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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生若只如初见 ...

  •   送走冯心玉后,我给杨宝安打电话问他在哪,打算把车给他还回去。
      “我在家呢。你就开回你家得了,哪天我用车再问你要。”
      “行吧。”我在十字路口右转,拐进回家的路。
      电话那边杨妈妈的声音传来,问是不是在给光华打电话。
      “是我啊,杨妈妈。”我朝对面问好。
      “光华啊,最近身体有没有好点啊?阿姨今天煲了鸡汤,你要不要过来喝啊?”
      “杨妈妈,我快到家了,今天太累就不去了,我改天去看您啊。”我说。
      “那我让宝安给你送点鸡汤过去。”杨妈妈对着杨宝安吩咐。
      我听见杨宝安在那边嘀咕说:“我不送,送不了,我车还在他那呢。”
      挂了电话后,车厢内又安静下来,马路两旁的路灯一一亮起,来往的行人如梭。其实刘光华之前自己有一辆车,是用打工几年攒下的二三十万买的。年初刘光华出了场车祸,平时爱惜如命的小车直接挤扁冲进了大货车车轮底下。
      “买的新车?”小区保安问我。
      “不是,朋友的。”
      保安帮我升起拦车杆,我开着车驶进了地下车库,停到自己的车位上。
      白白交了一年的停车费。
      我回到家,冰冷而寂寞的空气围绕着我,我又想起了杨妈妈的鸡汤和她对杨宝安的嫌弃。我笑了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备注为“妈妈”的联系人,我本想直接打电话过去,又怕自己毕竟不是真的刘光华,会在亲人面前露馅,又想起刘光华早因为向瑞平和父母断绝关系。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一旁,起身去厨房烧水,嗡嗡的水声由小变大,我叉着手站在跟前发呆。左思右想,想起了刘光华死前的遗憾和不甘,我舔了舔嘴唇,“你在遗憾什么呢?”
      那时,小轿车因碰撞变形,前面大部凹陷,他的双腿被车身夹住不得逃脱,额头冒出汩汩血流顺着鬓边、耳际,淌进脖子里,印染他白色的衬衫。
      我站在车外,离他不过一米的距离,看着人群聚集,慌乱地哭喊又逃跑,了无趣味地背靠着车门望向远方。城市的灯火通明,像天上的星星闪耀,我一边欣赏美景一边等待着他的灵魂出离。
      身后的车开着双闪,耀目的灯光穿透清晨的雾气,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鸣笛声、报警声、行人打电话的声音、哭喊的声音、救护车的声音把现场渲染得可怖。
      我感觉我身后弥漫着一股出乎离奇的悲伤与难过,死了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遗憾和不甘,我还见过一个顶着啤酒肚的人攥着我的长袍衣领冲我喊:放我回去!我还有一笔一亿的生意没签呢!
      所以我当时并没有留意这股气息,直到这浓浓的悲伤幻化出实质,如同靛蓝色的丝绸在空中轻轻迎风摆动,它穿过玻璃车窗绕上我的脖子,丝滑的质感贴上我的肌肤,让我这从未有过任何触觉的鬼一惊,就像海上听到美人鱼歌唱的船员掌舵驶向死亡之海。
      我回头看着趴在方向盘上的刘光华,他的一只眼睛突然睁开,我看到那眼睛没有了眼白,围绕着瞳孔的位置却长出一圈圈蓝烟。
      那蓝烟从眼眶里冒出来,凝结成靛蓝色的丝绸。我抓了把那丝绸往下轻轻一压……
      噔一声,烧水壶的橘光灭掉,我端起壶把热水倒进桌上的方便面碗里。最终还是回到沙发旁拿起手机。
      -您最近还好吗?
      我真是吃一堑长一智,今天我蜷着腿坐在沙发上吃泡面的时候,特地把电视调成了向瑞平的访谈节目。
      遥控器就夹在我两个脚中间,我用大拇趾压着把声音放大,嘴里吸溜着面。
      “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参加《灿烂奇迹》的呢?”
      “这个啊,”电视上的向瑞平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是朋友让我参加的,说我肯定会进八强,我就抱着试着玩的心态报名了。”
      “朋友还是低估你了啊,你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亚军吧。”女主持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两手交叠在膝上。
      “没想到。”向瑞平说。“我其实都没对这个节目抱多大希望,报完名后还继续上班呢。”他笑着说,像是在打趣自己,但我能看出来他眼里的骄傲。
      “那节目组给你打电话时,你什么反应啊?”主持人继续问。
      “担心。”向瑞平说:“他给我说可能要连续拍摄两个月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想着自己没有工资了。”
      “哈哈哈哈哈。”主持人适时地笑作为回答。
      “虚伪!”我这个观众表示。
      看了一半实在看不下去,这家伙的谎言是张口就来,主持人问他和团队里谁的关系最好时,他说:“大家都很好,我们相处的很融洽,要是问最呢,就是锁阳吧。我和他打录节目起就老呆在一块,所以更熟悉些。”
      我已经能想到向日葵们在网上的狂欢了。
      我关了电视,钻进被窝里玩手机,想想她们实在可怜,被骗得晕头转向,便好心说出事实。
      -前几天锁阳被黑就是向瑞平找人弄的,伪君子卖腐蹭热度。
      说完后我才觉气顺准备睡觉,结果手机不停的响,我打开别人给我的回复,只见满屏的:姐妹们,这是黑子,不要理她,别给她热度。
      -您不晓得毁谤犯法吗?良心不痛吗?
      -向瑞平才不会做那种事,他对锁阳的爱我们都看得出来。
      -眼睛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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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被气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上班闵芬指着我的黑眼圈笑我。
      “半夜干嘛去了?”她揶揄我。
      “呆在家里啥也没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摸了摸她的头,左右摇晃。
      “诶呀!”她后退一步,从我手掌下挣脱。“我的发型别弄乱了。”
      “你这有啥发型啊?”我一边把杯子放在咖啡机下,一边眯着眼审视她那披着的大波浪。
      “这你就不懂了吧,最美的发型讲究的就是自然,让人看不出。”
      我瞠目结舌,并表示她想要的效果达到了,她却损我说我是直男。
      明明她知道我不是。
      “锁阳那事儿你最后咋处理的?”我端着咖啡问她。
      “不归我了。”她把一边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
      “杨宝安给别人了?”按理说不应该啊,杨宝安不是还要追他女神嘛,怎么会做这种不讨好的事。
      “不是,平台高层亲自下场撤的热度。”她靠着墙壁给我说,红色的高跟鞋抵着墙上的瓷砖片。
      我皱了皱眉说:“他经纪人做的?”
      “好像不是呢,他经纪人当时还挺惊讶,以为是我弄的。”闵芬把当时的情景细致地向我描述,连那经纪人身上戴的项链是什么牌子,价值多少钱都给我说的一清二楚。
      我怀疑她当时盯着看了不久。
      这倒是个可以透露给杨宝安的消息。
      就不知道那周扒皮对他女神会不会大方点。
      按照闵芬所说,锁阳的经纪人刚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公司没一个小时,平台上第一的话题就消失了,热度撤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向瑞平对这个结果还满意吗?有没有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如今我的生活还是以向瑞平为圆心画圆,不过能让他生气、愤怒、失控却成了我生活最大的乐子。
      “真不知道锁阳是怎么弄的,太厉害了。”闵芬在感叹。
      我虽然心里也好奇,但是直觉告诉我不能再出现在锁阳面前。他成了我要避开的第二人。我可不想被人拉去研究我是怎么看见鬼的,也不想给这群以科学为真理的人科普神鬼之说。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聊天软件,先把闵芬喜欢什么样的项链给杨宝安描述了一遍,颜色质地材料款式无一遗漏,然后搜出经纪人身上戴的那款截图发了过去,还特别把价钱圈起来标注。
      对面发给我六个点,然后不说话了。
      我怀疑他在衡量到底是肉疼疼还是心疼疼。
      我两手搭在桌子上鼓起腮帮子吹气,小李看了我一会儿也开始学我的动作。
      无聊。
      我停下来看他。
      “我住院那会儿,向瑞平和谁进酒店了啊?”
      “啊!”小李的表情突然呆滞,眨着眼睛,一副便秘的样子问我:“刘哥你不会还喜欢他吧?”
      他虽然便秘,说出的话却仿佛让我吃了屎。
      “你不会要找出那个女人和她当堂对质吧,然后让她离开向瑞平,你再和他和好。要不然就是你找到她,扇她一个耳光,让她离你的男人远点……”小李手舞足蹈地自顾自说。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在脑海中描绘出这幅画面。
      “你有病吧!”我冲小李说,伸长了腿在桌子下踢了他膝盖一脚。
      他疼的直抱膝盖呼呼呼地吹,可怜兮兮地看向我说:“那刘哥你问这干嘛?”
      我瞪了他一眼,“我前几天见他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就想看看是不是她。”
      “噢,那你早说嘛,我有那女人照片。”小李在电脑上翻了翻,然后发给我。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想起了那天在电梯里的遭遇。
      这个女人不知道我。
      她当时还以为我是向瑞平的粉丝,兴高采烈地要帮我照相。
      “这人是谁啊?”我问小李,“你调查出来了吗?”
      “嗯嗯。”小李点头说:“她是向瑞平的大经纪人,是圈里有名的林姐。”
      “有名,为什么?”
      “她带过的人无一例外的都红了,手里的资源好到爆,是大家攀着要的金牌经纪人。”
      金牌经纪人?
      我心里琢磨:向瑞平红了不到一年,就算去年《灿烂奇迹》收视率不错,但选秀节目出道毕竟也不是啥特别好的出身,为什么会被公司分给金牌经纪人呢?
      我盯着电脑屏幕良久,久到我自己感觉眼睛发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正巧这时电脑弹出一个消息。
      -刘经理今天下午有空吗?
      我看着对方的头像想起那个平框眼镜,这是事情结束了真来和我吃饭吗?
      -有空。
      对方没过一会儿就约好了下午吃饭的地点,在津海最好的酒楼,说是要犒劳我。
      鬼知道他心里什么打算,我又想起他眼白上的黑烟,摇了摇头。
      不,我不知道。
      与其呆在公司里逗小李玩,不如真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走出门,站在电梯跟前等,被杨宝安发现,损我又不到下班点就跑。
      我冲他眨眨眼问:“斯楠把钱给了吗?”
      “给了,昨天付的全款。”杨宝安说。
      “我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了。”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给他。
      他伸手一抓放回口袋。“又打车回家?你啥时候再买辆车用啊?”
      “不了,我车祸后遗症。”我笑着说。
      他说,屁。
      我挥手扇了扇,好像真闻到什么恶心气味一样,然后转身进了电梯。我没有告诉他我现在已经穷得身无一文,别说车了,要不是我房费之前一口气交了三年,恐怕我下一秒就得收拾铺盖睡到大街上去。
      想起这事,就觉得向瑞平这个人格外不要脸。
      出了微瑞写字楼,我打了个车去逸祥和。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听广播,从裤兜里掏烟的时候问我介不介意,我说你抽吧。
      广播里的主持人还在分析齐越的股票,听样子是又涨了,但具体我也搞不懂。
      “这下赚了啊!”司机感慨。
      “您买了吗?”我侧头看他。
      “没。”他冲我呲牙一笑,“我一同事买了,之前还推荐让我买,我说我没钱玩那些。”我看见他夹着烟猛吸一口,遗憾地说:“早知道就投一些了。”
      “那确实有些可惜。”我扭头看向车窗外。“齐越公司是做什么的啊?没听过。”
      “搞运输的。”司机说,“和我一样,我也是个搞运输的,怎么就和人家差那么大档次。”
      “可能运输人没有运输货物赚钱吧。”我开玩笑说。
      逸祥和的好名声和它家的服务分不开,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平框眼镜,期间能有四个美女服务员前来给我倒茶送吃的。
      眼镜十几分钟后到的,进了门就开始张望,我趁机打量他今天的穿着。一身深灰的条纹西装配着一个酒红色的领带,显露出几分贵气。他把额前的短发向后梳,用发胶固定起来,比之前在工作室见到时更有侵略性。
      “久等了,真不好意思。”他走到我跟前,两条长腿健美有力。
      “没等多久。”我从沙发上起来。
      “我们去楼上吧,我订了雅间。”他说着转身上了楼梯,我跟在他身后走着。
      “你吃些什么?”他把眼镜卸下来放到手旁,这让我好一阵烦闷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我都行。”
      “那就我刚说的那些。”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这次要谢谢刘经理了。”他拿起一瓶白酒给我倒。
      “这都是我分内的。”我两手端着酒盅看他。
      “斯楠他还小,面对欲望有些不坚定。”他的眼白又开始冒出缕缕黑烟,“要是因为这些小事坏了他的前途可就不好了。您说是吧?刘经理。”
      我对他笑了笑。
      “其实我就是担心他被女人利用了。”他给自己倒了满盅,然后一饮而尽,“你说他辛辛苦苦写歌唱歌,抛头露面的,刚赚一些钱,还没在手里捂热呢,就给不知道哪儿来的女人送去了。亏不亏啊他!”
      “那你确实应该敲击敲击他了。”我说。
      “我?”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鼻尖,“劝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哪劝的动啊!”
      我一头雾水地听他抱怨斯楠的生活作风,完全不知他叫我出来是干嘛。菜快吃完的时候,他才拐进重点。
      “刘经理啊,冯心玉留的那些证据你有吗?”他看向我的眼睛十分冷静,一点不像喝了多半瓶白酒的样子。
      “没有。”我摇了摇头,“我只是让她删掉,确认没有备份留存。”
      “噢。”他有些失望地低下头,下一刻又抬起来看着我说:“你能拿到她的手机吗?”
      我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数据恢复这四个字,眯着眼说:“我能帮你做中间联系,但是她提的要求——”
      “我都满足她。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他拍着桌子说。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嘴,继续夹菜吃。他却好像酒上头一样喋喋不休。
      “斯楠这几年是做大了,人也张狂了,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啊。”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倒酒,“不过我本来也没什么才华,只是跟在他背后忙些琐碎的事,混些钱养家糊口。”
      “我听见斯楠喊你哥?”我问他。
      “啊……”他连忙摆手,“不是亲哥,就是一同做音乐的朋友,比他年长几岁罢了。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一起建了个乐队,然后毕业后我就忙着找工作,从乐队里退了。再后来被公司辞退,没有事干,正巧斯楠毕业在网上发音乐,就找我给他帮忙。”
      “那不挺好的吗?”我说。
      “一开始是挺好的,不是有句话叫人生若只如初见吗。”他喝着酒感叹,“啊,人生若只如初见就好了。”
      我听他讲斯楠是如何如何不尊重他,只把他当作做饭打扫卫生的老妈子,听他讲斯楠在背后说他没能力,得跟着自己混才不至于被饿死……
      他在怀念大学时光的斯楠,又不知道过去的斯楠是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最后他又说了一遍:
      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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