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文白

30、恩情

　　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
　　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
　　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
　　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
　　此后，他们追杀工会成员，
　　我不是工会成员，我继续不说话；
　　再后来，他们追杀天主教徒，
　　我不是天主教徒，我还是不说话；
　　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

　　——马丁·尼莫拉牧师。波士顿犹太人大屠杀纪念碑铭文。1945年。

　　“这段话的意思是，你如果容忍了对别人的不公正，最后你自己也有被不公正侵害的可能，即使你是多数群体的一员。”林放向一位询问者解释道。她此时正在艺术展的展厅内，在展厅的入口处，她特意布置了那段纪念碑铭文。

　　经过亚社的一致决定，同性艺术展还是如期举行，只是由于先前的地方被禁止了，他们不得不另找展厅。艺术展的变更信息是在前一天深夜才发布的，为的是避免警察的提前查封。这天早上，亚社成员们早早来到了新展厅，做好各项准备工作。

　　来参展的人并不多，因为得到消息的人不多。社员们便通过短信等各种方式进一步发布消息。到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展厅里才陆陆续续到了一批人。

　　给一些询问者讲解过铭文后，林放走出展厅透了口气，伸展胳膊活动活动筋骨。虽然里面的人没有预计中的那么多，但总体效果是好的，社员们都感到很欣慰。

　　林放的心情也格外舒畅。她站在门口四处望了望，深呼吸一口，就打算立即进去，怕误了里面的讲解。这时，对面马路上突然“吱——”的一声尖响，一群路过的人都停住了，望着出事故的地方。一些人还围了上去看个究竟。
　　“何叔叔？”林放觉得对面倒下的人眼熟，立刻跑过去拨开人群，果然是清清的爸爸。他被一辆摩托车撞了一下，此时正躺在地上捂着胳膊。
　　“何叔叔，你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林放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看着仍旧侧躺在地上的何爸爸，心里有点儿急：“何叔叔，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先扶你起来？”
　　何爸爸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他抬头望了林放一眼，还是不说话。
　　“叔叔，你没事吧？我……我一时大意……”到这时，撞人的小伙子才开口道了歉。他被先前的景象吓住了。
　　“我的胳膊……好像脱臼了……”何爸爸终于艰难的说了一句。

　　不多时，救护车赶来了，林放和那个肇事的小伙子一起将何爸爸抬上车，送到了医院。在上车的那一刻，林放忽然看到对面展厅门口聚集了一批警察，像是要进去赶人封展。“可恶！”她对着自己的手掌狠狠捶了一下，无可奈何的上车了。
　　在医院里办理好一些手续后，林放独自一人在走廊上坐了下来，先前的舒畅心情已经被刚才的两件事彻底捣毁了。她一边想着何爸爸的伤势，一边想着艺术展的情况，不知道那里究竟怎样了。她给梅姐打过电话，但没有人接听，更是让她焦急了。
　　“小放！”
　　正想着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赶紧站起来。清清焦急的走了过去：“我爸爸他怎么样了？”
　　“他现在在诊疗室里——别担心，清清，他会没事的。”林放勉强笑了笑。
　　“我……我……”没想到，清清竟一副要哭的样子。林放看了心里难受，走过去抱住她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担心，但相信我，叔叔他不会有事的。真的。”
　　清清往林放怀里更靠紧了些，话语里仍旧带着哭腔：“我一直在惹爸爸生气……我一直让他很难过……”
　　原来是为这个。林放很明白这种想法，一下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了。

　　又过了一刻钟，诊疗室的门开了，清清赶紧上前。“医生，我爸爸……”她的问话还没说完，何爸爸就跟着医生出来了。“我没事。”他接过话。
　　“你爸爸很幸运，没伤到内脏，只是胳膊脱臼了而已。我们刚才已经帮他接上了——不过，还需要在医院里观察几个星期。”医生补充道。
　　“谢谢你，医生。”清清总算松了一口气。但她转头看向爸爸时，发现他阴沉着脸，顿时又敛了笑容。林放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何爸爸没有说话，跟着医生去办理住院手续了。

　　接下来的几周内，林放和清清时常去医院探望。但林放总会等候在门口，并不进去。何妈妈一直在医院里照顾着。清清到的时候，何爸爸就会沉了脸，何妈妈就时常劝他生气不利于健康——况且，“何必跟自己的孩子过不去呢？”
　　可在某一天探望的时候，何爸爸还是对女儿开了口：
　　“我知道林放就在外面——但不要以为你们这样做了，我就会被打动。”
　　清清愣了愣，看着爸爸仍含怒意的眼神，很坚决的说道：“爸——我这样做，是因为你是我的父亲，是我最亲的人，对我有养育之恩。”
　　何爸爸也愣了愣，看了女儿片刻，然后转过脸去。“我对林放可没有养育之恩。”
　　清清被挡得无言以对。只何妈妈嘀咕了一句：“这个倔脾气！”

　　出院的前一天，清清和妈妈在病房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何爸爸找借口出去了。他来到外面的走廊上，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林放。林放没料到何爸爸此时会出来，有些尴尬的笑着打了招呼，但何爸爸却示意她跟着自己。他们来到了医院里一处偏僻的地方。
　　何爸爸的脸色此时看起来并不阴沉。
　　“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站定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道，“对于同性恋我也不是多么的反对。但我就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是！——你明白吗？”他顿了顿，神情似乎有些激动，“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的肺腑之言。”
　　林放看出了何爸爸眼里的真切，也不打算再用什么道理去针锋相对了。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直视何爸爸的眼睛，却用一种平和的调子回复道：“叔叔，您是希望清清获得幸福的，对吗？”
　　何爸爸盯着林放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转身走了。

　　亚社里的事情始终是繁杂而琐碎的，上次的艺术展终究还是没能进行到底，不过幸好没有发生冲突，只中途被停了而已。立法提案的工作也开始着手进行了，为了促进提案的被采纳，梅姐还准备在适当的时候组织一场集会游行。

　　“是吗？那你们可要小心！”听了林放的讲述，何妈妈不无担忧的说。
　　林放赶紧宽慰道：“阿姨不用担心，我们只是游行而已。哥顿的法律是允许的。”
　　“妈，我们又不是去打架，不会有事的。”清清拍着母亲的背，笑着安抚道。
　　“知道知道——可……那你们什么时候去？”
　　“具体时间还没定。”林放道，“目前愿意去的人不多，得到了一定人数才能形成阵势，否则就起不到效果了。”
　　何妈妈算是稍稍定了心，口中还暗暗祈祷着什么。
　　林放和清清彼此对望一眼，似乎有些后悔跟何妈妈提起这件事了。
　　“哎呀！”何妈妈突然叫起来，把两个孩子吓了一跳，“只顾着跟你们说话了，门口都没个人照应着——不定什么时候他爸爸就回来了。我还是先去……”
　　正说着的时候，何爸爸已经到了门口。
　　房里刚才还闲聊着的三个人顿时都安静下来。一时间，空气明显紧张起来。

　　何爸爸没看她们，扔了公文包就靠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清清，”最后他开口道，“来，你过来。”
　　清清有些忐忑的走了过去。
　　何爸爸望了林放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对女儿说道：“有人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宜再用家长专制的方式——那好，我现在就让你自己选择：你是还想要这个家呢，还是打算跟她走、永远不再回来了？”
　　“爸……”清清后退了几步，这个选择对她而言显然太残忍了。
　　“你怎么能对女儿说出这种话来？”何妈妈赶紧走到清清跟前，安慰女儿道：“清清，别听你爸胡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什么时候都是！”
　　“你知道个什么？！”何爸爸怒气上来了。
　　“不知道的人是你——你以为你那样就是为女儿着想吗？”何妈妈针锋相对起来。

　　林放站在那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看着矛盾中的清清，很想过去给以安慰，但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她怎么说都不妥。她试着张了几次口，都没能说出什么来。
　　“爸，妈……”片刻后，清清突然打断了父母的争吵，跪了下来，痛苦的眼神里带着坚决，“是女儿不孝！你们，你们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说完，她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拉了愣在一旁的林放，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