我给一个蠢货道歉,他也配!”
楚黎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真是很久都没人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了,“我今天让你知道知道老子是谁。”
他活动了活动手腕,顾不上劝他的阿未、阿罔还有二两,三步两步并过去,一腿把他撂翻在地,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药草,不管是什么,一股脑全塞进了这位仁兄的嘴里。
更是抓起先生案前厚厚一摞卷宗,全扔到了炼丹炉里,从下面抓起一把剩余的灰烬就往他嘴里填,“说我是草包是饭桶是蠢货,你嘴皮子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不张嘴啊,这么多好东西,别不张嘴啊,你不张嘴我怎么跟你讨教几句呢。”
这场闹剧在先生抱着他最珍贵的藏书残页哀嚎当中结束,当然还有一部分是从百师兄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青玄正处理他师父四处游历后,留下的这许多观中繁杂琐事,这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非让青玄去竹堂从他诸多的墨宝中挑一幅最得意的,要去换了道观门口前两排柱子上的题联。
玉台真人生怕自己的宝贝大徒弟看不见似的,把有一副“云中有一观,闲散一仙人”,挂在了架子的最高处。
这竹堂顾名思义,整个院落便是围了许多郁郁葱葱的绿竹,是观中一处偏僻静谧的好去处。用来休养生息,陶冶情操,玉台真人常常来此打坐修炼、喝茶下棋、练习书法。
身后的小道童评价,“真人真是言简意赅啊!”
另一小道童倒是看出了精髓,“真人这说的是自己最得意吧。”
他们是童言无忌,青玄则还要维护维护自己这不怎么正经的师父的面子,“拿出去吧,就照这个改。”
“是。”
两位小道童接过来,又回头一看,“梵师兄,先生领着小离师兄过来了。”
打眼一看,前面走来的先生灰头土脸,胡子和头发都有几处被烤黑了,手里还捧着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残页灰烬,跟在后面的楚黎一身黑色的弟子服,完全没有闯了祸的心虚,这几步还走的趾高气昂的。
青玄早熟悉了这孽畜的作天作地,迎过去先施礼数,“先生。”
“啊,是青玄小友。”
先生还算笑容和蔼,但随即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遍他课上的遭遇,又把自己藏书残页往青玄手里一递,“这课上到一半,你看看,这位离小友就把我的藏书毁了个一干二净。”
这点灰就沾上了青玄雪白的袖子口,后者一派自若,仿佛熟视无睹。
他这一身雪青的道袍,上面还有烫金线绣的飞鸟贺鸣图,硬生生被蹭上了两个大灰的指头印,看着着实惨不忍睹。
楚黎撇撇嘴。
先生滔滔不绝的碎碎念道,“这可都是我珍藏多年的丹书,有的都已经绝世了,你们要如何赔我?”
“您大可放心。”青玄还是很客气,“我自当尽力修复。”
楚黎一个白眼,心想青玄这货不愧是九重天上那一流的,可真能吹,这都烧成渣了,他还能忽悠。
大概是看他认错的姿态不错,先生轻易放过了他,话锋一转,“我来也不单是为了告状来的。”
他对着身后的楚黎说道,“这位离小友动手的原因,我尚可理解,但毁了我藏书实属过分。”
“其次,是为了来尽自己为人师的责任。”
“那位百小友,口出恶言,无缘无故恶意中伤同门,我知三位真人都已达到无人境界,但这门下弟子也得抽出空来,亲自管教管教。”
他说,“救苦天尊曾对其你们道家门下弟子告诫,人生在世,大慎三业十恶;三业之中,口过尤其,一人妄说,万人妄行。妄说之人,首当其罪。”
“先生说的极是,口过尤其,我自当如实禀告师父,严惩观中弟子。”
青玄一抱手。
楚黎听了半天,合着这老东西不是来告自己的状的,还叭叭了一堆大道理,风凉道,“那你不是说废话,他要是生来就这样,行恶是本性,就只管死了之后,下去赎罪好了,还用得着谁管教。”
青玄给了他一个“你可以闭嘴”的眼神。
“离小友此言差矣。”
先生同他辩论道,“人生之初尚无为,如何分黑白,辨善恶?就是白纸一张,便是由我们这些为人师的做引导。”
楚黎不屑道,“黑白善恶本来就没有绝对之分。”
“单论救人就是善,杀人就是恶,那为救天下杀一人就是善?为救一人杀天下就是恶?”
先生似乎是来了兴趣,“救天下杀一人,便也是杀人了,那就是恶;救一人杀天下,便也是救人了,那也是善。”
“离小友这个问题,本就是善中带着恶,恶中带着善,就像那太极图,黑中夹着白,白中带着黑,天下之事天下之人,皆不可一概而论。”
“我也相信那位百小友,尚有悔改之地,佛家还常讲,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叹了口气,回忆道,“以前阕合禅师同我论道时总说,此身终究会灭,劝我不要太执着于世间事,放下即是自在。”
“《楞严经》所讲亦如此。”青玄点点头,“我观现前,念念迁谢,新新不住,如火成灰,渐渐销殒,殒亡不息,决知此身,当从灭尽。”
楚黎挖挖耳朵,不愧是老秃驴想收的小秃驴,这嘴上动不动就一套一套的。
“可你说我到这人世来一遭,总是要做点什么才好吧,什么都放下,可真是成仙成佛了。”
看他皱的那苦瓜脸,楚黎哈哈大笑两声,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那这可能就是你到现在还没飞升的原因了。”
青玄又给了他一个“少说两句”的眼神。
没想到先生还挺认真思考了一下,“离小友说的在理。”
青玄劝慰他,“先生循心而行就好。”
先生是一步三叹的走了,楚黎生怕青玄给他来个秋后算账,“先说好啊,我是不认错的,可别想用门规罚我。”
青玄也懒得理这孽畜死不认账的厚脸皮,“壹百的事,自有师父严惩,虽是他恶意中伤你在前,有错;但你毁了先生的书,亦有错,当然要接受训罚。”
“干嘛?”
楚黎挑眉。
“下午随我去经楼修书。”
青玄道。
楚黎一脸的不可置信,“这玩意儿真的能修?不是你吹牛的?”
“先生的许多书,都是从经楼复刻的临摹本,自然可以修复。”
“那死老头说的那么起劲,我还以为他那几本破书多难得呢,敢情就是自己手抄的啊。”
楚黎倒是难得没讨价还价,痛快的答应了,“只是今日下午不行,我要请半日假,下山去喝酒吃肉。”
青玄便也通情达理道,“那就明日开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没提一堆条条框框的东西,就这么给我放行了?“
楚黎瞪大眼睛,仿佛面前站着的青沽梵跟他认识那个是两个人。
“你既已认错,我又何故有抓着不放的道理。”
青玄轻飘飘说道,“依门规你应当晚课前回来。”
果然是自己错觉。
楚黎悻悻然摆摆手要走,“知道了知道了,别老婆婆妈妈,啰里八嗦的……”
“哎!不对!我什么时候认错了,青沽梵!?”
紫川悬岭挨着浮川很近,此处人杰地灵,水泽丰润,借着这得天独厚的优势,修炼小成的精怪之物很多。
正是人间四月的好光景,楚黎就坐在这郊外附近的一家酒馆,来来往往的商贩和过路的行人络绎不绝,旁边建了几个茅草屋,房檐下还挂着几只新鲜的野兽,一看就是住在此的猎户。
他顺着二楼临窗的座位往下看去,谁能想到当年只靠着一座凉亭旁搭了几个草棚子卖钱的茶摊,现在凉亭也拆了,开成了酒馆。
这酒馆的名字也独特,叫“黄金爻”,招待他的小伙计说,这样才显得这四方来客,财源广进,大家彼此之间都是快意恩仇。
也是,算起来,都整整三万年了。
楚黎可没什么伤春悲秋的闲情,毕竟他只得了这半日的期限,“行,那你就给我上你们这儿的招牌酒,另外再给我上两只烧鸡,哦不。”
“是三只。”
“好咧,您稍等。”
伙计看他比出三根手指,吆喝着下去了。
也真是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着瘦瘦高高一少年,竟然有这么大的饭量。
楚黎则捏了捏自己的钱袋,基本上就是空空如也,这顿饭他是不会花钱了。
青玄这人无趣的很,除了强调门规,就给了一点散碎银两,一堆护身符和传音符,啥也没有。
抠搜的要死。
下山的时候也是,明明一张传送符就能解决的事,青玄还非美名其曰让他自己锻炼锻炼,用这具二百四十九岁躯壳那点微薄的法力自己下山,楚黎是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这杂驴就是故意整他。越想越气,是准备晚上回去就让青沽梵不痛快一下。
午时准点,他在窗户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鹅黄色长袍配上浅蓝底的领边袖口,外面还套了一层青绿色的纱缎,这么骚包的穿法,除了他认识的这位没别人。
“嘿,这儿!”
楚黎顺手抄起刚端上来的一副酒壶就往楼下丢去,对方闻声抬头,酒壶稳稳落在手里。
一声不太文雅的问候就冒了出来,“我去你奶奶个腿的,真是活见鬼了!”
要是魔族的那群随从都在,估计又得说,“少君,您略有一点点欠缺风度了。”
肃裔是真没想到自己能看见的会是活人,妖魔鬼怪他都想过,甚至连有人冒充,他都做了万全准备,虽然这可能微乎其微。
谁能冒充那个死了三万年的祖宗呐,这位论脾气论人缘都是一顶一的烂。
肃裔拎着酒壶上楼,看见那个坐在窗户旁的黑色身影,还是久久不能动弹。
“这青天白日的,你是人是鬼?”
楚黎撕着桌上的烧鸡,破口大骂,“你孙子的说谁是鬼呢,花毛鸡。”
这称呼一出口,肃裔更加确定了,这位就是本尊,没人冒充。
“你再叫一遍,死乌鸦!”
他看着这个撕着烧鸡的身影,还是不可置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几步走过去坐下,“这也不是做梦,不是什么幻境的,你真复活了?”
楚黎夺过他手里的酒壶,嫌弃道,“你觉得老子的本事大到能死而复生?”
肃裔啧啧称奇,“据传你不是都碎成千八百片了吗,真是祸害遗千年呐,这都还能回来。”
“你夺舍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对面楚黎的样子,“不对啊,这也是你的容貌。”
“夺舍那种下三滥的招数,老子从来不用。”
楚黎十分轻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魂穿这个小屁孩了,他还是个修炼不足三百年的小道士。”
“道士?你不是最讨厌道士了吗?”
肃裔一阵无情的嘲笑,“这回可够你受的了。”
“是啊,萝卜白菜天天拿我当兔子喂呢。”
楚黎吐槽,“豆腐汤都一点味也没有。”
“怪不得。”
肃裔看他还是觉得新奇,左瞧右看,盯着他和他面前摞满的烧鸡,随口附和道。
楚黎被盯得很不自在,“这些待会儿都是你付钱。”
肃裔回过神,一扬脖,“凭什么?”
楚黎也回他,“废话,你看老子像有钱的吗?”
纵观对方一身规整的黑色道袍,衣襟口处有一小团祥云的图案,那正是云中观的标识,除此之外,再看楚黎,身无长物,连一把长剑、一块装饰的玉佩都没有。
肃裔看他,“你这重生也混的太惨了吧。”
“混到道观里去骗吃骗喝也就算了,怎么连个随身的法器也没有。”
楚黎扔下一手鸡骨头,“还说呢,我找你来,正是为了这件事。”
“哦?”
肃裔疑惑道。
“我魂穿的这具身体受过重伤,现下也是刚刚清醒,法力微薄修为几乎约等于没有,是个平庸之材,我探过,他也没有仙根神骨一类的,再修炼一千年,也不可能有什么大成。”
“如今我想要报仇,只能拿回我自己的修为法力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肃裔,“你得帮我找到它。”
肃裔接过来,“这是……”
这纸上虽然画的乱七八糟,但每一笔的花纹都描绘的精细,依稀可以看出是一把剑的样子。
“谛刹。”
肃裔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去,“你生前那把人鬼妖魔神佛都能斩的剑?”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拜托大哥,你死之后这就是禁物了,我上哪儿给你找去。”
楚黎正色道,“这把剑是我拿我的一尾做的,我死之后,它就变成了一块废铁,只有回到我手里,它才是一把剑。”
“所以你让我去找一块废铁?”
肃裔皱皱眉,“虽说找回剑能找回你一半的法力和修为,可你与其这么大费周章找一块废铁,何不直接回归原身,也能拿回一半的法力和修为。”
楚黎沉默良久。
“我已经没法回归原身了。”
肃裔大骇,“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说道,“我的原身被七十七根斩魔钉钉住,抽去了八根神骨,被人剔骨抽筋,当年匡义之战的时候,更是因为我即将魂飞魄散,原身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这些年来,肃裔只听过别人转述曾经的匡义之战多么惨烈,没想到楚黎这个所谓的罪魁祸首更惨烈,“这人是谁?”
“不记得了。”
“我元神全碎了,现在记忆缺失,只记得以前一点零星的碎片,甚至连这一缕残魂的三万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漂泊。”
“死乌鸦。”肃裔开口,“看在咱们以前的一点情分上,我劝你还是别报仇了。”
“你好歹也是个上古神兽,在九重天上,也是个数一数二的神君,你这个仇人,他这样害你,那必然是位高权重一手遮天之人。”
“这重生的命盘再不好,起码你也是活着,捡一条命。”
楚黎眯起眼,“是什么位高权重一手遮天之人我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那要是你找不到,或者再也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让天界葬送成下一个九幽地狱。”
白说。
他跟这个失心疯讲什么道理。
这货以前也是个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主。
肃裔无语,但转头又一想,“如果你从匡义之战全身而退,现在也没有神骨了,是一个废人了,反而现在若能找到原身,你还可以重塑神骨,也算好事。”
“只不过他拿上古神兽的神骨干什么?炼阵吗?”
楚黎摇摇头,“不太清楚,当时我明明记得那张脸是谁,可现在怎么想却也想不起来了。”
肃裔却来了认真劲,“那你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天雷,”楚黎悠悠然倒了一杯酒,“被天谴下的雷火,一共十一道,劈死的。”
“那很有可能你的剑和原身都劈掉在了一个地方,你有印象吗?”
楚黎一杯酒差点泼他脸上,“老子都要魂飞魄散了,谁还关注那种事。”
肃裔被噎了一句,没好气道,“活该。”
“你成天一身黑,穿的就跟个报丧似的,死乌鸦。”
“你好,就你,穿的五颜六色,骚里骚气的,花毛鸡。”
两人又开始互怼起来,楚黎忽然想起来问道,“不过,你怎么知道一开始就是我要找你?”
“这暗号统共就咱们三个知道,你那个好义妹,胆小的要死,天上打个雷,她都觉得是佛祖又显灵了,跑的飞快,哪会来找我。”
“林般若这个怂货。”
楚黎怒其不争,“三万年了都没点长进。”
“她不也是你义妹,你让她跟着你混啊。”
“可别。”
肃裔连连摆手,“我现在在魔族当差,挂了个闲职,给他们下一任少主当礼仪老师,尚且苟延残喘,混口饭吃呢,她一个妖王还是别来给我添堵了。”
楚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一个上古神兽给魔族当老师?也真是半截混到土里了。”
“你管我,起码我活的好好的。”
提起魔族,他忽然联想到自己此行,“正巧,魔族接到了万宝坊坊主的邀请,目前在荼川罗岭参加鉴宝大会,没准能找到你那把废铁,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倒想。”楚黎打了个饱嗝,“我此次下山就只有半日假期,待会儿就得回去,云中观门规森严,我又手无缚鸡之力,只得寄人篱下。”
肃裔点头评价道,“惨惨惨。”
“那就这样吧,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看着楚黎意犹未尽的还在回味着嘴里的肉香味,肃裔一阵白眼,“以后再给我传音,别用道宗的纸符,怪吓人的,修道修佛的,魔族都不敢惹,给你这个。”
他拿出了一沓普通的传信纸,“以后就用这个联络我。”
随后又掏出了一叠银票,“看你穷的叮当响,吃个烧鸡也当什么珍馐美味似的。”
楚黎全部欣然收下,“回头见,回头见。”
青玄说晚课前回来,楚黎找定麻烦让对方不痛快,哪还能准点回去。
吃饱喝足就在紫川悬岭一带晃荡到了半夜,估摸着绝对过了云中观晚课的时间,已经是弟子们该就寝的时间。
这附近离着不远有个镇子,他是看着日暮西下,赶路的行人忙着归家,给人歇脚的商铺打烊,这还是他归来后第一次来到人间,白日里的热闹安静下来,幽寂的只有不知名的叫声。
夜晚,可是这些有灵识的小精怪出来的时间,换成白日它们是绝不敢去骚扰人类的。
楚黎正躺在一棵树上休息,周围简直是各种妖魔鬼怪的狂欢,一个女鬼正和一个书生在迷雾笼罩的林子里你追我赶的嬉戏;一条蟒蛇精更是直接切入正题,上来就扒着一个农夫的裤子。
而这些人类能被吸引到这里来,不是鬼迷心窍,就是色/欲/熏/心,楚黎可不爱坏别人好事,笑眯眯抱手看了半天戏,才点评道,“这位大姐,你这长相,就别学话本里什么女鬼和书生的故事了吧,他要是清醒过来,能被你吓死。”
“诶诶诶,那蛇精,对,说你呢,别在地上扭了,先把你那大尾巴收一收,丢人现眼的,功夫都不到家,还学人家吸/食/精/气。”
楚黎就是搁在没灰飞烟灭的以前,他也算不上是个正经八百的神仙。
还没飞升神君之前,不用出他那片山旮旯,就能听见各种精怪妖兽对他的破口大骂,这位神君嘴损缺德的程度,是死人都能气活,揭开棺材板打算给他一棍子。
要不说,神比神都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飞升之后的九重天上,那表现是有过之无不及,别人生日他哭丧,别人结婚他劝散,就连别人家神仙在树下喝茶赏花,他也要无事前来踢三脚。
现下,这段话倒也本色发言,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劝告的真诚。
“谁啊?”
这些精怪才发现楚黎的存在,乱七八糟各自停下手里忙着的活,纷纷往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本事就出来!”
“本大爷在此。”
楚黎也没动,双臂悠闲地枕在脑后,半靠在树杈子上,看着底下群魔乱舞。
刚才被说的那位女鬼和蟒蛇精首当其冲,“不是我说你谁啊,胆子还挺大,深更半夜还敢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还告诉你,在我们的地盘还没人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本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楚黎,楚幽昌是也。”
楚黎一个纵身跳下来,“怎么,我刚才说的不是实话?”
他看了看被定在那里迷了魂的书生和农夫,指着那女鬼和蟒蛇精的鼻子道,“你一个丑鬼,那书生要不是被你施法迷了魂,能跑来这地方跟你闲扯?还有你,一个蟒蛇精,好歹也是个妖精,扭的跟个泥鳅似的,就别学人家玩勾引那一套了吧。”
“关你屁事!”
这一鬼一妖被说的羞臊无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直接动手掀起滚滚阴风,颇有些被说破事实的恼羞成怒。
楚黎继续添油加醋,“哟,怎么还动起手来了?说不过就准备动手?”
楚黎也从身上掏出张符咒,“大爷我奉陪到底。”
它们看他一身道袍,八成是个修道的,不敢轻惹他,“去去去,哪里来的小道士,多管闲事,赶快滚!”
刚才那股阴风就把他吹了一个大跟头。
于是楚黎就被轰了出来。
戏是看不成了,他本来也没打算动手,就自己这点修为能跟谁打啊,拿出的符也不过是青沽梵给他的传音符。他想得很好,自己打不过,把青沽梵喊来,遛他一趟也算挺好。
怎么着也得遛他一趟,楚黎想着,溜达溜达打算回去,对着手里刚才那张传音符,大喊了青沽梵的名字。
片刻后,一道青光闪现,青玄负手站定,看他也没什么事,问道,“何故晚归?”
楚黎嬉皮笑脸,假意和他套近乎道,“走累了,这不是叫师兄来接我了吗。”
“你倒是理直气壮。”
青玄瞥他一眼,丝毫不受他的影响,“回去后,自己罚站半个时辰。”
果然,下一秒,见青玄不吃这一套,原形毕露,立刻换下谄媚讨好那一副嘴脸。
挨罚的话楚黎全当耳旁风,伸手剔了剔牙,抱怨道,“能吃到肉的感觉是真不错,这些日子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一看这货刚才就是故意的。
“我要回去了。”青玄一拂袖子说道,“你站近些。”
他早已成仙,自然不用传送符,一个咒诀,两道青光,眨眼之间,便回到了归一山,这比楚黎自己下去的时候不知道省了多少事。
归一山已入夜,月光明亮,万里无星,偶有几丝微凉的晚风拂面,也是舒爽清凉的。
他们站在山门口,一路通往云中观的小道上,都亮起了孔明灯。这场景壮观,徐徐飘浮的灯火异常璀璨,是这般的火树银花。
这里又和繁华的人间不一样,道门里幽远寂静,终年常伴着晨钟声,和大殿里不息的香火。
嫩绿抽新芽是无声的;百花盛绽放是无声的;落叶归泥土是无声的;雪落满众生也是无声的。
也可以是有声的。
玉台真人授课讲,世间万物,你心中若无,那便是一片静;你心中若有,便可听得到看得到,方知它们未曾到过你的心外。
就如同此刻一样。
这火树银花的美景,楚黎觉得像极了他以前在人间元夜看过的花市,那就没什么差别。
他心中有这人间,就是在这人间。
青沽梵呢?
他一袭青缎外袍,上面雪白的莲花纤尘不染,袖口开成前后两条,尾处都有花团点缀,里面的白色长袖规规矩矩的套在黑色束腕里,衣摆一半是青缎的外袍,另一半则是半接的浅青丝纱,丝纱下方是大片大片的莲花,配着白色的底衫。
发冠上的金色流苏随着墨色的长发垂下,就在这灵山妙水间出来的仙君,自成一派的疏离,远远看过去,荡开尘嚣,清寒森冷。
楚黎双手背在身后,装模作样的感叹,“哎呀,都说这九重天千般好,人人都想登九天。”
他和青玄就一前一后走在这回观的路上,盯着这位不上九重的仙君背影,楚黎故意寻了个刁钻的问题找茬,“青沽梵,你说这人间为什么妖魔鬼怪、神佛菩萨都要来入一入?”
他以为他铁定回答不出来。
青玄停下脚步。
于是这位集道宗佛宗灵根大成的仙君,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大概是因为人间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最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