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灯》应眠

8、第八章

　　沈在洲并不富有。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无论从他日复一日蹬着共享单车上下班的情景，还是那副为了几百块钱奖金能心痛到无法呼吸的表情中，任何一个与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能窥伺到他真情实感的贫穷。

　　贫穷是真，但当他被迟衍搀着走出市局眼看着就要到一辆白色SUV的副驾驶车门旁边时，他还是灵敏地感受到了资产阶级的气息：“你等等。”

　　迟衍立即停下步子，紧张地打量他的脸色：“怎么？很疼吗？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不是，”沈在洲质疑地看看迟衍，又看看那辆车，“你就是再急着把我拐走，也不用偷别人的车吧。”

　　迟衍紧皱着眉跟他对视了几秒，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两下解开车锁，不由分说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沈在洲塞了进去，还体贴地帮他系好了安全带。

　　中高档轿车的乘坐体验确实不一般，沈在洲忍受着身心的双重刺激，觉得这次下班轻飘飘的，好像自己是飞回家的一样。

　　大概十分钟后，迟衍按沈在洲指的路在一个住宅小区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栋位置略微偏僻的居民楼楼下。

　　乌云还没散去，衬得傍晚本就不明亮的天色更为昏暗。迟衍扶着沈在洲走到漆黑的单元门口，在进去之前极其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光线昏黄的声控灯下一秒就灵敏地应声亮起。

　　沈在洲原本下意识抓紧了迟衍胳膊的手一僵，不禁多看了迟赴一眼。

　　迟衍面色不改，轻声问：“听梁哥说起过，五楼？”

　　不同于沈在洲办公桌一贯的杂乱风格，他的家是两室一厅，面积不小，倒也没有迟衍想象中那么乱七八糟，打扫得还算整洁。沈在洲没管别的，进屋一巴掌拍开了客厅的灯就栽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迟衍关好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门口的鞋柜找了一双拖鞋换上才进去坐在沈在洲旁边：“你的药在哪儿？”

　　沈在洲睁开眼睛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说：“可能......在茶几下边的抽屉里。”

　　迟衍低下头，伸手拉开抽屉，里面赫然是一盒已经吃了一半的止疼药。

　　一瞬间他很想骂沈在洲，但是目光触及到沈在洲苍白的脸色时又按捺住了心里那股无名火，拆开了两片放到沈姓病号手里，又去厨房用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暖水瓶倒了一杯温开水回来。沈在洲也不客气，二话不说豪迈地吞了那两片药又倒在了沙发上。

　　“去卧室睡吧。”

　　迟衍弯下腰试图把沈在洲拉起来，可是他的手刚触碰到那人的手臂，额头就被一个冰凉的物件一动不动地抵住了。

　　他不知道沈在洲是什么时候掏出的枪。当然，如果他能知道的话，沈在洲这么多年的刑警也就白当了。

　　迟衍停下动作，平静地看着沈在洲。

　　“我不想和你废话。”沈在洲面若冰霜，拿着枪的手纹丝不动，食指稳稳地搭在板机上，“除非你告诉我阻止我继续查夏宁这个案子的正当理由，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迟大法医，是犯罪分子的同伙。”

　　被枪指着头，迟衍不仅不慌，反而轻笑一声：“沈队杀人不眨眼吗？”

　　沈在洲语气凌厉：“我对罪犯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再说了，案件细节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就算我同意结案，你觉得唐局会看不出问题吗？”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迟衍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说完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缓缓收起笑容，“如果用枪指着一个人就能让他把一切心事都说清楚，这个世上就没有秘密可言了。沈在洲，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是罪犯，而且我和你一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制造罪恶的人。”

　　他指尖微凉，握住沈在洲持枪那只手的手腕，语气缓慢而笃定：“我希望你能理解，找到一切的根源只是早晚的问题。沈在洲，我不指望你信任我，我只想告诉你，不要急。”

　　沈在洲目光沉沉地看了那双幽深如海的眸子半晌，最终移开了视线，挣开迟衍的手随意收起枪，眯起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窝回沙发里：“我有点饿了。”

　　至于沈在洲是如何云淡风轻吃了两大碗迟衍亲手做的面，又是怎么摆出一副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表情和迟衍谈天说地，已是后话。

　　做饭吃饭又收拾碗筷，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伴着电闪雷鸣剧烈地拍着紧闭的窗户。沈在洲吃饱喝足继续瘫在沙发，身体不动弹，视线却从电视播放的狗血电视剧时不时瞟到在厨房洗碗的迟衍身上，惹得迟衍浑身不自在。等他终于扭头也看向沈在洲的时候，沈在洲终是在电视剧女主角的哭声中极为平淡地说了句：

　　“要不你今天在这儿住吧。”

　　迟衍没接话，沈在洲也没再开口，屋子里一时只有电视剧男女主角的对话声。

　　沈在洲原本也只是客气客气。抛开迟衍送自己回家又给自己做饭不说，大半夜的，外面又下了那么大的雨，要是他还要赶人家走，人家难免会觉得自己不够意思。

　　显然沈在洲已经忘记了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非常不够意思地拿枪指着迟衍的脑袋。

　　他没觉得迟衍能留下来，都已经做好了欢呼雀跃送客的准备却听见迟衍在那边应了一句：“好。”

　　半小时后，沈在洲走到自己卧室门口，忍不住僵硬着身体转头看了一眼——迟衍不仅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消失，而且还抱着沈在洲亲自找出来的一套干净睡衣，在另一间卧室门口静静站着似乎在目送他回房间睡觉。

　　沈在洲艰难一笑：“迟法医，晚安啊。”

　　见沈在洲看过来，迟衍反而垂下眼睫关上了门。

　　以至于沈在洲觉得他那句晚安是从门缝里扔出来的。

　　风雨声彻夜不歇，沈在洲平时自己一个人住时喜欢把屋里的灯都打开，今天到底也还是残存了点人性怕打扰迟衍休息，关了客厅的灯，只是还守着最后的底线亮着自己卧室的那盏，睡得四平八稳。

　　迟衍却难以入眠。

　　身上的睡衣似乎刚洗了没几天，洗衣粉的味道还残留在衣服上，带着点柠檬味儿，虽然是超市最普通的那一种，但莫名其妙的就是很好闻。

　　就是在这样清新的气息萦绕下，他的意识越来越清晰。

　　第二天一大早，当沈在洲和迟衍一起走进支队办公区的时候，众人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活儿，鸦雀无声地对两人行注目礼。

　　工作这么多年从没受过如此庄重礼节的沈在洲着实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偏头对迟衍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迟到了？”

　　迟衍配合地抬起手看了一下表，随后轻轻摇头。

　　虽说沈在洲起床晚了一点，但是在相同路程内，SUV毕竟比共享单车要快了好几倍。

　　确认了自己没迟到之后，沈在洲最后的一点心虚也烟消云散。他紧皱着眉，趾高气扬地招招手示意李知铭过来。

　　众人立刻对躺枪的李知铭投去同情的目光。

　　李知铭吓得不轻，连忙看向好兄弟韩川请求帮助。

　　韩川的眼神充满惋惜，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悄悄地把屏幕转向李知铭。

　　屏幕上显示的是系统自带的音乐播放器界面，韩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于是一首《送战友》就无声且凄凉地播放着——

　　送战友，走四方，

　　我们的歌声最嘹亮

　　......

　　再见战友，我们挥挥手，

　　相信会有重逢的时候

　　“……”

　　李知铭怀着一颗视死如归的心走到沈在洲旁边，脸上笑容谄媚，把沈在洲面对唐局时的狗腿样子学了个十成十：“怎么了沈队？”

　　“你说呢？大早上都这么盯着我看，我脸上有花啊？”

　　李知铭余光里瞧见安安静静陪在沈在洲旁边的迟衍，无意中对上他平淡冷漠的眼神，心里一时叫苦不迭。

　　他想说你们就别藏着掖着了，昨天光天化日把人家拽进办公室，现在又一起来上班，全支队都知道你们有一腿了，大家这样看你们是情有可原的......

　　但他要是真敢当众说出来这些话，估计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显然他现在还是不敢的。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沈在洲摸出手机瞧见屏幕上欢快跳跃的唐局两个字，只能暂停了对李知铭的盘问接起电话：“唐局，我是沈在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