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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帝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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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琨的寝殿燃起熊熊大火,一队队禁军围在门前,却无一人救火,他们如同木桩般巍然不动。林远山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无动于衷地看着火势不断蔓延,最后将整个寝宫包围吞噬……
这些人,本该拼死护着他们的皇帝……
林宓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一步一步地朝林远山走去。而后者发现她的身影,约莫是认为大局已定,也并未阻拦。
“禀倾雪殿下,天干物燥,陛下寝宫突生明火,臣等已竭力救驾,但火势太大,未能将陛下救出,恕臣无能……”林远山的声音响彻在这重重深宫之中,竟有一种无形的威严。
这位护国大将军,执风最尖锐的一把利刃,终究是将刃的尖端,指向了它的主人。
林宓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林远山,紧紧攥住双拳,又悄然放开。
“林将军在战场上杀敌勇猛无双,没想到阴谋算计也是一流,等这一天想必已经等了很久了吧。”林宓冷笑道,面上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冷峻。
“不知殿下这话从哪里说起,我林远山对陛下忠心耿耿,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承蒙陛下厚爱,赐我国姓,这才改姓为林,又岂敢恃宠而骄,对陛下不忠?”林远山反问,面容无丝毫愧色。
“那便烦请林将军,将父皇的骨灰迎出,厚葬了吧……”林宓忽然转身走去,并未再多说一句话。
“公主乃是无心之人,命途多舛,祸及左右,贫僧这里有一枚玉佛,可护其一世平安……”
是自己害了父皇……
那僧人的话语声如同一次次的重击,击在林宓的每一寸身体之上,她再也承受不住,双眼一黑,朝着地上狠狠地坠了下去……
——
林宓费力地睁开双眼,嫣儿正将拧好的毛巾敷在她的额前,顿时一丝清凉流入体内,让她略微感觉舒服了一些。
“公主你可算是醒了。”嫣儿停下手中的动作,惊喜道。
林宓感到一阵目眩,用手抚了抚头,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看得清楚一些,环顾一周,熟悉的摆设映入眼帘,她躺在自己的寝殿中,右手抚上前额,却传来阵阵疼痛……
“我这是……昏迷了多久?”林宓的声音不知不觉已变得十分沙哑,一开口,将自己都是吓了一跳。
院子外面十分嘈杂,依稀可以听见不少宫女趁乱逃走的声音,嫣儿轻声道:“公主已经昏迷一夜了,今日早朝,林远山对外宣称昨夜陛下因寝殿失火而驾崩,手中还持有陛下生前拟好的传位诏书……”
“诏书上,是怎么写的?”
林远山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将诏书誊抄送往四处,林宓宫里也收了一份,嫣儿拿出诏书,念了起来:“朕蒙上皇授玺,在位二十六载,虽无有纰漏,终鲜功绩,近年来身体日衰,以致心力交瘁,西郡大旱,北部边境大火,种种天灾,实朕之过错以遭天谴之,朕之过,实不忍子民百姓受难。欲传位,然膝下皇子年幼,今执风大将军林远山,既蒙国姓,则为我皇室中人,其人征战沙场,累累军功,心系天下,必可承大统,即日起,即皇帝位……”
嫣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林宓透过声音,仿佛看见了林远山胁迫她父皇写下这传位诏书时的凶狠模样……
即便帝王无子嗣,也绝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一个外臣,更何况林琨还有许多皇子。而林远山敢堂而皇之地在朝堂上宣布,只怕是恩威并施,谋划多年。朝中的人心早已被他尽数收买了。
“嫣儿把东西收拾收拾,也马上出宫吧。”林宓对嫣儿道。
嫣儿摇了摇头,“奴婢自幼丧父丧母,已经跟了公主八年,离开公主,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了。”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件物事,通透的绿色中泛着丝丝缕缕的紫意,赫然便是林宓佩了七年的玉佛。
“奴婢趁他们走后,偷偷在废墟中拾到的。”
林宓心中一酸,看向嫣儿的眼神之中,又多了几分感激。
玉佛一如林宓将它送出时的样子,虽然被大火焚烧,却并没有任何伤损。只是她和嫣儿都没有发现的是,那玉佛的脸上不知何时添上了一道纹路,细如发丝,却让得整个面颊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狰狞。
林宓将玉佛收起,手臂伸展间,发觉自己比想象中还要虚弱,想来是昨夜染了风寒,只觉得头昏脑涨。她撑着要起身,嫣儿将她扶起,两人走到房外,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狼藉。宫女和内侍们能逃的已逃得差不多了,所以如今倒是异常的安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凄切的哭泣声,声音十分微弱,渐渐散在风里。
林宓亲手种下的两棵紫竹在院子里随风摇晃,竹叶沙沙作响,清风徐徐拂过她的面庞,带来一阵阵的凉意。她望了一眼房中,平素最深爱的木琴并未被抢走,这让她略感安慰,两人吃力地将木琴搬到院子里,已是大汗淋漓。
林宓自小喜爱音律,精通古琴,且对于琴的领悟亦是到了一种极深的境界,王城那些达官显贵间传着一句话:“梦里南柯,得见月兮之绝色,得闻倾雪之琴歌。”意思是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月兮的美貌,才能听见倾雪的琴音。
月兮乃是王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儿,但她平日里蒙着面纱,少有人见过其真容。传闻王城有画艺超凡之画师得其青睐,有幸得见一面,画下其像,王城中人皆为之迷醉,然画师却言此画不过才画出了月兮的三分美貌。
而那倾雪,则是林宓了,两年前于她生辰宴之际,在百官面前惊鸿一现,一曲奏罢,满朝文武却依旧沉浸于余音之中。此后林宓名声大噪,但自此以后,她便再不于人前抚琴,王公贵族,皆以当日在场为荣,徒惹得他人争羡。两人在这王城之中名气渐大,也就有了那句流传甚广的句子。
林宓琴技极佳,却始终无法凝聚天地间的“念”,这是她父皇心中的一大憾事,人界中,众生各司百业,无论做什么,只要能凝聚“念”,便可踏上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
林宓若是能够成功凝聚,便可成为一名弦者,以其精湛的琴艺,想必可以在此路上走得甚远。练剑的是为剑士,拿刀的可为刀客,就连舞文弄墨之人,也大有可为。执风曾出过一位“丹青圣手”,笔尖随手一划,便是山河破碎。
所有人都想有朝一日得以飞升成神,藉此进入灵界。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聚念,如果说,后天的努力与机遇决定着是否能够成功踏入灵界,这先天的聚念,便是给你努力的机会,无法聚念,也就无从开始。
但执风皇室这一代已然没落,整个皇族竟找不出一人成功聚念,因此逐渐式微,或许,这方才是林远山最大的底气所在。
此时无人,林宓指尖轻落,奏出的旋律却无比沉重,一瞬间,似有女子低泣,似有孩童轻吟,凄凉之声不绝于耳。她弹了许久,嫣儿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自己却面无表情,丝毫不为琴声所动,也不知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
按照常理,自己原是该哭的。
父皇命丧九泉,执风易主,原以为深爱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和父皇的女人有染……
不知为何,这些换作谁恐怕都难以承受的事情在她心中却泛不起半点涟漪,她该恨林远山杀了她的父皇,该恨林陌对她不忠,但不知为何总是对他们生不起恨意。她从小便如此,不知爱亦不知恨,甚至她自己也不知,对母后与父皇是一种爱,还是一种因他们对自己好而生的感激。
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去爱,也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恨,本该是自然而然的本能般的东西,她竟是真的因没人教便不会了。
她却不敢言明,怕被人当做薄情,当做忘恩负义,此时只有不停地弹着琴,将手都弹出血来,方才减轻了心中的一丝愧疚。
“梦里南柯,得见月兮之绝色,得闻倾雪之琴歌。看来坊间传言也不可信,尽是夸大其词。琴声之中毫无感情,怪不得无法聚念,成为弦者。”一道略显稚嫩的嗓音突兀地响起。
林宓望向声音来处,小院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男子,长发飘飘,面如冠玉,一双眼如同鹰目般尖锐有神,身着一袭青色衣裳,看上去年纪不过与她一般大小,不过面容中透着一股稚气,仿佛还未完全长开。
“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偷听公主弹琴。”
那人一步一句,缓缓道:“临兴七年,从来没有下过雪的执风飘起了片片落雪,而当日公主降世,林琨大喜,才赐了封号,号倾雪。”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不过……如今国都已易主了,还算得上什么公主?”
嫣儿气得咬牙,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憋出一句,“你这人……”
“两年前西郡大旱,民不聊生,时值国库空虚,公主为了办生辰宴,却让林琨将为数不多的赈灾银克扣大半,用于公主的生辰宴,以致西郡百姓受饥而死无数,如今执风换个新主人,想必公主也是毫不在意的吧?”他挑挑眉,言语之间尽是嘲讽之意。
林宓手中的动作忽然顿了一顿,不知对方为何谈起这些旧事,淡淡道:“这些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这件事执风人尽皆知,她也并不为此感到愧疚,在她眼里,唯有对自己好的人才值得自己对他好,那些素未谋面的百姓,与自己又有何关?
对方突然冷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摇摇头,倏尔便隐去了身形。
林宓眼底闪过一抹惊诧,观此人实力,定是已然聚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