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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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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心结
“法术修炼之一在于劲道,常有言之,松柏凌风雪而不倒,韧性于筋骨;其二在于心境,领悟深浅高低,最重要能随心境变化,让你们下棋也是对你们心境的一种锻炼。”
阿未执白子,趁着夫子没注意,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小离师兄,小离师兄,该你了。”
楚黎两指夹着黑子,有一会儿神游天外了,被阿未一喊,如梦初醒回过神,下手落子。
阿未看他下子的位置,怎么看怎么奇怪,半支起身伸过头,从楚黎的方向一看棋盘。
整整一个大鸡头。
毫无章法的白子和黑子凑成了一个鸡头。
下棋下出只鸡来,夫子看到估计要被气死,阿未赶紧拆棋盘,“师兄,这还没到饭点呢,你饿了?”
楚黎垂着头一手撑着,无精打采道,“饿,想烧鸡,想黄酒。”
“想想就得了,观里可没有这些东西。”
阿未把白子归拢好,“不如咱们再去挖地瓜?”
他得到的是楚黎连连的摆手,“所以我最近在想怎么偷偷溜下去。”
“啊?”
他这一声,周围人的目光都看过来,阿未捂上嘴,“你要离开归一山。”
楚黎漫不经心点点头,“白菜豆腐吃的我都快吐了,下山换换口味。”
“咱们观礼允许弟子下山探亲访友,师兄你要想走,大可以不用偷走,只需要跟师父报备一声即可。”
楚黎一字一句咬的清楚,“你、是、说、师、父?”
玉台真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当然找他根本不靠谱,于是阿未提出了第二个方案。
“或者师兄你可以找梵师兄啊,他肯定同意。”
阿未又重新摆上白子,“你们可是道侣呢。”
楚黎一听倒宁可去找自己那不靠谱的师父了,“那要是请下来了,可以走多少天?”
“两三天吧。”
“再久点呢?”
“再久点……”阿未想了想,“除非是家中发生了大事,像是亲人病故之类的,可以有半月之久。”
楚黎眼神亮了亮,随后阿未接着给了他沉重一击,“不过小离师兄你就不要想了,咱们都是孤儿,梵师兄是不会信这个理由的。”
白搭。
楚黎寻思绕了这么一圈,我还不是得找个机会偷偷溜下去吗,没有正当理由青玄那个杂毛驴是不会放行的,吃肉喝酒这理由走半个月,他能同意就见了鬼了。
“我倒是听说过还有……”
他正说着,夫子朝这边走了过来,阿未赶紧闭嘴,给楚黎使了个眼神,对方却不紧不慢,一点也不着急摆上自己的黑子。
没办法,阿未只得硬着头皮把自己的白子摆完,夫子停在他们位置的时候,棋盘上摆着规律的白子,而黑子却一个都没有,他询问一旁的楚黎,“别人都快下完一盘棋了,离小友,你为何不不落子啊?”
楚黎堆满笑脸,“回夫子,我这是同门之谊,先让师弟一步。”
他倒是挺有理。
夫子冷哼一声,“让几步也就罢了,你这让了几十步,还不下吗?”
“我这也有心一下,可惜,让了师弟几十步后发现,他差一步就要赢了,我也没什么赢的机会了。”
他把手中的黑子,稳稳落在棋盘当中的白子里,“就这样。”
这满盘的白子本来无甚意义,却因楚黎一个黑子,起死回生,能在对方众多的白子之中,找到乾坤一点,这种反向棋局技艺高超了。
所以他不是不能好好下棋,就是故意捣乱来着,夫子是气得不轻,“离小友,一会儿下课后,你留堂别走!”
夫子当着满座的弟子冲他喊完这句话,怒气冲冲的走向台前,旁边阿罔责怪、二两无奈的目光投过来,楚黎一摊手,示意不怪他,是夫子自己太小心眼。
那两人是铁定不信他是无辜的,阿未还沉浸在自己这棋局竟然赢了的震惊中,“哇,小离师兄你怎么做到的,我自己下的自己都没看懂,你就这么一个子,我就赢了?”
阿未一脸的不可置信,“我下了那么多回棋,还是头一回赢。”
楚黎面无表情的鼓起掌,“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下课后,夫子痛心疾首训了半柱香时间的话,而斋堂的午饭点,某人再一次失之交臂。
楚黎发现自打醒来后,就论吃饭这上面没一次顺过心,他是黄酒烧鸡也不要了,老子就吃素,哎,奶奶个腿的,白菜豆腐都赶不上新鲜的。
他恨恨的从袖子里抓出一把瓜子,继续在座位上抄书,夫子训完话顺便捎带着罚他把今天学的棋谱抄一百遍,抄不完还不许走。
阿未阿罔和二两本想偷偷帮他抄几份,谁想到那个老榆木竟然留了后手,说谁要是敢帮他,一经查出,就罚他一千遍。
算这老家伙狠,等着他的。
他这咬牙切齿一落笔,丝毫没注意到纸上的棋局早就被他画飞了,青玄进到诫堂就看见一地的瓜子皮,和他那座位旁那厚厚一摞的鬼画符。
“你又如何得罪夫子了?”
楚黎叼着笔,不屑道,“这老东西还告黑状。”
青玄没理会他大不敬的用词,走到他的座位旁,捡起地上那摞纸翻阅,上面歪歪扭扭画着走样的棋局,有些因为笔墨太重,甚至都变成了大黑疙瘩。
他看着摇了摇头,将那摞纸理齐,放到桌上一角,自己撩袍与他同桌相对而坐。
楚黎看他动作,戒备的向后移了移,“观训有曰啊,同门之间,可不能手足相残。”
“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青玄看他一眼,“我教你怎样绘制棋局。”
“哎,大可不必,我自己有手有眼的,我自己会画。”
没等他说完,青玄也不多与他废话,伸手从他嘴边两颗锋利的齿尖下拿过笔,挽袖蘸墨,往空白的纸上画起棋局。
这算什么?鸟口夺食?
楚黎被他这一举惊住了,马上又有点后知后觉想起,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幽昌神君,面前这位却是个仙君,自己的嚣张也得适可而止。
这货十分谄媚道,“师兄,夫子跟你说什么?”
“夸你聪慧,但总爱有些自以为是的小伎俩。”
青玄语气平平,十分专注画着面前的图,楚黎一听没什么大事,立刻盘算起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话说起来,我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放我下山去喝酒吃肉了?”
一听他是老东西也不喊了,师兄也叫上了,果不其然,“准你半日。”
“我要是说,一个月呢?”这货蹬鼻子上脸,笑嘻嘻道,“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呢?”
青玄不答反问,楚黎心里当然有数,“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他打定主意,得把这半日用在刀刃上。
“可我要是下了山,要是有什么事,怎么联络师兄你啊?”
“观里同门师兄弟之间联络,自有传音符,你多带些即可。”
“那要不是同门……”
青玄依旧绘制着手上的图纸,也没有多问楚黎一个孤儿,哪里来的外人可传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是同门,你去找观门口的道童领几个纸鹤,写上你要送达到谁,那人的名字,只要这人尚在六界之中,就可收到。”
楚黎随意一抱手,“多谢师兄。”
这诫堂的大门敞开着,青玄似乎是没听见他难得规矩的这句道谢一样,低头绘图,他一身月牙白的道袍,发冠高束,领口上一朵金线的莲花,今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日光金灿灿的洒下来,落在他半边搭着青色纱缎的裟衣上,楚黎忽然觉得他这样的人,应该在九重天,这人世万丈红尘就不该入他的眼。
可他又偏偏不上九天。
梵音一起,便有沽水为衣,玄天载地,大行大德之人,名之青沽梵。
“青沽梵。”
“你为何不上九重天啊?”
楚黎心里一直有这么个问题,成仙成神之类的,一般都是为了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九重天,青玄既然不是为了登上那九重天,又修炼成仙做什么,不是多此一举吗。
“楚幽昌,你先做好自己的事。”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字。
青玄听来皱皱眉,只觉他越发的肆无忌惮、没大没小,“把这纸拿去,照着一模一样,抄五份,夫子那一百遍我去说便算了。”
“有这好事?”楚黎赶紧接过来,“我抄我抄。”
他早就厌烦了抄书,青玄愿意发发善心,就让他去和那老东西斗智斗勇去,他乐得清闲。
拿到手里的图纸,一横一道都很精细,黑白落子的位置甚至都做了详细的注解,比他那鬼画符不知道强了几百倍。
楚黎也没那么大好奇心,更不是爱打听别人私事的人,刚才也是心血来潮,但他没回答,就让他想到了点别的,“你不会也和九重天有什么恩怨吧。”
青玄站起身,从身后架子上选了本丹书药卷,淡淡的声音传来,“没有,像你一样,只做自己而已。”
他做什么事,都是顺应自然,循心而行,包括弃佛从道,成仙这事,他的那个好师傅也并未对他有什么要求,只是他自己觉得应该到这一步。
不上九重天,是他本意不为此,又何故登向九天。
楚黎点点头,手下不停笔,耸耸肩,“也不奇怪。”
“毕竟这九重天也没什么好的,景色还没有这归一山美。”
青玄也懒得拆穿这孽畜的口不对心,“天天叫嚷着白菜豆腐难吃,这倒不见你留恋归一山。”
“一码归一码嘛,我喜欢归一山的景色,况且还有吃有穿的,可以考虑一直住在这里。”
楚黎很真心的说道。
青玄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还以为这孽畜早巴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出去逍遥快活。以楚黎这种不怎么安分守己的性格,让他硬留在这归一山,倒像是关着他了。
玉台真人一贯主张因材施教,如楚黎这般,也是天性使然,这些日子,教化不仅磨练了他的性子,还让他萌生出想留在归一山的念头,可以称得上是好事一桩。
“你能这么想,很好。”
楚黎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有点刺耳,青玄怕不是在变相嘲讽他,云中观门规他又犯了多少条,但犯也就犯了,反正青玄也不能拿他怎么样。看堂堂一代真人大弟子吃瘪还是挺有趣的,楚黎幸灾乐祸的笑出声来。
光是听他这放肆的笑声,就知道里没什么正经玩意儿,青玄背过手,直径走到里间书格去了,留楚黎一个人在课堂上抄书。
这会儿莫约斋堂用饭后多半个时辰,二两端着餐盘来诫堂给他这个离师兄送饭。
楚黎其实早就抄完了,等着青玄看完书从里间书格出来检查,正巧,这时候二两来了。
门口传来两声规矩的敲门声,他回头一看,二两一身规整的黑色弟子服,发冠后两条黑色的系带垂在身后,单手托着餐盘,另一手还在门框边上没有放下来。
“师兄。”
“进来吧。”
来人不是阿未也不是阿罔,楚黎面色比以往更冷漠了一些,“怎么是你来了?”
“阿未师弟和阿罔师弟都休息了,于是就拜托我来给师兄送饭。”
二两礼数周全,双手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行,你就放这儿吧。”
楚黎敲了敲自己手边桌上空着的一角,继续在纸上瞎画,二两弯腰放下餐盘时,注意到他旁边抄好的棋局,摆在最上面那一张是留有青玄批示的原文。
楚黎故意不说话,没看见似的继续手里的图画,他也不轰二两走,愿意瞧那就瞧个够呗,有什么的。
二两放下餐盘,也不坐下也不走,一腔温温和和的语气,对着楚黎说道,“师兄,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吗?”
“我不明白师兄为何讨厌我。”
换成没有楚黎之前,小离还是小离的时候,他跟二两平日里也是很亲近的,他们四个孤儿还在山下要饭时,彼此之间都很亲近。他没做完的功课,都是找二两帮他,挨了骂或者有什么心事都去找二两开解,阿未和阿罔年纪比较小,而他们两年纪相仿,能说的更多一些。但楚黎醒来之后,肉眼可见的,对他疏离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受伤失忆,二两说服了自己一个理由,可楚黎对待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仍然很奇怪。二两站了半刻钟,楚黎收起手里的笔,甩了甩僵硬的手腕,心满意足观摩着纸上的作品,半响,终于舍得看他一眼了,冷硬的回道,“不懂两师弟何出此言,我待谁都是这副样子。”
二两说,“师兄,人情世故,我还是明白一些的,我能感觉到,师兄你并不喜欢我。”
楚黎应付自如,“我最不喜欢当人一套背人一套的,两师弟若不是这种人,又何故冒出我讨厌你这种言论。”
“过去,我们四个都是无话不说的。”
二两是没想到他这么不念旧情的回答,愣了一下,轻声说道。
楚黎冷笑一声,“你对我无话不说了吗?”
“没有。”
二两说道,诚如楚黎所想,他当然没有。
“师兄对我刚才的话,可能有些误会,我们四个之间,确实是无话不说,但我有一件事,没有对师兄你说。”
楚黎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一直以来,你都对梵师兄很是崇拜喜爱,所以我从来不敢说,我对梵师兄的感情,和你是一样的。”
好家伙!
楚黎眼神飘忽的往里间的书格里看,想不到青玄听到这话此刻该是个什么表情,但他估计自己的表情应该很不好看。
自己听别人说以前那些光荣事迹是一回事,当着青玄的面,被别人说出来自己是多么崇拜喜爱他,又是另一回事。
“我很羡慕师兄你,以前梵师兄对你就很好,他不嫌你愚笨,愿意花出比旁人更多的时间教导你课业,当然,他对我们所有师兄弟都是这般,但我仍然觉得师兄你命更好一些。”
楚黎无语。
不是吧老哥,这我都成了孤儿混成乞丐,讨饭都讨到道观里来了,还说我命好?!
他这番剖白,楚黎只能干笑两声,怪到青沽梵头上,是他太招蜂引蝶。
“梵师兄已经选了师兄你做道侣,我也没什么可纠结的了,这是师兄我对你的心结,如今你这样问,我便也实话实说了,这心结也算解开了。”
青玄当时选他当道侣,还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着一个受伤失忆的小师弟,怎么好意思说出拒绝的话。本以为,二两跟他是有什么明争暗斗,结果却是给自己闹个大红脸。
搞了半天,还是人家照顾他的感受,自己又成了个小肚鸡肠的恶人,楚黎觉得有必要在师兄弟中为自己正一下名,于是他站起来,感觉就像是身体支配大脑似的,手脚僵直的给了二两一个拥抱,“太……太不好意思,是师兄误会你了,阿两。”
阿两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着实让当事人自己也起了一番鸡皮疙瘩,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楚黎生前也没太多的好友,这么亲近的拥抱,是小离给二两的,但切切实实感受到的是楚黎。这身体承载的都是小离的记忆,其实楚黎远和阿未、阿罔、二两没什么感情,他作为一个三万年归来的亡魂,同这六界都没什么关联,醒来那一刻,他心里只有报仇的念头。
小离是小离,楚黎是楚黎。
他一直分的很清楚。
可这一刻,主动给了二两拥抱的这个楚黎,竟然有些分不清他是小离,还是楚黎;但占据了这个身体的是楚黎,他理亏在前,只能在心里给原来那个小离道歉,并且保证,从此以后,他会像他那样对待阿未、阿罔、二两。
毕竟世事不可追回,他也只能说一句抱歉了。
二两是走了,楚黎看着他的背影,嘶了一声,抖了抖身体,都有点不敢相信刚才那个是自己,还是他已经灵魂出窍了。青玄背着一只手,另一手攥着半本书走出来,“你抄完了?”
“完了。”
楚黎暗骂这杂毛驴是看够热闹了,恨恨的塞进一口馒头,青玄从桌上拿起他的抄文,看他这画的还算用心,字迹也还工整,“下堂课,你就把这些交给夫子。”
“知道了。”
他也是故意揶揄二两说那话时,青玄也在场,“师兄你很受欢迎啊。”
青玄的目光从他那张乱七八糟的图画上移开,“你又怎样?”
楚黎正蹲在一旁吃饭,一时没听懂他这话意思,“什么?”
“心结需解。”
青玄这一句也点到为止,不多说了。
午后三刻,云中观弟子们在练场里自发修习,比试切磋,就楚黎一个大咧咧躺在床上,借着养伤浑水摸鱼。
房里有青玄早晨供上案前的沉香,闻着清淡雅致,对于仙者来说,他们多以修炼自身,运气聚神为主,因此青玄睡觉的时间是很少的。
这合了楚黎赖到这里的本意,这床多数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占着。现在,他四仰八叉,瞪着眼睛看房梁顶,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青玄那句心结需解真是戳到了他脊梁骨。
他这心结,源于数万年前,他被人剔筋断骨,天谴雷火,此后日日夜夜,终成梦魇。
要怎么解?
唯有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能有解。
玉台真人说天道有错,他亦有过,这一番在他听来只是美化的说辞罢了,九重天也就是一群獐头鼠目的乌合之地。
他迟早会把它葬送成另一个九幽炼狱。
屋内的窗扉虚掩着,偶有微风,带起床榻两边的白色帐幔晃动,楚黎伸了个懒腰,继续把四肢都摊开,霸占整个软褥。
青玄背过一只手,进屋来就看到这孽畜一副半死不拉活的形象,“你要睡,就有个样。”
楚幽昌一向是睡没睡样、坐没坐样,青玄当然也没指望他睡觉能老老实实一个姿势,一觉睡到大天明。这点,从每天早上他都得先扒拉开身上压着的手爪子脚爪子,才能起床穿衣就清楚知晓了。
但也再怎么说,楚黎从前也是某个山旮沓里面出来的上古神兽,你指望打小露宿山野的兽类能有什么文雅规矩的睡姿,没地睡的时候,他经常找几个大树杈子就合,就是他在九重天,也没少霍霍自己那一大片住的地方。
所以青玄这话,楚黎装作没听见,闭着眼翻了个身。
青玄捡起他搭拉下床边的一条胳膊,腾出地方,侧身坐下,轻轻落在膝上诊脉,“比之前已经好了大半,运息的时候,还会感觉真气无法流转,腑脏俱痛吗?”
这话倒让他一惊,立刻不再装死,一个激灵反手抓住青玄,“我不是废了吧?”
楚黎这话过于心急,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当即聚气运力,心脉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压力,五脏六肺一阵剧痛,伴随着话音落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顺着,有几滴就溅在了青玄白金线绣的莲花长袍上,他一手封住了他手腕上的筋脉,过渡真气,平息对方血气里的暴动。
楚黎魂穿一个修炼二百四十九岁的孩子,而且这孩子还是重伤昏迷刚苏醒,他当然不会觉得身上没什么修为,也没什么内力很奇怪。
此刻青沽梵一问,他猛然发现,自己仍是不能调动内力,他不是运息时无法流转真气,而是根本不能运息,这很重要,因为修炼的一切基于内力,没有这些,他约等于就是个废人了。
楚黎是要报仇的,三万年了,魂飞魄散了三万年,他绝不允许自己重活一次的结局,是成为个废人什么也做不了。
青玄看着他咳嗽了两声,抹掉嘴边的血迹,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手上的真气仍旧源源不断的传送着,“呕血是你现在强力运转内力的后果,之前的伤势对你损害不小,你醒来后又没有好好修炼过内功心法,无法调控是在情理之中。”
“待会儿我重新开几个药方,帮你调养内力。”
青玄收回手,起身去够桌旁的纸笔,楚黎眼尖的看见他那洁白的衣袖沾染上几滴血渍,如同梅花落在雪地,格外显眼。
楚黎也平静下来,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幕不要命的架势有点荒唐可笑,明明屁事没有,青沽梵说不准都拿当他当了个疯子。
他只能说,“青玄,我不是疯子。”
前二十几万年里,他活得就像个疯子,癫狂且不知天高地厚。但不知为什么,他不希望青玄把他当个疯子,按理来说,他从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兴许,青玄是他重生以来,名义关系上最亲近的一个人,比起人人喊打喊杀的前世,他总得有点进步。
青玄拿着几本医书做比照,往他这里看过来的眼神,没有楚黎想象中的怜悯悲哀,一如既往,淡淡地说道,“只是做事激进了些,着实算不上疯子。”
死过一回的人,活着对于他们,再也不是什么可敬可畏的事情了,有时候,他们比那些孤魂野鬼也没差多少,靠着强烈的意念支撑下去的理由,是仇恨。
楚黎收敛了一下自己外露的情绪,又换上平日里放低姿态的笑脸,“师兄,弄脏了你衣服。”
这孽畜也没有多少的愧疚之意,青玄回他道,“无妨。”
楚黎得了两个字以后,青玄就再也没有和他交谈,屋子内静得连滴水掉地下都能听见,着实是无趣,他自己干坐着,靠在床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青玄已经不在屋里了。云中观的下午,前来的香客络绎不绝,大殿前香火鼎盛,还有虔诚的善男信女一步三叩首的敬拜。
楚黎躺也躺够了,趁机溜到庙观大门口,向接待宾客的小道童索要纸鹤。
“离师兄好。”
“离师兄你伤势怎么样了?”
其中一个小道童关切的问道。
楚黎摸摸后脑勺,不尴不尬的应付道,“还好,还好,我听你们大师兄,也就是梵师兄说,想要联系观外亲朋好友,需要上你们这儿领纸鹤?”
小道童点点头,“是啊是啊,离师兄你写完,我们就施法术帮你放飞了。”
另一位小道童已经十分热心的拿了支笔给他,“离师兄你尽量长话短说,最近观里的咒术符不够了,要求我们缩减开支,传音传信一类的,必须是两人前来分一张,每人半张。”
小道童一扫拂尘,看了一眼四周没人,附耳低声跟他说道,“没关系,离师兄,你一个人,我悄悄给你算一张,你别被其他人发现就好。”
楚黎接过咒术黄纸,心里吐槽他这师父,真是抠门他妈给抠门开门,抠门到家了。
传信还就给半张纸,未免太勤俭持家,这云中观,有他那声名远扬的宝贝大徒弟亲自坐镇,就穷不了。
“离师兄,你得快点,我这马上还得送下去一批香客。”
看楚黎坐在门口不远处的石桌前久久没动笔,小道童赶紧提醒他。
“好好,知道了。”
楚黎皱着眉举着笔,冥思苦想半天,这要说的一张纸也写不下,索性啥也没写,画了根羽毛,还特意笔墨涂重了些,表示这是根黑色的羽毛。
他琢磨对方应该能看懂,收信人的空白处,斟酌再三,他郑重其事的填上了一个名字。
报出自己姓甚名谁对方不见得会相信,但用对方的字号,一定是能引起人家感兴趣的。
“成了,你们来吧。”
小道童走过来,进行最后确认,“离师兄,你确认是要送给一个叫……肃焦明的人吗?”
楚黎道,“是。”
随着他确认的声音,小道童手上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黄纸飘浮到半空中边角折起,变成纸鹤的模样,砰的一声,燃烧起熊熊火焰,消失不见了。
纸鹤飞走了,楚黎还留在原地,抱着手臂,看着纸鹤刚才消失的地方,神情不算轻松,小道童还以为他有什么急事,便安慰道,“离师兄你放心,这传音术是很快的,一般立刻就会传到对方手中,不出半天肯定会有回信的。”
楚黎也只能心里盘算着,“但愿吧,越早回越好。”
“好狗不挡道。”
“你他奶奶腿的才是狗!”
肃裔正在荼川罗岭的一处山脚下,撸胳膊挽袖子跟人破口大骂,和他对峙的另一方,是剑宗大名鼎鼎屠渊大师的关门大弟子,阎穷戟。
他自个儿穿一身大红色,跟个新郎官似的,披红戴绿,身后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活像迎亲的。
阎穷戟不想跟这位“新郎官”多费口舌,他急着赶在天黑前带着师兄弟们投宿,“借过。”
“哎,就不。”
肃裔看出他要赶路,不慌不忙,一横身,挡在了路中央。
“按着这先来后到的规矩,也是我先到,你后来,我没走,你凭什么能走?”
阎穷戟身后的一个小师弟冒出头,忍不住嚷嚷道,“那你倒是走啊。”
“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着?”
“一个个穿的人模狗样的。”
肃裔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对方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弟子服,內袖规规矩矩被黑色束带绑起,肩膀上是三道金线剑纹,那是常春阁的标识,他是剑宗中人。
身后的随从凑过来,悄悄说道,“少君,人家是剑宗的,可不好惹,咱们还不如就让他们走。”
“不行。”肃裔双手抱胸,一听立刻不干了,“他骂我是狗我能干!”
少君这个称呼,显然不属于七大荒岭之上任何一个宗派,倒是魔族请来辅佐他们下一任王位继承者的老师,因并非都是本族中人,所以统一叫作少君。
阎穷戟维持着自己仅有的那点修养,“那阁下想如何?”
“我们只是想过个路,是阁下一直咄咄逼人,不肯让道;我们又三番两次好言相劝,阁下却非要一意孤行。”
看肃裔也确实不像有魔族血统,阎穷戟不想多事,他又说,“我们同魔族并未结过仇怨,这罗岭脚下,也只有前面那一处客栈可以歇息,阁下与我们大概都是到同一个地方,又何故相互为难。”
荼川罗岭是个满是沙砾黄土的地方,不比浮川泽岭、紫川悬岭几大荒岭依山傍水,更适合各类灵物修炼。这地方,除了来来往往有过路人,才建了个客栈外,方圆几十里连个活物都没有。
“嘿,你骂我你还有理了是吧。”
肃裔很是不爽,冲上去就打算说道说道,还好随从们拦住了他,阎穷戟很是平淡的陈述事实,“讲道理,是你先刁难我的。”
“冒犯了。”
他一抱拳,不再与肃裔他们过多纠缠,带着师兄弟们侧身绕过他们,全都离开了。肃裔是气不打一处来,碰上这么些个不懂规矩的名门正派,还给人骂了,说出去,都丢他们这上古神兽的颜面。
“还是我刁难他了!”
其中一个小随从好心提醒,“确实,少君,好像是你先不让人家过路的。”
亏得肃裔少君以礼仪教养上佳著称,他在魔族中还是教礼仪的,刚才是一点礼仪全无的要跟人家干架,“有那么一点点,颇失风度了。”
“是吗?”
他理了理衣袖,又重新拿起姿态,“怪就怪剑宗这帮人过分挑衅,咱们继续赶路吧。”
“明白。”
随从们都应了一声,大家拎起包裹刚要向前走,突然上方一阵金光闪现,肃裔吓了一跳,“那是什么?”
有人仔细分辨了出来,“回少君,是云中观的传信纸鹤。”
云中观,归一山,道宗的地盘。肃裔暗觉不好,念佛念道的,都不太好搞。
魔族臣服于天界后,这些年妖、魔、鬼三个中,他们一直是最消停的那一个,恪守职责,从未没在人界兴风作过浪,也未对九重天上的那些位有什么意见。这也是他答应接受魔界邀约去做少君一个虚职的原因。
道宗佛宗里成仙成佛的都很多,一般旁人是不会想去找他们晦气的,怕影响自己的仙途,妖魔鬼这三类身份,对他们更是尤为敏感。
肃裔虽不是魔族,但目前也在魔族当职,被佛宗道宗找上也不是什么好事,当他看到那纸鹤萦萦绕绕飞了一周,落到自己手上的时候,大惊失色。
“什么情况,我也没得罪道宗的人吧,为什么是我?”
周围的魔族众人提心吊胆,生怕这纸鹤落自己身上,最终它在空中盘旋几圈,仿佛确认了什么一般,直奔肃裔的脑瓜顶去,飘飘然下落,都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淡金色的光芒消失在肃裔的指间,不容他拒绝,但下一秒,读出的内容,却让他皱紧了眉头,“这不可能。”
上面没写任何的字迹,只是简简单单画了根黑色的羽毛,这是个接头的暗号,起码得是在对方活着的时候。
守信那里写的落款是肃焦明。
他的字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能知道的人,都得是认识了几万年以上的老相识。
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位。
那个老相识死了也得有三万来年,据说是魂飞魄散,永无复归之日,所以鉴于是本人的可能被他否定了。若要说是旁人,也不太可能,这个暗号只有三人知道,但他那个好妹妹要联系他,也用不着拿个死人的暗号来找他,况且就那个万年怂货,什么时候混到道士堆里去了。
“这……根本不可能。”
他自言自语道。
“少君你说什么不可能?”
看他面露铁色,随从们这才小心翼翼围过来问道,肃裔沉着一张脸,摆摆手,“没什么,我们先去投宿吧。”
直接去归一山一探究竟难免有些冲动,况且他一个魔族少君,因为一张来历不明的传音信招惹道宗,那是后患无穷,肃裔决定还是按纸条上的暗号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走在前面的剑宗弟子们,还有些忿忿不平,七嘴八舌地围着阎穷戟讨论。
“阎师兄,那些魔族的气焰太盛了吧,我们就这么走了?不应该给他们点教训吗。”
“就是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太过分了。”
阎穷戟侧头顿了一下,说道,“刚才那个人,不是魔族的。”
“啊什么?不是魔族的?”
“不是魔族吗?”
师弟们资历尚浅,看不出肃裔的身份,以为同那些魔族随从是同道中人,队伍里几位师兄像是压根没有注意到这点,他身上虽然带着点魔气,但又透露出不凡的气质来,怎么看也不是个等闲之辈。
阎穷戟皱皱眉,觉得此次之行不会那么简单了。
其实魔族的此次出行,是受邀参加一场鉴宝大会。万宝坊坊主每年都会邀请一些修仙宗门、能人异士来欣赏搜罗到的厉害法器、罕见古籍,还有难得的丹药。有的可助人修为大涨、有的甚至可让人一步登天,若有中意者,万宝坊便以此拍卖,谁出价最高,谁便可得。
没人知道,万宝坊是怎样搜集到的这些奇珍异宝,这虽是一家民间店铺,但万宝坊的坊主可不是个凡人,也算是拥有点修为的修道者,只是为了延年益寿,远够不上修仙的道行。
阎穷戟先前说的“同到一个地方”就是如此,万宝坊建址在人来人往热闹的城中,但想要去,却必须经过一段荼川罗岭的地界。
剑宗当然也在受邀行列。
这种邀请,一般已经获大成者,像阕合禅师、玉台真人、屠渊大师这样的,根本不入法眼。也就是派派弟子们前去凑个热闹,看看有没有趁手的法器,或许机缘合适,也能得一件法宝利器。
肃裔也猜到了这一众常春阁弟子也是去万宝坊的鉴宝大会的,客栈内的宾客们就更多了,联系上刚收到的传音信,他自然不想再生事端,对身边的一行随从说道,“索性也是投宿了客栈,再赶一段路就到了城中的万宝坊,我们先不急。”
“那少君的意思是?”
“我们先停留一天,避避风头,让其他各宗各派先进城。”
“是,少君。”
随从们应声答道。
肃裔心里却另有打算,他从袖口里摸出张普通的传信符,给对方回复:明日午时,老地方见。
传信符化成一只浅金色蝴蝶的模样,渐渐消失在上空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