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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楚黎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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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仇
青华x楚黎
与你同销万古仇。
第一章:苏醒
楚黎觉得自己跟破庙颇有恩怨。
当然,作为一缕残魂他也没什么发表意见的机会。这话也就说说而已,毕竟,他活着的时候跟他结有宿怨的大有人在。
按辈排下来,最大的一个,三万年的仇怨,不死不休。
三万年,整整三万年。
要是换成旁人,估计沧海桑田斗转星移早已变了几遭,哪还能把一笔仇记他个上万年,可楚黎是什么人,他根本不是人。
别说敢从他嘴里虎口夺食的,就是谁从他楚黎楚幽昌身上拔下一根毛,他都得问候一遍那人的八辈祖宗。所以,敢杀他就得做好被他杀的准备。
三万年前身死道消的那一刻,面前就是一座破庙,他三万年后睁开眼的第一刻,还是个破庙。当然他嘴里的这两个破庙差得远的了,前者是九重天上的天宫,后者则是九重天下一座不起眼的道观。
“小离师兄,你终于醒了!”
床边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小道士猛地抱住他的胳膊,两眼泪汪汪的说道。
“打住,我是谁?”
楚黎差点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他生平最烦的就是道士,甚至比碎碎叨叨念经的和尚都烦。和尚吧,论起降妖除魔还算是和他们的光头一样,起码是有个头。道士是死缠烂打,是不是闲事都要管一管,头发就像他们手里的拂尘一样长。要不有句话叫乱世不见佛,盛世不见道呢。
楚黎觉得自己作为一缕残魂,现下不是他惹祸上身,而是祸来碰瓷了。
看这孩子一身打扮,又口口声声喊着自己一句师兄,一阵恶寒从背后而起,“该不会,这破庙恰好是个道观,而我是个道士吧?”
“小离师兄,你怎么了,难不成是咱们挖地瓜时你摔坏了脑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阿未师弟啊,哇,小离师兄,我对不起你!”
楚黎一指头点在他的脑门上,试图让两人保持一定距离,“你先别着急哭丧,我就一句话,挖地瓜,是怎么摔着脑袋的?”
“这个……”
阿未眼神左右闪躲,“咱们四个是趁着师父洗澡时偷偷溜出去的,我挖地瓜的时候,不小心在林子里撞到了野猪,你们三个来救我,就被野猪给拱了。”
楚黎更加不解,“你说三个人来救你,为什么只有我受了伤?”
阿未摸摸后脑勺,很不好意思道,“因为我想救你们,就朝野猪扔了块大石头,没想到没砸着野猪,正好砸到师兄你了。”
“然后师兄你就掉下山头了。”
楚黎摸了摸自己右额上绷的厚厚一圈纱布,“怪不得这么痛。”
“那师兄你想起来了。”
“没有。”
楚黎冷哼一句,“剩下那两个师兄弟都是谁?”
“小离师兄你这都忘了!”阿未泪眼婆娑,哭得很是伤心,“我们师兄弟四个当年是一起上山学的艺啊,师父见到我们四个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四个都是些什么鬼’,所以就用魑魅魍魉作为道号了,你是离字,我是未字,罔师弟是罔字,两师兄是两字。”
楚黎问,“我是最大的?”
“咱们四个里,你是最大的,两师兄其次,然后是我,罔师弟最小。”
“众多师兄弟里嘛,你是师父收的七百八十二个徒弟,不好论,有管你叫师叔师伯师兄师弟的,也有你叫师叔师伯师兄师弟的。”
阿未还在很认真的掰着手指头算,楚黎翻了个白眼,“那你这不是废话吗,说点实际的,我多少岁?”
“小离师兄你连自己多少算都忘了吗?”
“笑话,本君二十七万九千六百二十五岁……”
阿未一把捂住他的嘴,“师兄,你跟师父在山上修炼,还没超过三百年呢,哪来的二十七万岁,你虚岁二百五。”
“你才二百五,不是虚岁吗,请尊重点,我二百四十九岁。”
“不远了,也就下个月,你就满二百……”
在楚黎的眼神下,阿未乖乖闭了嘴。
他这才有时间仔细端详了一下周围,房间不大不小,就是普通弟子的宿房。大门正对着靠墙的桌案上摆着炉台,里面点着四根崖柏香,墙上挂着德、名、妙三个大字,看得出此人笔法苍劲有力。在书法上,有一定的造就。两侧各有一席大床榻,就是楚黎现在躺着的这个,一间房可容纳十名弟子居住。
门口来人把门拍的震天响,“未师兄你还在吗,梵师兄来给离师兄看病了。”
“是罔师弟,我去开门。”
阿未说着要起身,楚黎一阵头痛,“等等,梵师兄又是哪个?”
“梵师兄可是师父最得意的一个徒弟,也是我们的大师兄,他可是真真正正得道成仙的那种。”
楚黎不屑的笑了一声,“成仙了还留在这儿干吗,一个仙君不上九重天,却留在人间修炼。”
阿未歪头想了想,“可能梵师兄不喜欢吧,他也说过师父教养他有恩,留下来没准是为了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
“对了,这回小离师兄你摔下去,还是梵师兄背你回来的呢。”
楚黎并不领情,“梵师兄梵师兄,一个修道的,取一个修佛的字号,不伦不类。”
“梵师兄本来就是要修佛的呀。”阿未冲他说道,“他当年拜师学艺的时候,本来都被佛宗最大的阕合禅师看上了,据说他踏入山门那一刻,无妄山的钟鼎整整响了一夜没有停,第二天阕合禅师就要收他为关门弟子了。”
“那他为什么又改修道了?”
楚黎很是漫不经心,他自己言传身教过,传言多半都是夸大其辞,不怎么可信。
“阕合禅师说他有慧根有灵性,梵师兄却说自己不慈悲,当着所有佛宗大家的面拒绝了阕合禅师,哦师父当时也在场看热闹,就问他要不要入道,随口一问,没想到梵师兄答应了,就跟着回了咱们归一山,入了云中观。”
“不慈悲,他这个理由可真是打人家老秃驴的脸。”
阿未再一次捂住他的嘴,“嘘,小离师兄要是被师父听见你可就惨了,佛道不分家,你怎可喊人家秃驴。”
楚黎扒拉开他的爪子,“这不是你也喊了,扯平了,师父要罚也是咱两一起。”
“你那大师兄没名字吗?”
纯是好奇,看阿未满脸崇拜的表情,他也就多问了两句。
“小离师兄,你又忘了,这些还都是你告诉我的啊。”阿未一脸的认真,楚黎看见身旁床侧摆放的茶盘,拿起一杯喝了一口润润喉。
“是吗?”
“当然了,你说的,你特别喜欢梵师兄嘛。”
楚黎一口凉茶呛到嗓子眼,“咳……咳咳……”
阿未眨眨眼,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梵师兄本名姓青,阕合禅师曾如此评价,无妄山门开,便有一名,沽衣连连佛前动,梵音阵阵入耳眠。”
“青沽梵,青玄。道号,不,应该是仙号了。”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小孩也穿着一身黑色道袍,见到楚黎二话不说,扑到床上就给了楚黎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进来的人,楚黎的余光里只能依稀瞧见一个大概的模样。
他一袭素白的底衫,套着浅紫的外衫,最后才是黑色开袖的紫金莲花外袍,里面白净的长袖黑缎束紧,腰间是一方白玉的环形腰带,身下一半的衣摆是黑色外袍一半是浅紫长衫。
银边的莲花形上清芙蓉冠在脑后扎成一髻,乌发散落,额角两边的长发也落于肩后。
“离师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你,幸好你没事,呜哇哇哇……”
楚黎干笑几声,从身上剥下这个年纪最小的罔师弟,“先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阿未接了一句,“是好好的,就是摔坏了脑子,先前那些事都不记得了,梵师兄你快给小离师兄看看严不严重。”
“什么?!小离师兄不会是失忆了吧?”
说到这,阿未和阿罔又是一阵抱头痛哭。
后者闻言投来了目光。
楚黎也眯起眼打量他,光看这一副皮囊绝对是好皮囊,对方看着十分年轻,面容清峻,眉眼淡漠。纵使入道成仙,修有万年之久,也不过看着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而楚黎自己占有的这具身体,已有二百岁,也只是十六七的模样。
青玄总觉今日醒来的少年,和往日他所识的那个少年不太一样。这个小离师弟虽然修炼不足三百岁,而且比旁人灵台开化都晚了些,但课业练功都还算努力。喜欢追着自己问东问西,性格活泼淘气,是他师父收的众多弟子中,无甚特别的一个孩子。
青玄细想之下,竟然丝毫回忆不起从前他的容貌,就觉他应该就是长这样。
这很奇怪。
他走到床边坐下,抬起楚黎的手放到自己膝上把脉,“身体可有不适?”
不适,哪里都不适,尤其是想到自己在一家道观,楚黎就浑身刺挠。
“头晕头痛。”
青玄抚上他的额头,“并未发热,许是伤势未好,还需多多静养。”
这么多师兄弟要怎么静养,先前晕着也就算了,醒来他可是宁死也不会和这么多人同榻而眠的。楚黎从小到大,从没有跟别人分享过一张床榻,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谁能保准这晚上起来,会不会有哪一个跟他有结怨,憋了心思准备害他。
想起阿未之前的话,楚黎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突然反手一把抓住刚要起身的青玄,“青玄仙君,你对我这么好,我们之前是道侣吧。”
此话一出,房间里一片寂静,阿未惊得嘴巴都合不上,“道、道侣?”
阿罔手里的拂尘摇摇欲坠,“之前?!”
楚黎没理会这两个小棒槌,继续说道,“既然是道侣,我们应当住在一起才是。”
他心里扬扬得意。
首先看这位梵师兄,同他说话的语气清冷漠然,但似乎是因为对待小辈,夹杂着一丝柔和。再者,看他的样子,清修律己,眼里并无太多七情六欲,就知他无意这些红尘俗事。所以肯定没有道侣,楚黎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他刚受了伤的小师弟,拒绝的话,怎好说出口呢。就是演戏,也得陪着做模作样演一演,免得他这个脑子受伤的小师弟,再受到什么重创。
青玄微微皱起了眉,“你方才喊我什么?”
“仙君啊,你不是吗?”
楚黎故作惊讶的问道。
“你应当叫我师兄。”
楚黎知错就改,“好,师兄。”
青玄听完并未多说什么,对一旁的阿未和阿罔说,“你们两个先下去,找人帮忙把他的东西搬到我的房间。”
“是,梵师兄。”
阿罔和阿未一路小跑走了。
他回过头再看床榻上的楚黎,后者笑意盈盈,盘腿坐着,正也瞧着他。
青玄的众多师兄弟们,哪一个都从未管他叫过仙君。师父也是一口一个爱徒、徒儿、乖徒叫的亲热,唯有仙君这两个字,被他这么一喊,总生出一股不远不近的疏离感。
可嘴里却口口声声,说着和他是道侣,要和他住在一起。
“你究竟是何人?”
楚黎也没想着能瞒过他,青玄是仙者,自然能看破他的那些小把戏。可惜楚黎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一睁眼就是在这副躯体中。
这原先的小离师弟自然是被他取而代之了。
可他不是夺舍,不是夺舍,就无法追根溯源找到他取而代之的证据。所以楚黎露出了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他说,“师兄不喜欢被人喊做仙君,我也不喜欢总被人不清不楚的唤做一声师弟,现在的这个小离师弟,此小离非彼小离。”
“青沽梵,我叫楚黎。楚,是清清楚楚的楚;黎,是黎黎众生的黎。”
这话似乎在哪里听过,青玄一刹间,脑海中闪过零星的画面,耳边神鬼哀嚎,万魔同哭,漫天都是降下的赤黑色雷光,猩红的流火。
“是小黎师弟。”
他狡黠的眼神里,透着几分灵性,那双眼睛里满满的精明与算计。竟让青玄觉得,他似乎比之前更加入道了。
“阿黎。”
青玄这么说道。
楚黎痛痛快快洗了一场澡。
这是他魂飞魄散后的第一场澡,没有法力傍身,自己亲力亲为搓泡穿衣,很爽,通体舒畅。别看他这样,生前也是体面人,十分爱洁,只是他的原身时常看不太出来脏了。
据阿未讲他这一受伤,一趟就是半个月昏睡不醒,满面油垢,头发打绺,还穿着一件馊透了的内衫。
楚黎其实不太能接受,刚才和青玄那么精彩的一场较量,自己的形象不仅蓬头垢面,而且身上还带着一股馊窝头的味。于是,青玄一给他拆掉腿上的绷带,他就立刻来沐浴更衣了。
但仔细一回想,连他自己都受不了,青玄过去半个月,竟然都无动于衷的给他号脉送药,甚至连换药都是亲自动手,未曾假借于人。看来品性德行都是一等一的高啊。
他坐在青玄房内的床榻上感慨,青沽梵也真是名副其实的高洁仙君。他这房间可要比观内弟子住的好多了,屋内一盏梨花木的屏风,收拾的整整齐齐,两个书柜多是一些玄门术法、炼制丹药的书籍。一张榻席,素白帘帐,睡上去不是很软,但要比弟子宿房那能躺断腰的大通铺强上百倍。
阿未敲了两声门进来给他送衣服,“小黎师兄,你的道袍我给你送来了。”
“知道了,放那儿吧。”
他叼着根橘黄的发带往自己头上扎,“阿未,你们这儿什么时候开饭?”
“晚饭还要过两个时辰。”
“有没有什么烧鸡黄酒之类的?”
“你可小点声,小离师兄。”阿未凑过来,冲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你都出家了,出家人不吃荤。”
修佛的不吃荤是在于不吃肉,主张不滥杀无辜,众生平等。修道的不吃荤,是怕荤腥入体,浊气会影响他们修为。
“但是我给你带了这个。”
阿未神神秘秘从袖口掏出一叠黄油纸包着的东西,“两师兄让我偷偷带给你。”
“这么香。”楚黎接过来一看,“是烤地瓜。”
“不够我这还有,管饱。”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黄油纸包,楚黎拍拍床铺,“上来。”
阿未卷起道袍,小心翼翼脱了鞋跳了上来,两人甩开膀子,盘腿坐在床上,大快朵颐。
吃了一会儿,阿未才后知后觉,“哎别说,小离师兄,梵师兄这床坐着是真舒服。”
楚黎嘴里狼吞虎咽着烤地瓜,根本没顾上回他这茬。半个月没吃饭,虽然是修仙者,可以不食五谷,但终归肉体凡胎,楚黎也是个有口腹之欲的,老不吃也不行。
“师兄,虽说你只是为了睡的舒服一点,但这么骗梵师兄不好吧。”
阿未摸了一把嘴上的黏渣,含含糊糊的说道。楚黎吃的起兴,“这有什么不好,你看他不是也没生气吗。”
“梵师兄当然不会生气,他对人脸上算不得和颜悦色,可却从没红过脸,跟师父都没有,什么事都是有求必应的。”
“你那么骗他,连是他道侣这种话都说出口了,他还把房间给你睡,他多好。”
“是是是。”楚黎应道,“他是仙君嘛,神仙怎么会和凡人一般计较。”
“你说的他这么好,这么好怎么会没有道侣啊,难道没人看上他。”
“怎么会!”
阿未很激动,“那全观上下的男弟子,观外那些女施主,喜欢他的多了去了,有些争着抢着来观里烧一炷香,就为了见梵师兄一面。”
“那你梵师兄可真是清心寡欲,一心向道了。”
楚黎很中肯的评价。
“梵师兄大概没有那种凡心吧。”
阿未想想说道,低头又继续啃地瓜,“也没有觉得自己身在红尘。”
是啊,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又怎么会懂凡尘中的七情六欲呢。不只是人,妖也好魔也罢,他们的痛苦和挣扎,全是笑话。
“没有红尘是好事。”
他拍了拍身边阿未的头,“你以后就能体会了。”
“说的好像你已经懂了一样。”阿未揉揉自己的脑壳,嘟囔道,“别拍我的头,这样长不高。”
楚黎大声笑起来。
这是他三万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了。
没有经历过与生俱来遭人唾弃的命运,没有被人踩在脚下,剃筋断骨夺魂散魄的仇恨,所以阿未能轻易说出你已经懂了一样的话。
他的懂,是自天地间出生的那时起,一句生而为魔就注定了的。
最后,也活该落得了这么个下场。
“师兄师兄,再不吃,烤地瓜就凉了。”
回忆被阿未打断,楚黎说起另一件事,“青沽梵的道号叫青玄,可是两个字,为何你们只有一个字?”
“是这样,拜师后师父只赐后一个字,规定前一个字是自己原本的姓氏,说这样提醒我们修道不要忘本,大道自然。只是小离师兄你还有我,罔师弟两师兄,先前就是一伙在山下要饭的小乞丐,无父无母,为了混口饭吃才上山拜师的。”
敢情我还是个乞丐,这重生的命盘也不怎么好啊,混饭都混到道观来吃了。
楚黎直撇嘴,阿未又道,“其实有没有名字都不重要啦,反正师父也只喜欢阿罔,二两这么叫,道号一个字两个字没多大差别。”
“梵师兄也从来不叫我们这些师弟为师弟的,他跟师父一个叫法,就因为这个,你都不许我们喊你阿离师兄,要改口叫小离师兄。”
阿未拿胳膊肘捅捅他,调笑道,“你说这样阿离就是梵师兄专门喊你的词了。”
现在两百岁的孩子心思可真难搞,楚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之后,随后意识到这个难搞的孩子是他自己。
这么说,当时他一开口,实则就露了馅,青玄从不喊师弟,自己一番试探,倒让对方抓住了把柄。还是蓬头垢面的抓住了。
楚黎很挫败。
“阿黎。”
他过了一遍这两个字,这由青沽梵念出来,低沉漠然,乍一听还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然似曾相识,楚黎暗笑自己多想,阿离这两个字从前这具身体听过很多遍。
有点奇怪的熟悉感,也不足为怪了。
“可我感觉小离师兄你醒来后,有点不像以前的你了。”
阿未投过来点疑惑的眼神,“举止神态,相貌都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楚黎重生以后的法力还没有恢复,元神破碎,记忆残缺,没那么大能力修改这么多人的记忆。现下这个两百岁身体的修为,微弱到近乎没有。如果说有哪位好心人帮了他的忙,那么青沽梵肯定在一开始就发觉了。仙者的记忆是不能篡改的,青沽梵见到他第一眼时并没有怀疑他的身份,足以证明没有什么人帮他。
刚才屋里沐浴时,楚黎照过水面,确认这就是他自己的容貌,那为什么这些人的记忆随之发生了改变,他也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魂飞魄散三万年之后,他的这一缕残魂,还能魂穿到别人身上。
只能说,这就是天意,给他一个得报大仇,洗刷雪耻的机会。而他,一定不会放过。
楚黎无所谓的笑笑,“修道不是常讲有那么个词叫脱胎换骨吗,就跟重新换了一个人一样。”
“你就这么想,生了一场重病,小离师兄已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了,我就是改变之后你的那个小离师兄。”
阿未似懂非懂,想不通的摆摆手,也无所谓的笑了笑,“管他呢,小离师兄只要没离开我们就好啦。”
竟然还有人觉得,他没死是好事,楚黎哭笑不得,但没躲开他抱过来的手。
“行了,阿未,你不是又要哭丧吧?你洗干净手没,不要把地瓜瓤沾到我新换的衣服上啊喂喂喂!”
青玄在窗口听到的最后一句,就是楚黎的怒喊。虚掩的雕花木窗缝隙里,可以看见他浅色微卷的头发高扎,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他的发梢,晃动着一层起伏的浅金色波纹。
橘黄色的发带随风扬起,长长的尾端落在他身后,合着相近的发丝融在一起,明媚灿烂。
青玄伸手拈了个诀,淡青色的微光掠过,窗扉犹如清风过境一般,无声无息的关紧了。
然后,他去见自己的师父,玉台真人。
天地开辟之初,世间万物孕育了一条天灵之河,名之浮川。意为天地之间不过浮生万物,山川流水而已。由此河分界,尚把人间这块地划分成了七大荒岭之地,分别是浮川泽岭、紫川悬岭、辛川阑岭、象川潭岭、梁川斗岭、荼川罗岭、岁川丘岭。除了没有门派的散修,世上所有的修仙宗门都悬于这七大荒岭之上,譬如剑宗、佛宗、道宗等等。
而妖魔鬼这三类,因七大荒岭有天界派遣的七大妖王看护,一律不准擅自靠近,一直深匿于地下修炼。每一宗派就像空中悬浮的孤岛一样,各有各的结界,相隔甚远,互不打扰。如阕合禅师以其精法所筑的无妄山,玉台真人玄术所化的归一山。离九重天仍远隔十八万千里,所以依旧有昼夜不歇、花开花落的更迭。
云中观顾名思义,方要跃过归一山周围高耸不见的重重白云到达山顶,才见道观。
玉台真人在建观之初,只收云中观门下弟子,并不收徒。后来的青玄,是他第一个徒弟,正式行过拜师礼,成为座下大弟子。随后许许多多的门徒才逐渐拜了师,有了身份。但玉台真人只偶尔授课,多数是弟子们自己修炼。有时,另外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灵真人和太德真人也会开课讲道。这三位真人酷爱游历四方,在他们座下的弟子,常常几百年见不着师父一面。观里有专人负责,再有青玄帮衬着,云中观的香火一直也还算旺盛。
戌时一过,观里练功最勤的弟子们也三三两两的散了。这会儿后厨正要开饭,典造在门前敲起木鱼,大家排着队都往斋堂去。
一人一手一钵,裹着黄布,楚黎此时也在这个队伍中。本来他是不想来的,可那几个地瓜挨不到后半夜,宽慰自己白菜豆腐也将就将就了。打听到了斋堂在这里,拖着条病腿挂着个胳膊的来了。
他是伤号,众人见他多有不便,自行让他站到了队伍最前面。阿未阿罔和二两三人练功来得迟了些,问过院前打扫的小道士,才知道楚黎来了这儿。
“师兄,师兄!”
“小离师兄。”
阿未和阿罔一路朝着一瘸一拐的楚黎奔过去,“劳驾让让。”
然后架起他飞速到了队伍的前头,后走来的二两行礼向众人致歉,对楚黎问道,“离师兄,你伤可好些了?”
“看不出来吗?”在阿未和阿罔责备的灼灼目光下,楚黎踢踢腿,挥挥绑的严严实实的左臂,“拜托,我只是吃个饭,又不是手脚残废,不能走不能动。”
见着这个两师弟的第一眼,楚黎不太喜欢。
原因无他,直觉的,就是不喜。
他过去活的将近三十万年头里,见过面上彬彬有礼,待人和善的人不少。背地里却都是道貌岸然,心肠歹毒的伪君子。
没有和二两相处过,他无权断言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阿未和阿罔心思单纯,看得出是真正担心他,当作亲人家人一般。两师弟面上一副关切的模样,楚黎心里冷笑一声。
“对了,还得谢谢你的烤地瓜。”
“离师兄哪里的话。”
二两有那么一瞬间惊讶于楚黎不冷不热的态度,“离师兄你……”
楚黎笑着反问道,“我怎么了?”
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十分和蔼可亲的笑容,倒让对方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没什么,阿未和阿罔说你醒来后,记忆受损,性情……性情也和从前变得不一样了。”
楚黎依旧微笑,“人总是再变的嘛,两师弟习惯习惯就好了。”
“你看,天黑了。”
他说道。
山后塔楼的铜铃声响起,在这渺渺的道门里幽远寂静。云中观十方徐徐亮起孔明灯,升到半空,太极阵结成的光印,长明不熄。
二两莫名在这笑意里感到了一丝寒意,带着三分滔天灭地的入骨戾气。楚黎的笑容一闪即逝,阿罔拉着他,“师兄忘了跟你提,观里晚上外面是不点灯的,全靠这些孔明灯照亮,一到早上它们就暗了。”
楚黎点点头,“知道了。”
里面的饭食已准备妥当,众人缓缓往里进,随后的半柱香里,楚黎是昏昏欲睡。
一个一个道士们手举着金钵,开始念诵经文,楚黎原先修炼,无门无派,应当是个散修,也是半个剑修。心法咒诀倒是背了不少,听人家念经还是头一回。
桌上摆着一碗稀饭,一盘白面馒头,和一碟青菜。道中讲静,除了开头念经,剩下人吃饭几乎没有声音,整个斋堂鸦雀无声。
楚黎浑身不自在,他那个脾气与静这个字,着实沾不上边。喝完稀饭,仗着自己是伤员,叼着半个馒头,先回去了。
这道观有规定,未吃完不得提前离席。没有阿未和阿罔跟着,全观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又都在斋堂用饭,他一个转身就摸索着到了后厨。
轻掩上门,楚黎找遍了这里每一处,可以说当真空空如也。一点荤腥都没有,筐里案板上全都是青菜叶子。
他叹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刚才路过鸡舍偷的两个鸡蛋,无奈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添上干柴,伸手丢了个小小的火诀,油热了磕碎鸡蛋,拿着铁铲烟熏火燎的开炒。
这盘香喷喷热腾腾的炒鸡蛋,在楚黎这一天吃过的所有东西里,唯一能称得上是美味佳肴的东西,刚出锅就被人抓了个现行。
“你在这里做什么?”
楚黎本想着还要藏一藏,一看来人大大方方的拿了出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谁,走路都没声不会打个招呼吗。”
青玄刚从师父玉台真人那里出来,想到众弟子都在斋堂用饭,便自己过来煎药。手里的一串药袋子还没放下,就看见灶台后面有个脑袋。
“哪来的鸡蛋?”
“当然是从鸡舍偷的,不然还能是你下的。”
他拿着筷子坐在木凳上,深深嗅了嗅油花的香气,陶醉其中。然后,连盘带筷子一股脑全到了青玄手中。
楚黎怒气冲冲打过来,夺回筷子指着他,“青沽梵,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干什么坏我好事?”
青玄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我道侣吗?”
“道侣就管的那么多吗,你家住海里啊,手伸得那么长。”
他越是一派从容,越显得楚黎气急败坏,“修仙者第一课便是辟谷,你虽修炼未足三百年,大可以戒掉这个口腹之欲。”
青玄搬过楚黎先前坐着的木凳,放到了炉灶下,拆开药包倒进瓷罐里。楚黎为了要回自己那盘辛辛苦苦得来的炒鸡蛋,也搬了个凳子坐到旁边跟他就事论事,“我说要不你们这些学道的迂腐呢,跟佛修那群老秃驴有的一比,要不是没有烧鸡和黄酒,我也远犯不上为一盘炒蛋跟你白费口舌。”
“口腹之欲怎么了,爱喝酒爱吃肉怎么了,多少年了顽固不化,守着那几千条清规教条不放,你这话就如同,我是个凡人碍着我修仙了吗,我是妖是魔呢?喝酒吃肉,就像我是人是妖是魔一样,哪里,哪一条说了,是了就不能成仙?”
“这人间,远有比成仙成佛更好的东西。”
楚黎的眼里露出点不惧天地的坦荡,青玄盯着他半晌道,“世上万物有灵,皆有机缘可以登上大道正统,你不想吗?”
想。
他曾经无比迫切的想。
他以为登上那个位置,就是像六界证明,这世上的神佛都和黎黎众生一样平庸,他们的高高在上是天道最大的傲慢。
天道不傲慢吗?凭什么有人生来什么也不用做,就是九重天上人人尊崇的神明,而有些人活得连蝼蚁不如,生来卑贱似草。
“我不一样。”
楚黎说。
“你已得道成仙,当然体会不到,知道我跟你的区别是什么吗?修仙者是要摒弃一切七情六欲,登得无上的至高境界,尔后心怀天下,慈悲天下。这就是你,见众生苦痛都是苦痛,众生喜乐都是喜乐,但你心中没有,也无法感同身受。”
“没有经过众生的挣扎痛苦,怎么怀有天下?怎么慈悲天下?不过都是面上的罢了。我呢,没有这么多,想吃肉想喝酒就是人之常情,做我想做的事,过得很快活就行了。为仙者,先有再无的,是佛;先无再有的,是神;什么都没有的,是石头。”
“你是要做神佛,还是一块石头?”
“做我自己。”青玄倒出熬好的药汤,舀起一勺温吞的正好,一口就塞到了楚黎的嘴里,“我并未说过不让你吃,油盐不利于伤口恢复,劝你辟谷也是益于修炼,你倒是很多话。”
楚黎咬着瓷勺很尴尬,仔细回顾一下,人家确实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不让他吃的话。反倒是他自己,为了一盘炒鸡蛋,咄咄逼人的说了一大堆,最后还嘲讽了一番他这个成仙的。
他赶紧满脸堆笑的从青玄手上接过药碗,“师兄大人有大量,那些话切莫放在心上。”
“首先,即便再心有芥蒂,你也不该喊佛宗修士一句蔑称;其次,烧鸡和黄酒等你的伤好了,自然可以下山去吃;再者,无论你是人是妖是魔,都可以修仙,除非你不想。”
“想想想。”
楚黎暗道是被他揪住把柄了,加上先前那番话,要是不想修仙,自己不就是赖在人家道观白吃白喝,这还不被扔出去,他师父是培养饭桶吗。
青玄这药苦的要死,楚黎一口气喝完,试探着说道,“师兄,我们好商量。”
青玄拿过一旁的炒蛋,放到他手上还是热的,“下不为例。”
这就放过我了?这么好说话的?
楚黎还没反应过来,心里琢磨着青沽梵不会一转脸又去告他黑状吧,想了一圈,最终落到了自己腿上这盘炒鸡蛋上。
要是他也吃了,就是同谋,同谋者怎么能反咬他一口呢,损人不利己。楚黎当机立断,抄起筷子夹住盘子里一块最大最软的嫩黄蛋肉,就怼到了青玄嘴里。
“见者有份,一半一半。”
他过分殷勤的又往青玄边上凑了凑,“能有师兄这个道侣,我楚黎真是三生有幸。”
“对吧,师兄?”
他这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下,青玄深知什么德行,且看这孽畜有何造化。
青玄住的院子在云中观尚属于一方独立的院落,有一棵参天古木,还养了一池子的莲荷。
平日里打扫就有三四人,这里从来没留过外人,只有青玄一人在此清修。
因此楚黎搬进来,着实在观里热闹了一番,更一听说他们忽然就成了道侣,也就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谈。这观里也有不少志趣相投结成道侣的修士,但始终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落在他们大师兄的头上。
青玄是大名鼎鼎道宗第一人玉台真人破例收的第一个座下弟子,也是这世上三万年来飞升最快的道修。谁能够做他的道侣,那是想也不敢想了。所以听说楚黎这么个修炼都不够三百年的小道士,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成功做了青玄大师兄的道侣,不由得让许多人由衷敬佩。这让很多人敬佩的离师弟,此刻正斜倚在院里那棵桐花树上。
这归一山虽有四季变化之貌,确是气候温暖如春,风雪暴雨兼在,却不会让人感到寒冷。
入夜以后,有丝丝凉风拂面,楚黎在树上吹风吹得十分惬意,心里感到可惜的就是自己手边没有酒。
他越过太极阵的结界往天上看,是隐隐闪烁的星辰和一轮弯月,整个云中观殿外都没有明火,就衬得头上那十方孔明灯似是迷途中唯一的正路。
其实并无不同。
那时他在九重天上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象。不怎么圆的月亮,偶尔陨落的星辰。这一看,就是十多万年。没等到天地变了几遭,他先羽化登极,永无复归之日,成了六界的一个笑料。似乎离了九重天层层的金光霞雾,他也能更清楚更明白的看到自己了。
楚黎单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里重重的灯火,“果然是人间,来得真切啊。”
青玄做完观中弟子的晚课刚回来,一踏进门就看见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挂在树上赏夜景,把自己那套珍藏的紫檀茶壶带上去装水喝了。
“伤既然好了,就去晚课修习。”
楚黎眼皮都没抬一下,举起自己绑着的胳膊,“没好全,是重伤。”
“下来。”
青玄负手站在树下,沉声道。
院子里没有灯,只凭孔明灯的亮光很难看清一片葱茏阴影下的青玄是个什么表情。
楚黎可爱好和什么人做对,悠悠然的一欠身,衣袂翻飞,落了下来。
“我说的是茶壶放下来。”
青玄面无表情。
楚黎是一高兴忘了自己只是个身受重伤,没什么道行的小道士,这样花哨的下树法术支撑不了太久。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钝痛感,从四肢筋脉涌了上来,他手上一抖,从半空直直摔了下去。青玄赶紧上前一步,伸臂接住了他。
这感觉很熟悉,熟悉到三万年前他被什么人踩在脚下,用刀挑开皮肉,一根一根剃除筋脉,切断神骨就是这种疼痛。
他当时那么用力用仇恨记住的容貌,还是忘记了,疼痛却没有忘记,时隔多年,刻骨铭心。
“修习不够,就不要耍这些花招。”
青玄的声音传来。
一股柔和的仙力渐渐从楚黎握紧的拳缝里漫上来,“凝神,屏息。”
明明他现在的筋脉俱全,可那时的疼痛却那么清晰,仿佛设身处地又经历了一遍一样。
楚黎睁开眼,“青玄,你没有恨过谁?”
青玄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见了翻涌而起的恨意,毫不掩饰。借着孔明灯洒下来的点点光亮,炸成一片璀璨的星火。
“没有。”
“自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一名修道者,无父无母,也没有好友,自然也没有和什么人结仇。”
“是吗,没想到你也是个孤儿。”
这倒让楚黎觉得意外,“我生来也是无父无母,没有朋友,但有个人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整整三万年,不死不休。”
青玄没理会他这些胡话,“想要报仇,也得修习足够,看你能说会道的,应该也没什么大碍,明天开始修课。”
“什么?”
楚黎还没从自己那满心的仇恨里走出来,就听见一阵噩耗,不敢置信道,“我伤还没好!”
青玄把他丢在房间门口,“手上的伤不影响你走路。”他推开屋门,“我这里可不收闲人。”
“算你狠,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楚黎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青玄作息十分规律,洗漱完毕,外袍外衫往屏风上一挂,就要就寝休息,整个过程多余的一句话也没和楚黎说。
床就这一张床,楚黎就是为了它来的,当然不可能让步。在青玄上来之前,他赶紧抢先一步占据上风,青玄本来也就睡在外侧,对于里侧多出来一个人,于他而言,跟多了一块石头一根木头没什么区别。
“你那儿……”
楚黎看自己占了一大半的床,外侧地方比较小,翻个身就要掉下去了,他好心想提醒青玄可以往里一点睡。
“食不言寝不语,有话明日再说。”
对方一口回绝,楚黎狠啐自己多管闲事,盖上被子蒙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