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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耻之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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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Shit!”杨宝安一激动把啤酒撒了一身,弄得短袖和裤子的尴尬部位湿了一片。
“又抽什么风?”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拉开拉环仰头咕嘟嘟喝了一大口。
“快看!”杨宝安举着手机走到厨房,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把手机屏幕往我眼睛上怼。“刘某当街牵一女性的手,疑似和情人约会。”他兴奋地宣传,好像说的不是一件丑事,而是一个值得普天同庆的好消息。
“小报记者胡编乱造的新闻吗?”我瞥了一眼那刘某的照片,是个风评不错的当红明星。
“NO,NO,NO!”杨宝安冲我摇头,手指往下一滑,“再看这条!”
一个在业界十分有名的娱乐平台爆出刘某的妻子已经知晓此事,正在准备离婚。如果这个消息属实的话,那么这个刘某在娱乐圈就基本不能翻身了。娱乐圈的明星就像春日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这就表示现在的粉丝已经有了挑剔的基础,“只粉一个人”已经和“我这辈子只爱你”一样成了感人泪下的爱情誓言。
“那他有点倒霉了哦。”我拿着啤酒走到沙发前。
“不只是他,还有和他一条线上的所有人,all people,你懂吗?”他又开始了他那蹩脚的英语。
“不要摆弄你那高考没过100的英语。”我给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坐在沙发上,“卧槽!你撒到我的沙发上了?”我震惊地摸着自己屁股底下那湿湿的黏糊糊的区域,甚至可以在我的手上闻到那醇厚的啤酒香味。
“我觉得你现在的处境也不太妙啊,杨、宝、安?”我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他。
他张大了嘴,一会儿看看沙发一会儿看看我,舔了舔嘴唇说,“也许我可以把你的沙发套子取下来然后洗干净。”
“那你为什么还不做呢?”我挑了挑眉。
“呃……”杨宝安把沙发垫子的套子取下来,把垫子放到阳台上晾干。“我给你说那个刘的戏本来这几天就准备上线了,结果这下估计要扑。”
“所以是有人嫉妒,故意设计的吗?”我窝在沙发的另一角拿起手机开始刷沙雕视频,这可是我一天快乐的源泉。
“感觉不像。”杨宝安努了努嘴说,“他本来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温柔体贴爱家都不过是经纪公司草出的人设罢了。”
“原来如此。”
“不过他背后的人可就亏大了啊!那部戏不知投进去了几亿啊!你说他们家拜托的是哪家公关公司啊,怎么没点效率?”杨宝安嘀咕。
“不,还是有行动的。”我对他说,“那个爆离婚的下面不是刷了一波俩人的爱情见证时刻吗?”
杨宝安刚才好像没看到,现在才打开手机找。“那怎么还没效果呢?”
“如果只是狗仔拍照的话,这个程度就可以了,但是——”我抬起头来看他,“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他的妻子不是一直在网上沉默吗?然后又爆出了要离婚的消息。”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第一步做什么?采访你一下。”他拿起我刚放在茶几上的啤酒罐说。
“找到他老婆,说服她为自己的先生作证,或者两人私下在某浪漫饭店甜蜜约会,被跟踪的狗仔偷拍。”
“你又要搞摆拍?”他笑着看我。
“难不成要狗仔拍他们吵架的画面?”我歪着头想了想说,“如果这样的利益更高,也许我会选择这一条也说不定,然后让他妻子在网上博博同情。”
“我的爱人呐,你在哪里,黑夜又升起……”手机突然响了,我看着来电人有点错愕。
“你终于换了你那老套的手机铃声啊,”杨宝安凑到我跟前看我手机,“你爸的?”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你爸不是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了吗?”
“对啊。”我咽了口唾沫,手心不自主发汗。许多天以前,当我想要联系家人时第一选择的也是妈妈,我绝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妄想他老人家能够接受我这个大逆不道,让祖宗丢脸的儿子回家。
“他不会是想打断你的腿吧?”杨宝安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有可能……”我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反正他老人家是绝对不会想要让我回家的。”
“接吧,”杨宝安戳了一下我的胳膊,“快挂断了。”
我郑重其事地按下接通按钮,其壮烈程度不亚于董存瑞要点燃举起的炸药包。
“喂。”那边发话。
“喂,爸爸。”我小声地回应。
“你今天回个家吧。”话刚说完就挂断了,紧接着就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我没听错吧?”我掐着自己的大腿肉问杨宝安。
杨宝安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
“卧槽,你干嘛!”我惊起。
“疼吗?”他问我。
“疼。”我看着他眨眼睛。
“那就是真的。”杨宝安笑着对我说,“恭喜你啊,终于不在被打断腿的边缘徘徊了。”
“可是……为什么啊?”我疑惑地问。
“你给你家人说了你分手的事?”
“说倒是说了,但是我的性向又不可能改变,是跟向瑞平在一起还是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对他二老来说应该都没有什么区别吧,都是一样违背人伦的事……”我低着头看着手机发呆。
杨宝安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要再想了,快买票走吧,”他把我拉起来对我说,“总的来说是好事嘛!”
是好事吧。
我坐在飞机上的时候想。
总的来说是满足了刘光华死前的一个愿望吧。
我隔着玻璃看向外面,一个巨大的飞机翼下是点点星火在方格棋盘上闪烁,黑乎乎的一片却不让人感到害怕,而是感叹于城市从高空望去居然这么美丽。
我背着一个牛皮双肩包从公交巴士上下来,站在十字路口的路灯下闭着眼睛回忆。根据记忆来看,家应该就在公交站不远处,我把自己的身影和回忆中刘光华无数次回家经过的身影重合,抬头看看在围墙上趴着的野猫,低头找找路面上的涂鸦,在熟悉的小卖部前停留,看着曾经的身影走进这家店铺……
“哥,你回来了?”一个短发女孩儿蹲在楼梯前,两手抱着膝盖抬头看我。
我的左眼微微眯了眯,想在黑暗的情况下尽量看清她的面孔。“刘温煦?这么晚了你站这里干什么,会着凉的!”我把她拉起来,推着她赶紧回家。
“哥,我不敢回家。”她抓着我的手低着头怯懦地说,“我没脸回家。”
没有好事。
“你还把她领回来干什么?”老爷子一看到我拉着刘温煦的手进门,直接劈头盖脸地骂。
“你骂孩子有什么用?”老妈朝我们走过来。
“我不骂他们干什么?我难道还得表扬他们吗?他俩是给我老刘家争了多大的光,我还得表扬他!”
“爸。”我试图打断他,左手紧紧攥住了妹妹发抖的手。
“你别叫我爸!”他大手一挥,“我没你这么个儿子!”
我瘪了瘪嘴。
老妈把妹妹拉到房间里,然后关上了门。“好啦好啦,是你要把大儿子叫回来解决问题的,你现在又把他往外赶,神经病啊你!”
“我还没骂你呢,你就开始骂我神经病!这还不是你教育出来的一对好儿女,该喜欢女的不喜欢非要喜欢男的,该喜欢男的又那么傻……被人骗走那么多钱!”
“现在又开始教训我了!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养大他们,你还怪罪我?你在教育子女的事情上出过力吗!”老妈哭哭啼啼地抱怨。
如果不插嘴他们俩又要你一句我一句的相互诉苦到天明,我仰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妈,我饿了。”我把双肩包卸下来放到沙发上,坐在椅子上看着老妈说。
“孩儿还没吃饭呢?”她担心地看我。
“嗯,回来的飞机上没有飞机餐。”我对她说。
“那你现在想吃点啥,要不妈给你炖个鸡蛋吧,大晚上的也不要吃太多,容易积食。”她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
“好,谢谢妈。”我冲她笑了笑。
把老妈支走后,客厅里就剩下了我和老爷子两个人。他两手叉腰站在沙发跟前,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我,我觉得他是想和我说话,但是突然这么一冷清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刚在楼下大概知道了一点,所以刘温煦到底欠了多少钱?”我反坐在椅子上,两手搭着椅背,他可能是觉得我坐没坐样,对我哼了一声然后坐在沙发上了。
“六十万八千。”他抽了抽嘴角。
“啊……”比我想象的要多好多,刚才在楼下妹妹哭的太伤心,我只顾安慰她了,没有直接问金额,想着小姑娘也是刚考上大学的样子,哪有那么多钱可以借给她男朋友。
“她怎么会有那么多钱?”我皱着眉问。
“那我哪知道啊!”老爷子突然发火,一拍大腿又站了起来。
“别吵嚷啊行不行!”老妈从厨房里出来,“全家就你声音最大,你儿子也就是问问你。”
“……我哪吵嚷了?”他委屈地小声嘀咕。
“在网上借的。”老妈给我端出来一碗鸡蛋羹说。“我听她说她在网上弄了好多借贷平台,这个借一些,那个借一些,具体我也不清楚,光华啊,你跟妈说,在网上真的只要你有身份证就可以借那么多钱吗?”
我看着她有点深陷的眼窝,皱纹布满眼角,向她点了点头,“准确的来说是这样的。”
“唉!”她好像被我宣布了无期徒刑,眼里的最后一点光亮也灭了,那个曾经知性美丽的女人也在此刻添上了生活的疲倦。
“这可怎么办才好?”老妈的声音在颤抖,“温煦说那个不还会利滚利的,到时候就越欠越多了。”
坐在沙发上的老爸在此刻也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我看着他的背影在白炽灯下逐渐佝偻。六十万对一个一般家庭来说只有靠卖房这一条路可走了。二老辛辛苦苦这一辈子,到了晚年还得让他们沦落街头。
“担心什么啊?”我笑着对他们说。“六十万而已啊。”
老妈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我。
“你不知道你儿子在津海发达了吧!”我冲她抛了个媚眼。
才没有。我的房租也快到期了,而我现在还拿不出下一个三年的房费。
“我给你说,我在津海发展的那是顺风顺水,如鱼得水,我现在才发现我简直就是我们公司里的一个奇才啊,你知道他们都怎么称呼我吗?叫我刘经理欸!”
并没有。年初我才出了车祸,公司里一共就只有四个人。
但是说谎的感觉真好……
“真的吗?”我看见老妈的嘴角翘起,“那太好了,我和你爸还一直担心还不起,我们前几天给几个亲戚打了电话他们也只能掏出个万八千的……”
“……我们已经决定要卖房了……”
“卖什么房啊,卖了房你们二位住哪啊?”
“不卖房的话真的没有办法了呢……不过还是太好了!”老妈擦了擦眼眶里的眼泪,她眼角的泪痕都成了沟壑,我不知道她这几天是怎样以泪洗面度过的。
我庆幸我从属于公关工作,这让我很快速地认清了事实的走向和人们的反应,让我能够最快的作出动作,挽救损失,尽管多数情况下我们都采取欺骗和隐瞒的方式。
我蹲在楼梯下抽烟,看着今天的月光真美,低头数着自己脚前的烟头数目。第九根的时候杨宝安打来了电话。
“哥们,我刚查了一下自己的存款余额……”
“不要把你那还不到五位数的数字念出来丢人好吗?”我嘬了口烟,喷出一团烟雾,黑夜中猩红一点。
“之前花了钱买你说的那个项链。”
我在回忆里搜索了一下,好像是闵芬喜欢的那条,看来最后他还是决定让肉疼了。“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我凑一凑应该能凑出十万的。”杨宝安说。
我知道杨宝安不会拿不出钱,这些年在津海发展他必然是有一些积蓄的,但是我有什么脸去问他要这笔钱呢?他的妈妈还一直在医院看病。
“你要是这个时候拒绝我,就太不够兄弟义气了啊。”杨宝安好像在我的沉默中察觉到什么。
我笑了一声,笑得可能有些苦,“我是那种不讲兄弟义气的人吗?如果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提前谢谢兄弟。”
“光华啊,我突然想出一个法子,既然你妹可以在网上借到六十万给男朋友,那你为什么不如法炮制,在网上借钱然后给你妹还啊?”
我愣了一秒,脑子迅速转动思考该如何跨越这几百公里去揍一个远在津海的人,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在养鱼。“那这和我根本就不帮我妹还钱有什么区别,六十万的高利贷还是一样的啊。”
“哦,好像是这样啊。”
“所以你当年骗了我吧,你应该不只是英语没考上一百,你数学也没上一百吧……”
“胡说,我数学110呢,而且我们那届数学高考卷子贼难!”
“说的好像我137和你不是同一年考的一样。”
……
我两手揣在口袋里,站起身用脚碾了碾刚扔的烟头,靠着墙壁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身边的朋友亲戚都借遍估计能凑到三十万,但是还差一半。
那一刻,我想到了向瑞平。我明白明星的片酬和我们这种娱乐圈打工仔不同,低于百万的数字可能都请不到这个当红流量。
可是——
我为我在这个时候只能想到找他帮忙而感到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