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一别音容两渺茫

3、第三章 千羽

　　门外传来一串沉重的步脚声，林宓未见其人，便知是赵公公来了，他的脚步极有章法，较之他人还是容易辨认的。
　　果然，院子里那抹深红色的影子逐渐靠近，确是赵公公。
　　他踏进房门，看了林宓一眼，用那难听至极的尖细嗓音说道：“公主殿下，陛下明日登基，请殿下可务必要到场。”这话一出，显然是已投靠了林远山了。
　　林宓心里陡然一沉，随即点点头，冷声道：“这声公主我受不起，赵公公请回吧，告诉林将军，登基那日我一定到场。”她站起身，便让嫣儿送客。
　　她也明白，登基大典，不过是让她这皇室正统之人做个见证，好名正言顺地接过林琨的位子罢了，想来这虚伪之人，竟也会怕最后一层面皮被人撕破戳穿，倒是有些可笑。
　　赵公公笑了几声，皱纹堆满了整个面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着，“公主说的是哪里的话，只是老奴还是要奉劝公主一句，做人还是要识时务些，眼下林将军很快便要成为新的陛下，公主何必再守着这些所谓气节，白白惹祸上身呢……”
　　他的身影远去，声音渐渐小到听不真切，但其中的意思却是不言而喻了。
　　“亏得陛下生前如此信任他......”嫣儿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连骂了数句，不过大概是从小便在这深宫中长大的原因，连句像样的脏话也骂不出来，那气呼呼的样子，看上去倒是颇为可爱。
　　林宓只说莫要和这种人生气，太不值得。
　　小时候母后教林宓，宁失性命，也不可丢了气节。纵然她只是女儿身，但她也知这是身为王室中人的承担。
　　母后乃是这个世上最疼爱她的人，而执风是母后的心血。纵然她什么身份也不是，为了母后，也该承担起这份责任。这登基大典，她没有理由不去。她要穿上最华贵的衣裳，代表皇室，最后再风光一次。
　　新皇登基一般在先皇驾崩十五日以后，而林远山显然没有这么大的耐心，恐迟则生变，迫不及待地在林琨驾崩后的第三日便举行登基大典。此举于情，是对先皇不敬。于礼，是对祖法不尊。林宓听闻礼部尚书王敬和平南侯陈定远二人宁死不肯拜佞臣为帝，最后竟遭人刺杀，连累九族，上下共牵连数千人，血流王城，将整个王城的土地都染得血红。
　　他以此举杀鸡儆猴，从此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忤逆他。或许他也明白，这皇位本便来得不合规矩，相比之下，登基的时间早一些或晚一些不过是细枝末节，无关痛痒。眼下最主要的，便是早日登基，之后再稳固朝中局势。哪怕多一日都可能发生变故，况且他觊觎这皇位这么久，怕是早已经等不及要坐上这龙椅了。
　　皇位的诱惑，不是寻常人能够抵挡的，坐上它，便可拥有无尽的权力，天下那么多人为了它不择手段，争得头破血流，最终却唯有一人能坐上这位子，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帝。
　　胜者为王败者寇，林远山便是此刻的胜者。
　　林宓打开自己的服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条白色裙子，一道道金丝盘绕其上，或许是因为服箱里的光线不足，所以显得有些黯淡无光。林宓将其拿出，完全伸展开来，方才让人体会到它所带来的惊艳。
　　整条裙子质地轻盈，底纹为云纹，而金丝缕缕，却并非织金工艺，竟有如丝线本身散发的光泽一般。在它的背后，不知用什么材料绣上了一只金色的凤凰，惟妙惟肖，仿佛下一刻便要飞到九霄之上。这条裙子唤作千羽，乃是林琨送给皇后的礼物。
　　白衣，本不是什么吉利之物，不该出现于皇室之中，但这条裙子却极为特殊，据说背后凤凰图纹所用之线，根本便不是普通的金丝线，而是来自一只凤凰的羽毛！
　　传说这世上共分灵、欲、人三界，人界中人千方百计、不辞辛劳地聚念，便是为了飞升成神到灵界去，得以永生。
　　凤凰，便是灵界中的存在。听那些宫女们说，这片羽毛通体金黄，长有寻常孔雀羽的十倍有余。如若不是凤凰，又怎会有如此形态的羽毛。
　　林琨大喜，命御绣房的绣娘们制成凤袍，却不知为何，这金羽仿佛有灵性一般，只可绣在白衣之上，若是绣在其他颜色的料子上，便会褪去金黄，与寻常白色丝线无异。
　　宫中轻小而稍有价值之物早已被洗劫一空，但千羽却不出意料地留了下来。因为这裙子并非织金工艺，其中并未含有真金，若是拆开来卖，不过是一堆羽毛，一文不值，而若是整件变卖，却是太过招摇，定然会被人一眼认出是皇室之物。没有人会想要冒这个险。
　　御绣房的绣娘们耗时三年，方才将千羽制成。但可惜的是，皇后连一次也未来得及穿便因病离开了人世。
　　林琨迁怒于千羽，言其是不祥之物，欲将其毁掉，但林宓见其耗工三年，来之不易，于心不忍，便偷偷地收了起来，放在自己宫中，痴痴地想着母后穿上它会是什么模样。一日竟真的梦到母后穿上它，化作一只凤凰朝她飞来。
　　林宓长到这么大，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在她心中却唯有母后一人称得上母仪天下，想来也只有像母后那般气质，方才配得上这件千羽，如今这世上已寻不出第二个人来，所以林琨才想要将它毁掉。
　　林宓的右手轻轻地在上面摩挲着，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无与伦比的触感，突然发觉原来自己所要背负的，在一夜之间竟变得要比从前沉重太多……
　　明日，林宓便要穿着它，代表父皇，代表母后，代表执风皇室，最后让所有人都惊艳一次。
　　而林宓并未发觉的是，一旁的嫣儿正对着千羽愣愣出神……

　　翌日。
　　自皇帝寝殿失火后，已接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雨，而今日清晨，雨却是渐渐停歇。日头慵懒地从山头冒出来，不一会儿便将地上的积水蒸发，化作一道道看不见的水汽，直直地升到空中去了。
　　不过辰时，便完全看不出阴雨的痕迹。
　　林宓站在城楼之上，望着那道身影穿着象征着一国之君的朝服，从宫门外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台阶之上的平台，放着一尊古朴的青铜大鼎，斑驳的岁月在其上刻下了种种痕迹，却让其显得更为庄重。这是执风的祖鼎，乃是问鼎天下之意。自上古便传承下来，每逢改朝换代，皆需朝拜。林远山焚了香，朝着祖鼎微微鞠了一躬，又转过身面向天地，同样是鞠了一躬，而后才将香插在了鼎上。
　　他继续朝前走着，林宓身着千羽，从百官之中站了出来，道道凰羽交织而成的纹络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有人识得这位倾雪公主，悄悄地与身旁之人指手画脚着什么，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你要做什么？”林远山的声音传来，林宓冷哼一声，随即便在百官惊讶的目光之中奔向了那尊祖鼎，将沾染鲜血的手按在了祖鼎之上。
　　嘶——
　　在场的百官都倒吸一口凉气，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下来，乐声亦是戛然而止，一时间天地竟恍如死一般的寂静。
　　祖鼎最大的忌讳便是碰血，尤其是女子的血。
　　只见那鼎上闪过一道金光，随即黯淡了下去，林远山慌忙地想要上前，却已经来不及了，一丝丝血线顺着纹络不断蔓延，但只分布了整尊祖鼎的一小部分，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轰然碎裂。
　　“这……”百官面面厮觑，执风世世代代的祖训便是不可令祖鼎沾染鲜血，他们只知遵循，却不知其缘由，更不知其沾染血迹的后果，如今祖鼎碎裂，众人都是吃了一惊。
　　林宓站在原地，她身为皇室中人，自然是知道祖鼎个中玄机，这尊鼎，远远不止是祭天这么简单。在某种程度上，这尊鼎可代表王朝气运，乃是国之重器。这是只有皇室中人方才知道的秘密。如果林远山知道的话，此刻想必会更加震怒吧。
　　不过，闹的越大，她便越欣慰。
　　林远山面色铁青，神色间有着掩饰不住的暴怒。
　　“来人，押下去。”
　　一旁的侍卫便即上前，林远山已然怒极，这一押下去，林宓的结局可想而知。
　　“父皇！”青袍少年从百官之中闯出，低声向林远山道：“今日登基大喜，不宜杀人。”
　　林宓心中一惊：父皇？原来他竟是林远山之子吗……
　　她在脑海中仔细地回想，并未想起林陌有这么一位弟弟，但观他眉宇之间倒是与林远山有些相似，便也不再怀疑，因其方才为自己求情而生的一丝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而她转头望去，在百官之首，她那所谓的青梅竹马林陌正冷眼旁观，丝毫不将她的安危放在眼里。
　　“将倾雪公主送回寝宫！”
　　林宓望着林远山的脸色，心中不禁涌起了一抹快意。
　　但她清楚地明白，这个早晨过去以后，世上便再无执风，它只存在于史书之中，或许某一日会有战乱将史书都尽数毁去，那时的世上，便再也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国家曾经存在过。
　　林远山将国号改为“玥”，此后执风，便成了大玥。
　　而林宓，似乎终究什么也没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