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这是夏宁一案案发以来,沈在洲在市局度过的第四个夜晚。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扣押嫌疑人的最长时限是四十八小时,而余诚已经被扣押了二十四个小时。他只是沉默着坐在讯问室里,任凭谁来问话也不肯吐出关于案情的一个字,只是捧着凉透了的茶时不时地抿一口,除了添茶水上厕所之外的要求也不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是很让人省心。
      值班的刑警流水似的换了好几轮,铁打的沈在洲就一直隔着单向玻璃守在余诚隔壁,他闲着无聊,都快把余诚左脸上那四颗痣数了个几百遍。
      沈在洲在等。他总觉得余诚和他一样,也在等窗户纸被捅破的那一刻。

      门把手被人轻轻拧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沈在洲翘着二郎腿循声望去,吊儿郎当地跟门口的迟衍打招呼:“迟法医又下班了?”
      这几天刑侦支队忙得团团转,法医室做完了尸检倒是落得轻松,天天都准时准点下班。迟衍也是有点洁癖,每天的衣服都不重样地换,苦了四天没有正常下过班始终穿同样衣服的沈在洲,昨天受不了了新换的一套还是厚着脸皮朝迟衍借的。
      说来还挺不容易,迟衍的穿衣风格跟他本人一样严肃认真,大多是冷色调的衬衫西裤长外套,实在不是习惯了东跑西颠的沈在洲的风格。要不是难得遇到个迟衍这样,和自己的身材差不多,衣服还不少,并且又爱干净的大老爷们儿,沈在洲才不会穿这么正经的衣服。

      迟衍走到沈在洲旁边,目光从他随意挽起的皱皱巴巴的深蓝色衬衫袖子一路挪到放肆敞开的领口,在他衣领掩映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处停留了一会儿,忍不住蹙起了眉。
      事实上迟衍实在不习惯看别人这么祸害自己的衣服,但是面对沈在洲却好脾气地忍了下来:“我不是要下班,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在沈在洲不解的目光里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还记得夏宁脖子上的勒痕吗?那样的痕迹,是最普通的麻绳粗细就可以造成的。我当时不敢断定是什么材质的绳索,是因为在夏宁身上找不到任何绳索的纤维。不过我刚才跟着痕检的人又去看了一次那辆本田车,在车右后轮胎的凹槽花纹里找到了这个。”
      迟衍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递到沈在洲面前,里面装着一根目测长度只有一厘米,头发丝粗细的绳索纤维,沈在洲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等到他伸手接过物证袋仔细端详起来,迟衍才收回手接着说:“我还去了一趟南花园小区,在小区门口的一家建材商店的监控里查到上周四,余诚在那里买了两米长的麻绳。”

      沈在洲把物证袋摔到余诚面前的时候,李知铭也从余诚的老家赶了回来。
      “沈队。”李知铭走进讯问室,还剜了沉默不语的余诚一眼,才弯下腰递给沈在洲一个档案袋,低声说:“这小子在老家藏了不少东西,有作案用的绳子,还有这些。”沈在洲打开档案袋随手往桌子上一倒,掉出来的除了一张离婚证,还有洗出来的一沓厚厚的照片。照片上是夏宁和许多男人,在饭店,在歌厅,甚至在夏宁的公司门口有说有笑的模样。
      余诚红着眼睛看着散落在桌子上的照片,动了动嘴角,笑容讽刺。
      “怎么了,用不用我叫他们把绳子拿过来让你认一认啊?”沈在洲把空的档案袋扔到一边,随便挑了张夏宁和一个男人吃饭的照片拿起来,抬起胳膊肘捅了捅坐在自己旁边翻看着离婚证的迟衍,啧啧称奇道:“嘿,你别说,这夏宁笑起来还真是挺好看,怪不得那么多男人围着她转啊。”
      沈在洲话音还没落,余诚就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手铐随着他手臂的晃动发出金属碰撞的冰冷响声,他挣扎着似乎想冲到沈在洲面前揍他一拳,但是被困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瞪圆了眼睛嘶吼着骂:“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

      旁边的两个刑警见状立即过去按住躁动的余诚。沈在洲从前审犯人也没少挨犯人的骂,对这种情况早就见怪不怪。只是这次他还没等说话,那边迟衍却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巨大的响声让身经百战的沈在洲都不由得吓了一跳:“迟衍?”
      迟衍不搭理他,面无表情,眼神如同淬了冰一样寒冷,静静地凝视着余诚:“需要闭上臭嘴的人是你。”
      沈在洲眨眨眼:“?”
      这是什么意思?迟衍在生气?因为余诚骂了自己?

      “这些照片从夏宁的样貌和拍摄的场景变换来看,应该是你偷拍了好几年的成果吧。跟踪自己的妻子,暗自窥探他人的生活,你以为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迟衍的话彻底激怒了余诚,他奋力挣扎着,手铐哗啦啦地碰撞在一起,两个年轻的男刑警连吼带加大力气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牢牢按在凳子上:“我忍了四年,你根本不明白!她背着我勾三搭四,我不知道戴了多少顶绿帽子!她……要不是勾搭男人,她怎么能当上那个狗屁经理?是,是我杀了她!这个女人,她死有余辜!”
      撕心裂肺的这一段话耗尽了余诚的力气,他瘫在椅子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气时甚至带了些呜咽的声音。
      沈在洲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余诚面前,伸手撑住余诚的肩膀,沉声问道:“你怀疑她出轨,那你有没有调查过那些男人都是谁?”他狠狠一推,把余诚紧按在椅背上,强迫他仰起头看着自己,“你没调查过,但是我知道。那些人里有她的客户,有她的合作伙伴,有她的老同学,也有她的同事。这些人我们碰巧都走访过,你猜怎么着?就是没有一个人是她的奸夫。”
      余诚愣愣地看着一脸坚毅的沈在洲。头顶的灯光刺眼,他的眼角不禁缓缓流下一滴眼泪来。

      “一个月前,你假借着要跟她和好的由头,可能约她出来吃了饭看了电影,晚上还一起回了家。她以为能破镜重圆,可是你呢,说不定一早就起了杀心。突然转变态度,只是为了她能对你放下戒备,好趁她不设防时方便对她下手。余诚,我说的对不对?”沈在洲松开他的肩膀,长叹了一口气,“夏宁在职场摸爬滚打好几年也没退缩,一定是个很要强的人。她为什么跟你结婚,又为什么在离婚之后还愿意再和你在一起,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吧。”
      “你杀的不只是夏宁,你手上还有一个孩子的命。”迟衍语速缓慢,漫不经心地戳了个刀子,“她甚至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更可悲的是,余诚,你也不知道,你原本就要做父亲了。”

      眼前的画面有一瞬间的恍惚。余诚隐约回想起他们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刚从小村子到云光市打工的第一天,两个人就挤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他看着忙前忙后收拾着那间小屋子的夏宁,心头一热,几个字脱口而出:“小宁,结婚吧。”
      明亮的月夜之中,他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加速:“小宁,我……我爱你。”
      年轻女孩转头看他,脸颊通红,大眼睛里忽闪忽闪的,好像藏了两颗明亮的星星。
      她说,她也是。
      她还说:“余诚,我一辈子都爱你。”
      还有一个月前,他提出想见她一面的那天晚上,她带他回到家里,月色朦胧,夏宁在背后凑过来轻轻抱住他,呢喃着叫他的名字。她看起来那么高兴,对他说,余诚,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可当他转过身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睛里却只有他自以为的背叛和欺骗。他多疑,敏感,积压着心思,哪怕到最后一刻也从不肯说明白。而那样一个倔强直白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他心里却逐渐被扭曲成了无尽的丑恶。
      不是她变了,是他的心不再纯粹了。
      最后呢?

      余诚回过神,讯问室的灯光依旧明亮刺眼。
      最后他也终于意识到,和夏宁在一起时那样温柔的夜色,从夏宁在他怀里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不会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