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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五方神鸟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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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坦白
楚黎一早就睡过了头。
青玄照惯例晨间去给玉台真人请安奉茶,楚黎看见桌上他给的字条时,已经错过了两节课了。今天,就那么寸,是他这位面都没见过一次的好师父,玉台真人授课。
开坛授课这种事,青玄是管不着的。他早已成仙,座下又没有弟子,帮忙照看这些师弟师侄,实属是为他师父和师叔分忧。本来他也应该到处云游历练的,结果出了楚黎这档子事,他就一直没走。他不走,他师父当然高兴,这乱七八糟的事,都有青玄出面,轮不着做师父的来操心。
青玄还是早上给玉台真人收拾卷宗的时候,发现掌观送来的日程,才知道他师父这么懒的人,今天竟然有早课,于是特别给楚黎留了字条,没想到这货完全睡过了。
楚黎挑了件合意的外袍,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诫堂奔。守门的两个小道士见到他,“小离师兄,你这是……”
楚黎回以一个微笑,话不多说,“早。”
“早。”
两位小道士一时也没想好怎么拦他,楚黎先一步风风火火地闯进门,他这迟到也卓尔不凡,特立独行。在一片黑鸦鸦的人群里,这位一身明黄色的衣衫,领口和下摆都绣着银色丝线的云团花鸟,金棕色微卷的头发简单用一根白色发带束在脑后。
阿未隔着老远给他打手势,小声道,“这儿……这儿小离师兄。”
事实上,不用提醒,就阿未后边空着那一个座位,楚黎用后脚跟想也知道是自己的。
讲堂上那位老者仙风道骨,白衣黑发,金线镶边的仙鹤道袍,手边搭着拂尘,放下书本和后边想假装成偷溜进来的楚黎照了个对脸。
他这咣的一声门响,想做成假装很难,楚黎索性直起身,热情的笑了笑,“哟,师父早啊。”
“小离你也早啊。”
玉台真人笑眯眯的说道,“快坐吧。”
楚黎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撩衣袍,堂而皇之的坐下了。
玉台真人倒上一杯茶继续讲课,“道,应万物而生之。生于自然,归于自然,功成而不自居,一切有名相皆应抛之。”
楚黎坐的算中间偏后的位置,很利于打盹和走神。书案上摆了笔墨纸砚,阿罔坐在他旁边,前面的二两看见楚黎来了,稍稍点了下头。
阿罔看了一眼前面讲课的师父,身子往楚黎这边挪了挪,“离师兄,你怎么来这么晚?”
“睡过头了。”
楚黎把肩头的碎发往后甩,又清清嗓子,从袖子里摸出包瓜子,“要不要,我今早顺手从前殿拿的。”
“小离师兄,你怎么还吃贡品啊?”
阿未举着书挡住脸,楚黎一人给他们抓了一把,“没吃早饭,饿的,别客气。”
“今日有一题,”玉台真人一嗓子马上叫回几个人的神,“有这么一棵树,几载春秋,只开花不结果;还有一棵树,夏凋冬敝,只结果不开花,忽而有一天,这棵开花的树结果了,结果的树开花了,问。”
“天地万物,皆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无穷无尽,这两棵树是否违背大道规律。”
玉台真人手里的浮尘一转,手一指点,“小千,你来回答。”
被喊到名字的是比楚黎这一批早一年拜师的师兄,教化悟性都比旁人略高一筹。
“是,师父。”
他站起来,先行拜礼,玉台真人一挥手,“哎,礼仪从简,你且说吧。”
“弟子认为,凡事不可一概而论,也不可看表象,这一树生来开花无果,另一树结果无花,本是常理,但开花结果也是常理,只因忽而开花忽而结果,就定违背之论,太过轻率。”
楚黎嗑着瓜子,很是赞扬道,“好,说得好。”
千师兄回过身向楚黎的方向一行礼,“多谢师弟夸奖。”
楚黎笑嘻嘻摆摆手。
玉台真人慈眉善目道,“你坐下吧。”
千师兄坐下了。
阿罔一拍他胳膊肘,“离师兄你知道人家说的什么吗,就喊好。”
“不知道啊。”
楚黎继续嗑着手边的瓜子,“但他看起来就是功课很好的样子,恭维他可以增进我们的同窗之谊嘛。”
前头的阿未向他翻了一个白眼。
玉台真人环顾一圈又道,“二两你来说说。“
“是,师父。”
二两起身,“弟子不认同千师兄的观点,纵然违背常理的也是常理,可世间万物都应某种规律而生之,也都应某种规律而灭之,生而不开花生而不结果,则是规律,忽而开花忽而结果,则是破例。”
玉台真人听完笑笑,他没有胡子,一时手痒,捋了捋自己的拂尘,“是也非也。”
二两朝千师兄那里一鞠躬,“得罪了,师兄。”
千师兄笑着说道,“无妨无妨,两师弟的观点也有道理。”
阿未小声跟旁边坐下的二两说,“哇阿两师兄,你这回可压小千师兄一头了。”
二两笑笑,“都是师兄弟,课业上相辅相成,哪有压人一头之说。”
他待人处事向来温良和善,即使这话说的和千师兄意见相背,也只是想法不同而已,未让对方觉得这是针对。
楚黎专心致志的嗑着瓜子,充分当着老师眼里一个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的愚徒。
玉台真人还偏偏就点他,“小离,你怎么看啊?”
“师兄,师兄叫你了。”
阿罔一胳膊怼过去,楚黎把桌上一沓瓜子皮全呼到袖子里,“知道了。”
二两看见原本想提醒他,哪想到对方欣欣然已经站起了身,然后哗啦啦全都撒到了地上,周围响起师兄弟们的哄笑声,不明白师父今日怎么叫了这个愚包。
头两位的小千和二两是课业中的佼佼者,楚黎跟他们没得比。原先的小离绝对算得上是读书功课我不行,下河摸鱼谁能行。课业上没什么大造化,但是淘气有得一手,不然也不会偷挖地瓜还被摔着了脑子。
这伤好后的第一堂课,不仅迟到,没穿道袍,还在课上肆无忌惮的偷吃贡品。瓜子皮撒了一地,这要是换成平日里的老师早把他轰出去了,也就是玉台真人不与他计较。
玉台真人像没看见一样,不甚在意弟子们的笑声,对楚黎笑着道,“你如何作想?”
楚黎清楚这都是嘲笑他等着看他笑话的,本来他也想当个榆木脑袋让人笑一笑就过去了。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去那三十万年有的是比这更过分的。可心里有个声音道,你都当了近三十万年的笑话了,还要被人继续笑下去吗?应规律而生,应规律而灭,否则就是破例,那他这个破例就活该被灭之吗?
他低头倏尔笑了一声,从容不迫的看向玉台真人,道,“不问。”
“不问?”玉台真人笑着眯起眼,“是何说法?”
他认真审视起面前这个小徒弟,听青玄说起他和以前大相径庭,还没有太真实的感觉。
今日见到他第一眼,显眼的扎在人堆里,假戏真做的向他问好,玉台真人只感觉他确实和从前大不一样。
楚黎目光锐利又凛冽,“师父你说一棵树开花无果,一棵树结果无花,问这是否违背大道规律。”
“所以我说不问。”
“大道至简,大道自然,既是自然,生而开花无果是自然,生而结果无花也是自然,忽又开花结果也是自然,一切都在世间万物变化的自然里,也没离开世间万物自然的道理中,何须要问。”
是啊,世间万物是自然,世间万物变化也是自然,这又谈什么违背大道的规律,这就是大道的规律。
玉台真人听罢,点点头,“是正解。”
冲他夸赞道,“要比之前聪明多了。”
楚黎又恢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是师父教的好。”
他坐下来又捡起地上掉的瓜子,在满座震惊的眼神中继续嗑。阿罔一脸不可思议,“离师兄,你灵台开化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他的头,被楚黎一巴掌拍下来,“去,你师兄我这叫顿悟。”
阿未也满脸的惊讶,“这还是师父问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你吗,小离师兄?”
这回轮到楚黎给他一个白眼,“尔等凡人怎懂我的大智若愚。”
大智若愚的这位在后半个时辰的课堂里睡的很香,口水在纸上都洇湿了个印子。
玉台真人讲完经文,香炉里最后一截烟灰燃尽,“下课。”
讲课结束大家都各自走了,楚黎迷迷糊糊抹抹嘴,坐起身来 ,“下课了,怎么还不开饭吗?”
阿未很嫌弃的拉他起来,“小离师兄你怎么不是吃就是睡。”
“那还能干吗?”楚黎瞥他一眼,“等着坐地升天?再说我现在这样是谁害的。”
阿罔拉着他另一边,“离师兄你也别怪未师兄,他当时也是好心,想帮忙。”
“帮倒忙还差不多。”
二两把早已拿出的金钵分给众人,“就先不要互相埋怨了,斋堂开饭了。”
一听开饭楚黎两眼放光,“走走走!”
还没走的玉台真人看见他们四个在门口,“小离,你留一下。”
楚黎垮下脸,“什么?”
阿未一脸凝重的拍拍他的肩,“祝你好运,小离师兄。”
二两笑笑,“师兄,我们先走了。”
阿罔说,“珍重。”
“嘿,一个个都是人的。”
楚黎一手插腰,指着他们的背影就落在了在了大门外等着的青玄身上,他讪讪收回手。
青玄走过来,冲他身后的玉台真人道,“阕合禅师在正殿等您。”
“我这就去,”他吩咐道,“有几句话要先和小离说。”
“是。”
青玄带上门。楚黎一肚子疑问,猜不到这个老杂驴有什么话能和他说,他笑容真诚的求教道,“不知道师父有何教诲。”
哪想到后者一句话就让他破功了,“我知道你是谁,小离。”
“师父这是什么话。”
楚黎还是一副虚心听话的弟子样,“我不就是小离,您的第七百八十二个徒弟吗。”
玉台真人没答话,笑笑背过手,说道,“好久不见,幽昌神君。”
楚黎神色一冷。
“你是谁?”
五方神鸟中,北方居幽昌。
楚黎,楚幽昌。
“我是谁,你从前并不认识,我来,是帮你的。”
楚黎警惕的说道,“我凭什么信你说的话?”
“如果你的不信,指九重天之上,那我也住在那里,确实不可信。”
“信不信我,你记忆受损,元神破碎,一丝法力也没有,能对我怎么样?”
玉台真人依旧笑着说道,“青玄说你有仇家,想要报仇,可你连害你的人是谁,都忘的一干二净,谈何报仇。”
“留在这里,修习法术,恢复记忆,目前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楚黎思索过后,决定先放下敌对,“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玉台真人如实相告,“从青玄说你醒来那一刻,我就已知晓。”
这九重天上的万古尊神们,一抬手一闭眼就通晓天地演化,他的这点因果不在话下。
“你生来就是神鸟,浑然天成的神骨,传你张翼能蔽日,嘶鸣可穿天。拥有不可比拟的天地灵气,可却是魔魇之身。”
楚黎昂起头,轻蔑的笑了,“生而为魔,本性不祥,注定就是与大道相背而行吗?”
“大道在于心,而不在于行,纵然你三万年前遭受了无妄之灾,假使你不那么傲气自负,肯听得进去别人的话,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楚黎听得直想笑,“照你这么说,还是我的错?”
“不是错,是过,天道所犯的错,天道自会弥补,而你的过,你也要自己偿还。”
楚黎积攒的陈年旧怨终于一齐爆发,“敢问一句,我有过,我有什么过?要偿还什么?说我高傲自负,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又懂什么了?是你们傲慢,是天道让你们这些神傲慢,非我族类,其心必诛,是你们容不下一个是成神的魔,害怕了,觉得没有魔可以登上正道大统,成为真神是不是?可我偏偏做到了,所以你们害怕了。”
玉台真人不急不恼,“你的过,等那一天,你自会知道。”
他对门外喊道,“小玄,你进来吧。”
青玄应声而入,“师父。”
“小离往后你还要多多费心。”他笑着看了一眼楚黎,“我听说你们还结成了道侣?那很好,师父帮你找着了一次,可千万别再弄丢了。”
他这话别有深意,青玄却是没听懂,但他还是说,“是,徒儿告退。”
“你们下去吧。”
玉台真人挥挥手,楚黎还有话要讲,被旁边的青玄一把制住带下去。
“放开!”楚黎挣开他的手,“我有话还没说完呢。”
“不得放肆,师父的话对你已经说完了。”
青玄面不改色再次拖着他往前走,楚黎索性破罐子破摔,“刚才在里面的话,你都听见了吧,我是魔,魔道你不害怕吗?”
“师父跟旁人说话,无关的人自然听不见,如若害怕,也是你害怕,你是魔我是仙。”
青玄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步伐也是有条不紊,楚黎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后悔刚才真是自己冲动了。
人家还什么都没说呢,自己就先自报家门。
青玄不知道玉台真人留下楚黎说了什么话,那本来也是与他无关,不需要他知晓的意思。
师父手眼通天,估计早已知晓楚黎的身份,蓦然被戳破,按照对方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大概只是觉得很丢面子。
青玄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没说话的楚黎,淡淡说道,“师父说什么自有他的用意,你不必放在心上就是了。”
楚黎有些愕然,青玄是吃错了哪门子的丹药,竟然这么通情达理。
愕然之后,楚黎说道,“既然你没听见,那就重新认识一下。”
“我姓楚,名黎,字幽昌。”
“楚黎,楚幽昌。”
午休过后,云中观开放迎接香客,弟子们都在前殿等候,上空缭绕的云雾一散开,山门口的小道士带着香客们的身影就出现了。
因着和玉台真人讲话,楚黎错过了斋堂用饭,后厨单给他做了一份送到房里。
两个白面馒头一份菜粥,一盘红烧豆腐,还有一盘葱油蛋花。
楚黎看到这盘蛋花就知道肯定是青沽梵的主意,大概是嫌他去鸡舍偷鸡蛋的行为太不正大光明,有损他们道观仙风道骨的形象。
啃完馒头,他端着半碗粥跃上了墙头,大殿里的众人正依次有序的敬香跪拜。
楚黎张望了一下,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主殿供奉的是三清天尊,阿未和阿罔在接待香客的道士堆里,正引着一两个善信往观音的偏殿走去。而青玄带着二两解签,主要是他拿签来解,二两在一旁学着。
他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道袍,拂起的下摆一角,依旧是绘着九瓣的紫金莲花。风动,似是莲动,九朵花瓣栩栩如生的抖动着。
长发规规矩矩的全都束起成一尾,发端系着青藕色的流穗随发丝落下。
楚黎在墙上咂咂嘴,不得不承认这臭道士确实是长得好看。好看归一码,烦人又是一码。
有个年方十几的美貌姑娘,罗裙金钗,拿着签笺几步走来,“求道长解惑。”
“姑娘问什么?”
青玄拿过签,那姑娘的手却没放开,她稍稍低眉,面似桃花眼含春波,“问姻缘。”
这签不是求姻缘的签,她却来问姻缘,青玄只看了一眼,把这签又还给她,“姑娘所求的姻缘并不在此,这签便也是求错了。”
他身旁的二两似乎有一丝不忍,还未等他开口安慰,楚黎便看那姑娘羞愤难当,眼里似有盈盈泪花,楚楚可怜,转身一路拨开人群跑了。只暗骂这臭道士的不解风情。
红尘多乱啊。
他感慨道。
他托着腮,在墙边翘起二郎腿,打量起给人答疑解惑的青沽梵。
这个人他心里没有凡尘。不是那种九天众神故作姿态的高高在上,而是生来七情六欲中就缺失了一块。
神佛爱世人,教世人自渡苦海,让世人恭敬爱戴他。青玄是他们的弟子,在人世间行代渡指引之责,但不需要世人来爱他。
庙宇道观之内,挡住这万千红尘的是高高的门槛,青玄他心中没有,自然即使就是在这红尘中,也未侵染一丝一毫。
楚黎不知道怎么就有点惋惜。
看着挺好一人,原来是个半残。情仇爱恨原有比做神做仙更好的存在,只可惜青玄体会不到了。当然对方并不会这么觉得,权当是本君我发发善心,为你哀悼了。
楚黎心情飞扬,那感觉自己是金光加身,圣人在世。他翻下墙头,掸掸自己衣袍上的土,又到树上呼呼睡大觉去了。
这回他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比这浑浑噩噩不知在何处漂浮的三万年都要长。
他的原身被七十七根银钉刺穿,翅膀上一片鲜血淋漓被牢牢固定在地上,他的眼睛不能视物,只能看见血光。银钉是斩魔钉,是炼妖炼魔的法器,似乎是拿他打开了一个法阵,被一点点划开皮肉,剥去筋骨的感觉很清晰。
他看见自己的骨头还沾着血肉,被摆放在他四周的法阵上,八根神骨,不多不少。
他不能看见是谁在他面前,他紧紧抓住那人的脚面,那人抬脚一根根踩过他的手指。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恢复成人身了,过了不知多久,他似乎能动了,但是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冲他嚷着“攘除奸邪,匡扶正义”。
“楚幽昌,你嗜杀成性,不知悔改,终于惹来天怒。”
他何时成了这些人嘴里的奸邪,他只想笑,但只能跄跄踉踉爬起来,拿出剑指着他们。
“来啊,今日你们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神来杀神佛来斩佛。”
然后,他举着剑抬起头,重重的人群之后,他看见了一双古井无波,如同淡青天色的眼睛。
楚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青……”
青玄合上手里的书,摇了摇头,“尽说些糊里糊涂的梦话。”
楚黎趴在院里的石桌上睡的很香,挠了两下脸,鼻头有点痒痒,伸手去抓,手里是一片油桐的叶子。
他茫茫然睁开眼,头上是一片苍葱的桐花树碧绿的枝叶,明明之前是在树上睡着的。又看到旁边拿着本丹书的青玄,“你把我弄下来的?”
“这棵桐树已有千年的灵气,对待有灵之物,要心怀敬畏。”
不就是怕他太重了,压坏他宝贵的树杈子吗。楚黎咧嘴,“你这臭道士就是小气。”
青玄听见了他这一句臭道士,他是师兄也喊了,全名也叫了,一口一个你你你我我我,甚至还喊人家佛宗修士秃驴,所以这臭道士也算是客气了。
等了半天没回音,楚黎往旁边瞟,青玄又专心去看手里的丹书了,压根没理他这茬。
“哎,聋了?这你又不对我说教了?”
楚黎早已换下今日去课堂时那件衣服,但只有更显眼,没有低调一说。他本就张扬跋扈,别人惹他一次,他奉还十倍的性格。从前的小离或许远和他相差十万八千里,可楚黎从不伪装或掩饰这种差距。
青玄知道他是不屑于此。
楚黎是个忠于做自己的人,从他醒来见到他的第一面就知道。他没有承认过他就是小离,他也不喜欢别人把他当作另一人。所以他对青玄说,他不是他的小离师弟。也在阿未提出他跟原先大不相同时,讲自己是脱胎换骨后的那个小离师兄。
他那大红色绣着鎏金羽凤的袖边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青玄一皱眉,抓住他的手腕,“这院子既是也给你住了,便随你心意,我说的那些也只是提醒你,有损你修道。”
说罢,便松开他的手又要专心研书。楚黎挑挑眉,反倒是问他,“你们道修待谁都这么赤诚相交吗?”
“修何种道,总要以待己为善而先……”
楚黎打断他,“你们不是讲待人为善吗?”
“那是大道通理。只是我不赞同。”
楚黎淡色的眼睛看向他,“你若自己都不善待,如何善待他人,他人若不善待你,你便也不善待自己吗?”
“我待你为善,是因为你并未对我有害人之心,纵使有一些冷言恶语,你也只是本性如此,没有想过害人。既然你不想害我,我何苦要为难你?反之,你想害我,你觉得此刻我们还会在院子里说起这些吗?”
楚黎笑道,“你不怕我以怨报德?”
“我待你为善,又不想从你那里图谋什么,你对我以怨报德,只能说明你心肠歹毒,有何可怕?你报我一怨,我还你一怨,也就平了。”
青玄手里的书被风吹过几页,淡色的眼睛不喜不怒,像是风雨倾盆下的平静。
淡青的天色,靛蓝的湖面。
楚黎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阿未那时谈起青沽梵拒入无妄山,说的那句“我不慈悲”。
他确实不慈悲。
佛祖割肉喂鹰、以身饲虎,哪怕老鹰回来戳瞎他的眼睛,老虎啃光他的骨头,他也是心甘情愿。青沽梵说什么?报一怨,还一怨,哪里有慈悲可言。
他又看向青玄,那双眼睛漠然低垂,与尘世远远荡开。似乎和他在梦中浴血焚身,看见那重重人群之后的那双眼睛,不谋而合。
楚黎抛开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忆,冲青玄很厚脸皮的笑了,“平了可不行,我还是比较喜欢师兄欠我的。”
他眉眼一弯,正值春风得意的少年郎,侧脸明媚又灿烂,眼里满满的算计与狡黠。
他笑起连带着阴戾郁沉都少了许多,青玄早已习惯这孽畜的不要脸,以及倒打一耙的本事,飘飘然一句,“你还是多笑笑好。”
楚黎的笑僵在脸上。
这杂毛驴是在说他丑吗?
九重天的热闹,一直是六界之中任何地方都比不了的。民间传说中的大罗神仙都聚集在此,小仙过来朝拜,大神居避隐世,每日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七十一万年前天界盛筵,南极长生大帝领着座下的司命,从一重天的瑶池路过。
北极紫微大帝停在前面的池边,手里拿着杯琼浆酒。王母刚让芙荷仙子新植的奇花,此刻,为了迎接各位九州四海的神仙,全都一一绽放。仙女们丝带罗裙,轻歌曼舞,众神仙一个两个都在池边驻足观赏。
长生几步溜达过去,“紫微,来得早啊。”
司命恭敬一拱手,“参见紫微帝座。”
紫微拍了拍司命的肩,示意他不必多礼,长生嗅着香味,“哟,好酒啊。”
“勾陈那里讨来的,年头差了些,味道不够。”
长生笑嘻嘻接过来,“你就是不知足,有酒有花有美人,还挑什么?”
紫微帝座笑着摇摇头,懒得与自己这位好友争口舌。
这仙乐对有些人是天籁,对有些人就是刺耳的杂音。比如在对岸树上睡觉的楚幽昌。
他是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的,本来想着是九重天的盛筵,一重天自然清净。结果,还是没能称心如意。
睡是不能睡了,他烦躁的翻下树打算换个地方,一重天的入口出口只有一个,都在对面。于是,乌袍一撩,孤身踏上簇满花朵的瑶池长桥,穿过翩翩起舞的仙女当中。众人围看都是在池边两侧,无人在桥上,楚幽昌如此扎眼的位置,自然惹得不快。
神仙最不缺的就是爱管闲事,“这位仙友,你再喜爱,也不能碍着大家观赏。”
楚幽昌是个不好说话的,觉也没有睡醒,耷拉着脑袋走了一半就听见有人冲他找事。一肚子的火气正没地撒,冷笑一声,“我寻思,这瑶池也没规定哪里不许观赏,如此,我脚下的石桥怎么不能观赏了,只是你自己不站上来罢了,缘何要求我不能站了?”
那位小仙被噎的无话可说,“你……你这是歪理邪道!”
歪和邪这两个字让他更加不高兴,随手一指,闪着寒光的长剑入水,就要齐齐削断池里开放的上百朵花根。
“那就都别看了。”
他轻飘飘一句。
众人被他狠戾的眼神一看,吓得一哆嗦,遂都埋怨起那个强出头的小仙。但瑶池的这些花没有枯萎,他的剑被挡了回来。
楚幽昌一阵恼怒,抬头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了他的好事。天边彤云流传,来人骑着九头狮,脚下是千朵莲花座,步步生莲,紫金莲花凭空而生又幻灭。
东极青华大帝。
长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难得啊,今日就连青华也来了。”
紫微哭笑不得,“本是勾陈叫他来喝酒的,这下可好。”
那袭雪青的九色莲花长袍落在楚幽昌面前,“几句无稽之言,何必牵连这些灵花。”
楚幽昌嗤笑道,“你又是何人?本君心情不佳,正愁找不到人比试比试。”
他的不好相处是九重天公认的,无心于热络交结仙友,向来看不惯这些九天上虚假的嘴脸,许多只是听过名字对不上号。至于青华,他当然不认识。
他一弹指,剑升到半空,青华却并未动作。紫微心道不好,若是在这瑶池闹起来,今日是天帝卸任的日子,又邀请了这么多大仙小仙参加天界盛筵,不仅拂了王母的面子,也是打了天帝的脸。
青华向来心善,他一个避世不出的神仙,也很多年不管这些小仙的闲事了。要不是碰巧撞见这些灵花被毁,哪里会在这里出手。
长生双手环胸,全然头头是道,“你担心的不无道理,青华慈悲,可见不得有识的灵物遭灾,跟这位算是结下梁子了。”
紫微讶然道,“你认识?”
“那位谁不认识,天上地上独一份,五方神鸟之一,幽昌神君。”
长生的话音刚落,莫约是九重天的宴席要到了时辰,这瑶池水畔的金光烟霞终于亮了起来,引路的仙鹤啼叫着落在对面的琼楼阁台上。与此同时,青华那头九头狮在桥边等的不耐烦了,昂头嘶嚎一声,利爪一拍,众神仙都觉得脚下震了起来,待到站稳脚步,再回头,已没了青华帝座和幽昌神君的身影。
宴席的暮钟响了起来,声声回荡在这三十六重天的良辰美景里。宾客们没见到两人,又不想因为一场闹剧误了时辰,纷纷动身前往九重天。鸟兽惊起,九头狮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下长生和紫微在原地没动。
“青华这招金蝉脱壳倒是厉害。”
紫微望向瑶池平静无波的水面,笑出声,“这位幽昌神君遇到他也是倒霉。”
长生这回倒是没有反驳。
方才一阵地动山摇,两人无力可借从桥上摔了下去,青华和楚幽昌就掉进了瑶池的花丛里。
“你是故意的。”
楚幽昌面色不善,抖落身上缠绕的叶子花瓣,他乌色的外袍全都浸湿在水里,里面是素白长衫,肩头一朵勾勒的金粉花团,绛紫的衣摆下方是大片大片祥云,一只青鸦笼罩在白雾中。
高扎的马尾也浮在水面上,映着六重天洒下的红霞,金灿灿连成一片。
对方挺狼狈,既没赏成花,后又落了水,也难怪对他没什么好气。
“刚才的事,形势所逼,多有得罪。”
青华比他要好些,只有半边长袍落进了瑶池,长发沾湿,伸手掐诀,一朵莲花便在他手中形成了,“虽比不上瑶池这些奇花好看,年深日久,养着也能滋补一些灵气。”
他手中的九瓣莲花,洁白无瑕,香气似有似无,在这瑶池仙境里朴实无华,远没有那些花艳丽华贵。楚幽昌打架没打成,扭头就想走,青华这样的老好人,他着实是看不上眼的。这些尊神,生而为神,不食人间烟火,善心泛滥,见着什么都想着救一救。
横竖是那个人找的事,面前这人倒是把什么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他本就不是为了赏花而来,斩花也是给他们一点教训,告诉他们自己不是好惹的。不过楚幽昌喜欢别人欠他东西,随即一把夺过莲花,“便宜你这杂毛驴了。”
他就在这青华半边长袍落入瑶池的霞光里,偏过头笑着站起身,眉眼轻佻,在瑶池水畔隐隐绰绰的光影里,一扬手带起了满袖花瓣,“后会有期。”
他拿着花负过手,扬长而去。
青华施了个净身咒,不远处看见了一直隔岸观火的两位好友。四御大帝,两位都是万年损友,能指望上他们,也是世人烧高香了。
“你说你管谁的闲事不好,上来就和这位瘟神打个对照。”
长生端着酒杯,靠在池边的白玉栏,幸灾乐祸的看着青华从岸边上来,句句都是数落。
后者闻言一顿,“便是如何?”
紫微知道他又是拿自己另一位好友打趣了,“长生就爱托大,我倒觉得这位幽昌神君,没那么恐怖。”
“幽昌神君?”
青华确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楚黎,楚幽昌,七千年前飞升的神君。”
司命见状一行礼,补充道。
他们是神尊,自这天地存在之时就存在了,不生不灭,与天齐寿。漫长的岁月无穷无尽,活得太久了,自然也就记不住什么不重要的事。
六百三十五万年前征战四海的事都记不清了,更何况是七千年前的事了。
青华淡淡一点头,看起来也并未放在心上。长生上来搭住他的肩膀,“话说回来,天帝卸任,新一任的人选你有数了吗?前几天老君还问我举荐谁,你说他还急了,明明是那老家伙自己的家事……”
紫微指间升起一点星光,按灭在手心里,“勾陈来信了,说是九重天的盛筵开始了,叫我们快到。”
长生又搭上他的肩膀,“着什么急,到都到这儿还能跑了不成,勾陈就是瞎着急。”
三人边说边走,偶尔能听见九重天的歌舞升平,仙女们的七彩绸带飞舞,遮住了天边万丈金红霞光,歌声似乎从远处混沌遥远的天宫里传来。瑶池依稀落下的余晖衬的那些奇花异草,美的不切实际,似是梦境一般。
可惜再美有什么用,再美,九天也依旧是如此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