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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祭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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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林放并不是完全否定《论语》——对于里面的精华之处,她还是欣然接受的,但对于另一些迂腐的地方,则要坚决抵制。引用《论语》自身的话来说,就是“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然而,在天性上,林放感觉自己更倾向于道家。她欣赏魏晋名士,尤其欣赏那种“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本色风采,而后者则是亲老庄而非孔孟的。
因此,若是被问及“最反感什么事”这类问题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扭曲人性。”
小其的阴影始终没有消褪,那种同病相怜的隐伤深入骨髓,即使生活的琐碎会磨蚀掉许多记忆包括苦痛,但内心深处的那根弦一经拨动,仍旧会震颤不已。那种亲见的殷红场景太刻骨铭心。
这一天,林放和唐维来到了小其的墓地。她们并没有带其他祭奠的东西:唐维手中拿着她最爱的那只箫,林放则更为奇怪的托着个篮球。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甚至到了墓碑旁,安静的氛围仍在延续着。墓地周围的白杨树也安静的立着,没有一点儿声响,似乎与来人一样的沉痛难言。
直到四野里逐渐的刮起了阵阵微风、白杨树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之后,唐维才扭过头凝视了沙沙作响的树木一番。天空是晦暗的,地上的尘土在阵风的驱使下打着卷儿游动着,天地之间有种被抽去了呼吸的感觉。唐维终于把目光从白杨树转移到了墓碑上,顿了顿,然后用平静的调子打破了沉默:
“小其,你比我们都要勇敢,也比我们都要懦弱。”
意味深长的平静。林放的脸扯动了几下,但终究没有改换表情。
箫声渐起,唐维的神情专注起来,平静的调子延展开悠远绵长的布景,空旷凝滞的天地又缓缓的恢复了生机。林放的表情也从沉重中缓和过来,她将托在手中的篮球放在面前看了看——这是刚上大学时小其给的篮球,她本想把篮球也埋在这里的,可现在,她临时改了主意。
她望着天空深呼吸一口,表情愈发的舒展了,仿佛看到了那个超拔出尘的隐士在逍遥游曳。继而,她带了激越的语调开口道:“昔日庄子妻死,庄子鼓盆而歌;今日,放之友亡,放将鼓球而歌。”
说完,她开始拍打着篮球,边拍打边念道: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风声一股一股传递着这首挽歌,路边的杂草被风吹着倾斜一片,显露出“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的景况。箫声的悠远绵长始终回荡着。风随箫动,箫依风起。
箫声停止后,充溢内心的宁静骤然被剥了去,林放的烦躁感又渐渐侵入到整个身心。她的大脑开始混乱,四下里一片嗡嗡声。杂乱中,小其博客里的最后一篇日志浮现了出来,在林放混乱的脑海里竟渐而清晰。日志里描述了小其的痛苦心路以及与家庭对抗的一些事情。在日志的最后,小其迷茫而绝望的喊道:“我想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
是啊,人为什么要活着?这个问题似乎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追溯到她们的父辈、祖辈,以及祖辈的祖辈。当人开始意识到自我渺小的时候,这个疑惑就自然而然的产生了。
但小其的呼喊似乎不止于此——而不管怎样,林放此时都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在中学的时候不也自问过吗?它开启了她的思考之门,并使得许多问题接踵而来,一发而不可收拾。现在,当这个问题再次摆上案台、并从另一个角度向她袭来时,她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她只是恼怒的盯着墓碑,突然间吼道:
“你这个笨蛋!你知道普罗米修斯有多愤怒吗?——你知道,你活着,对于亲人朋友是多么大的安慰吗?”
回答她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她转身离开了,似乎还余怒未消。
白杨树依旧沙沙响着,衬托着萧条的背影。唐维望着这个的背影,顿时想起了自己曾无意中看到过的林放的一篇日志。那篇以第三人称写就的日志曾让她沉思良久:
吾兮昭昭,避人于市;形若魍魉,内里而疚。何必之殊?奈何天命;必也澄明,有所希冀。
写下这一行文字之后,小泉的伤感好了些。就在前一刻,她和一帮同学穿越大街去聚餐,望着繁华的街道和一个个阳光灿烂的同学,她突然就伤感起来了。这种伤感不定时爆发,涌上心头,就让她特别难受。但其实,倘若真要她说出为什么伤感,她恐怕不能够完全说清的。
似乎有多种东西积聚在一起,无端而来,无端而去。来了,就莫名伤生,有时也会有种悲壮的感觉,夸张点儿说,殉道般的悲壮;去了,一切又烟消云散,该干嘛干嘛去,仿佛自己又正常起来了。……直到有段时间,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的在心底回荡,她才稍微明白些是怎么回事。那声音,后来渐渐频繁地回响了:异类,异类!
有了这个结论,她反而镇定了些。无论怎样,可以归类就算是有名号了,即便是叫做“异”的类。这样“名正言顺”,于人于己都有好处。以后,那种伤感再次袭来时,她的情感也渐渐分了类,时而难过,时而悲壮,还有时,反而盲目自豪起来,仿佛异类就代表与众不同代表不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