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论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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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清清脱口而出的句子让林放有些懊恼，她发觉自己确实带有偏见了，不过这倒给她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台阶：其实，就算她对《论语》的某些地方颇有些耿耿于怀，清清的邀请她还是会欣然接受的。
《论语》在第三周正式开课。根据以往的经验，第一次课上通常会出现教室爆满的情况，许多人都会怀着好奇的心理来观望，因而座位就显得尤其抢手了。林放好不容易才占到了两个座位，代价就是整个下午都在那个教室里自习，从而晚上可以直接听课。
上课铃响过之后，刚刚走上讲台的老师清了清嗓子，环视了教室一番，各个角落里挤满的听众让他很满意。“好，下面我们开始上课。”
而林放此时全然没有那种悠闲的心情，正在人堆里左顾右盼的。“对不起，我来晚了。”清清终于从人缝中挤了过来，坐到了林放旁边；林放才松了一口气，打消了临阵撤离的念头。
“《论语》大体上是二十章，而我们这门课一共有十次课，计划每次课讲解两章，”老师没多废话，单刀直入的开始了主题，“今天晚上先学习第一章《学而篇》和第二章《为政篇》。”
接下来他先简略的介绍了孔子其人以及他的一些弟子，讲了些背景知识。教室里人头攒动，背景知识总有点儿逸闻的意味，往往是学生们最感兴趣的地方。林放这才认真打量了那位学究式的老师一番：宽鼻梁，戴着黑框眼镜，一看就是教书先生，而且还是教古书的。他本人自身就是一块招牌。
不过林放开始失望了，这位老师的外貌风格让她联想到严谨刻板之类的词语。她觉得这门课不会多有意思了。
失望之余她下意识的扭过头，似乎想看看清清，但还没看到对方的脸她就猛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赶紧转移视线。教室里安静的很有些过分，逸闻所带来的效果就是使得每个学生都变成了专注的好学者。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里的‘说’同‘悦’，是‘高兴、愉快’的意思；整句话的意思就是：学了，然后按一定的时间去实习它，不也高兴吗？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处来，不也快乐吗？人家不了解我，我却不怨恨，不也是君子吗？”解释完毕后老师抬起头，目光扩散到了整个教室里的学生：“同学们对于这一小节有什么问题或者看法吗？”
先前还听得津津有味的学生此刻大多低下了头，不想迎上老师的目光，以降低被点到的可能性。然而老师并没有点人，他见没人做声，便自顾自的继续了第二小节：“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讲解转入正文之后，热情的学生们逐渐失去了好奇心，有的甚至打起哈欠来。林放也逐渐不耐烦起来，但碍于清清在旁边，她不得不勉强抬着头，好歹做个样子。一会儿后她还是觉得无聊，不自觉的朝侧边瞥了一眼，不料正撞上了清清的目光，尴尬……幸好清清的反应很自然，她只是笑了笑，然后用眼神示意了林放面前的书。
林放顺着那眼神看去：她面前的课桌上赫然摆放着清清前几天借给她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根本没见到《论语》的影子！她才明白清清为什么笑了。但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她也不再装样子，索性低下头看小说去了……
她逐渐投入到小说之中。彼时，克利斯朵夫刚经历了他人生的第一次精神危机，摆脱了宗教上的束缚；他的躯体产生了第一次蜕变，灵魂也随之进化了。他对自己说道：“健全、康强、自由的人生是惟一的道德法则，让其他的一切见鬼去吧！那些吹毛求疵的、蝇营狗苟的小小政治手腕，世人称之为道德法则以借此来禁锢生命的一切，真是可笑又可怜！它们都是不堪一击的小小藩篱！生命不可阻挡，一切将被碾碎……”
这些观念让林放感觉痛快极了，她在心里反复阅读着它们，愈发的爱不释“心”，恨不得立刻把它们铭刻下来。正在她因为共鸣而激动不已时，她感到有东西从胳膊下面钻了进来。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最终意识到那是一张纸条：清清递的纸条？
她疑惑的朝清清看了一眼，然后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字体清秀，跟它的主人一样看着很舒服：
“你还有其他书吗？我也听不下去了……”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这种可爱的举动出自清清的手笔，让她既意外又欢喜，很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于是她玩心顿起，拿起笔在下面回复了一行字：
“没有了。要不我们撤退吧？”
再次递过来的纸条又多了一行字：
“人太多了，恐怕挤不出去……”
“那聊聊天？”
“聊些什么呢？”
林放停住笔思索起来。是啊，聊些什么呢？她有许多问题想问清清，但又怕暴露出什么秘密来；而对于另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则可能越聊越无趣。她正在脑海里搜索着可以聊天的话题时，老师的话顿时传入了耳朵里：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这句话的意思是：批判那些不正确的议论，祸害就可以消灭了。”之后，老师照例询问道：“同学们对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或者看法吗？”
只一瞬间，林放感觉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她立即举起手，想要对此发表自己的观点了。
“这位同学，你说。”老师显得很高兴，课堂上发言的人实在太少了。
于是，整个教室里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林放这里。在这一时刻，她从“异端”这个词联想到了太多；这里有她自己，有唐维，也有小其——想到小其的时候她心里更是紧了一下，继而又想到了刚才看过的克利斯朵夫。她接着站起来、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开宗明义道：“我认为这种观点是偏狭和专制的表现。”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一边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一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教室里“哗”的一声议论开了。如此直接而严厉的批评，总归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但学生中的议论是存在分歧的，有人似乎还为此叫好。
而老师则揣着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林放没去看清清的反应，怕自己瞬间积聚起来的勇气会受到影响。但当她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她隐约听到旁边传来一句轻声的“加油”。她最终坚定了下来，打算和盘托出了。
“何为‘不正确’？难道世上有绝对的正确与错误之分吗？如果认为异己的观点就是不正确的观点，如果认为消灭异己的观点就可以万事大吉的话，那就未免太狭隘了——因为异己的观点只是提供了认识事物的另一种可能，代表着另一种思路，它完全有可能对自身观念的缺陷进行弥补，从而取长补短。而如果由于保守、害怕异己观点会威胁自己的地位而要加以打击甚至扼杀的话，那就完全是一种专制了！”
林放再次停顿了一会儿。教室里静悄悄的。接着，她似乎转移了方向，开始阐述起“异端”来：
“所谓‘异端’，是在‘一元论’的思维模式下制造的词语，从而将社会上某些与主流思想不同的思想，以及与主流行为不同的行为贴上被讨伐的标签。长期在‘一元’文化中浸润的人，自然不能容忍不同声音的存在，并且久而久之的会对这种‘不同’产生本能的反感，以致于视之为洪水猛兽，要大加鞭挞了——但异端真的就是危险事物么？”
说到这里，林放自己也有些惊讶，不知自己怎么会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而那些观点又是怎样一点一点存放进自己大脑里的？
“恰恰相反，历史证明，在人类思想发展史上，异端永远是科学与文明的先知。狄德罗在《百科全书》中说：异端就是向宗教或世俗的权威挑战（无论这个权威是神权还是皇权），就是对现存的秩序持不同意见。——正因为有了不同意见，才会有进步和完善的可能性，否则永远只能是抱残守缺、裹足不前……第一个著名的异端分子是普罗米修斯。他敢于违背宙斯的意旨，从奥林匹斯山上将火种偷盗到人间，使人类从此脱离了愚昧和野蛮；哥白尼是异端分子，他第一个证明了地球是围绕着太阳旋转，推倒了1000多年来的地球是宇宙中心的论点，也推翻了《圣经·创世纪》中上帝创造世界的神话；布鲁诺勇敢地宣扬哥白尼的日心说，是异端分子中第一个被送上火刑架的科学殉道者；伽利略是异端分子，他第一个把望远镜瞄向星空，发现那里有的只是物质演化进程，根本没有上帝的座位……那么，在总结了上述一系列‘异端分子’的事迹之后，我们还能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么？”
短暂的安静之后，教室里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处于青春期的学生们，对这一番慷慨陈词大加喝彩，也不管其中是否有偏颇和不成熟之处了。老师则微微抬了抬他的黑框眼镜，表情也渐渐舒展开来：“嗯，很有见解。你是哪个院的？叫什么名字？”他边说边拿过旁边的学生名册。
林放回答得干净利落：“电信院，林放。”
老师在名册上找到了位置，看到了“林放”二字，显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出乎林放意料之外的，他竟借用了《论语》里的话半带调侃半带赞赏的说道：
“泰山之神曾不若林放乎？”
“然也。”林放愣了愣，继而自信的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论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