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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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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毕业后,唐维继续读研,而林放则到洛文的酒吧正式做起了服务生——之前,酒吧事件之后,她就开始在那里兼职了。她尽职尽责,像是在弥补着什么。清清始终没有消息,而林放也从来不提这个话题。
最初的一年里,她跟谁都不说话,脸上只是木然的表情。偶尔,在她独自一人呆在角落里时,嘴里会喃喃着什么。洛文曾偷偷倾听过——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渐渐听出那音调好像是“清”什么的,她便自然而然地想到林放是在叨念着“清清”。但又经过一段时间的仔细辨识,她发现那个音其实不是“清”,而是“其”。于是她问了唐维,看林放的朋友中是否有叫做“其”的人——从唐维口中,她终于知道了小其,知道了那次自杀事件对林放的不寻常的刺激。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里,她甚至一度怀疑林放有自杀的念头——可那人只是木然,除此以外别无行动了。
然而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客人的酒杯,却仍旧不言不语,只兀自收拾着碎片。客人生气了,拉住她的衣襟让她道歉,但她一脸木然,面无表情,惹得那人火起,差点儿要揍她一顿。幸好洛文上前解围,才平息了纷乱。
最后,那人白了林放一眼,对洛文道:“让你的人灵活点儿,下次别再让我碰到!”
这是洛文担忧已久的事情。就算尽职尽责,那样的林放也迟早会出状况。事毕,洛文拉林放到角落里,看着她,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林放,你再这样的话,我们这里可就没有客人了!”
还是沉默,她们之间只有疯狂的音乐在叫嚣着。
林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这样的林放是可怕的,以致于像洛文这种天性活泼大胆的人,也不敢随意去搭话了。
对此,唐维的说法是:“林放她始终是个孩子。可也许只有孩子才真正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
从第二年起,情况有了改观。林放开始搬回来一摞摞书——她仍旧沉默寡言,但神色不再木然了。更多的时候,她会眉头紧锁,仿佛思考着什么重大的问题。
然而,没过多久,改观所带来的欣喜就从洛文心里消散了。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林放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她曾忍不住翻了翻林放搬回来的那些书。在庞杂的书中,她看到了这样一些名字:先有什么《第二性》、《社会契约论》,接着又有《存在与虚无》、《西方美学史》……还有一些书的书名很奇怪——例如,什么什么的形而上学——反正她记不清了。看过这些书名之后,她开始用一种阴阴的目光打量起林放来。她用这种目光注视着专注的阅读者时,就仿佛那人是一只十足的怪物。
在她所有的朋友中,就没看到过有谁去读这些稀奇古怪的书的!后来,她把这个“特别的”发现告诉了唐维,可唐维似乎并没有多么惊讶,只很平静地说道:“是啊,她可能不知道沃尔玛,不知道皮尔·卡丹,不知道夏奈尔;但她却知道维特根斯坦,知道克尔凯戈尔,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她不会喜欢娱乐版,不会喜欢八卦新闻,不会喜欢等级证书;但她却喜欢罗素,喜欢萨特,喜欢波德莱尔——许多人都认为她很怪。我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在我习惯了之后,我觉得,我在内心里其实是支持她的。”
还有一件事让洛文尤其恼火。有一次,她看到林放竟然在摆弄着音响,精神立刻振奋起来,以为那人终于不再麻木了。她立即走上前,从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堆碟子,满带笑容的问道:
“你想听哪首歌?”
“月光。” 林放不假思索地答道。
洛文微微愣了愣:“白月光?”
“是贝多芬的《月光》。”
“没听过,不知道!” 对方的话刚落音,洛文的手就抽搐了一下,先前的笑容此时完全被怒气所代替。她随即朝林放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呐?!”
对方一副懵然的样子,不知道那位老板为什么突然的就发起火来了。
这一切,都让洛文有种崩溃的感觉。
到了第三年的时候,林放终于显得正常起来了。至少在洛文看来,以前那个会戏弄人、眼神中有时会带着痞气的家伙又出现了,这才是她所认识的林放!而内心里,在洛文所观察到的表象之下,林放则感受到了大自然欣欣向荣的生机,感受到了人群中隐隐涌动的活力——她走到外面,发现世界依旧在运转,也依旧会出现阳光灿烂。她忽然意识到,当她只关注自己、关注自己的内部感受和生命之时,会觉得自身仿佛陷入了万丈深渊,眼前一片虚无;而当她将目光投入到大自然,投入到外部广阔的世界之后,她一时间有种遗忘自我的感觉。她发现到处存在着无穷无尽、包容万象的生命。生命的含义又丰富了起来,幸福的含义似乎也丰富了起来。
她仿佛重生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