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文白

14、人情味

　　一觉睡到大天亮，林放醒来后伸了个懒腰，觉得睡得很香。睁开眼睛后她四处扫视了一番，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清清的床上躺着。四周是温馨的淡淡的香气，新鲜的环境中透出一股人情味，将她从昨天的死亡阴影中解救了出来——如果不是有了《月光》，如果不是在清清的卧室里睡，处于那种心境之下的她，晚上肯定会做恶梦的。而现在，她在舒服的睡过一觉之后，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

　　她暂时还不想起床，只想静静躺着，感受着周围的温馨之气。昨晚到后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而她的状态又不稳定，不得不在这里留宿下来，尽管她在内心深处是很愿意的，但总归觉得有些不妥。还是清清的笑容给了她安慰：原来清清早就安排好了。林放到那时才明白，清清当初把她带进卧室又走出去对婶婶说了些什么，其实说得就是住宿的安排问题。清清让她睡在自己卧室里，而清清本人，则跟婶婶睡在一起。她很感激清清的细心。

　　“咚咚咚——”
　　“请进。”习惯性的说过这句话之后，林放觉得很有些尴尬，这种语调就仿佛这是在自己家，而她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呢！她赶紧爬起来，迅速收拾一下床铺，之后，清清很适时的推门进来了。好像算准了时间似的，她在门外稍微等了一会儿。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来人的微笑增加了温馨的感觉。
　　而林放忽然觉得跟做梦似的，平日里马虎应付的早餐，如今说得跟什么大事似的郑重，她还真不适应了。“我、我先去梳洗一下。”
　　卫生间里，一次性的牙刷、新换的毛巾，样样都备好了。林放在挤牙膏的时候愣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一种不真实的家的感觉涌上心头。
　　梳洗好后，一走到客厅里，香喷喷的热气扑面而来。“好香啊！”她禁不住说了句，快步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这种感觉真好！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让婶婶做了番茄鸡蛋面。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合，很合，”她急忙点头，怕辜负了好意，“我最喜欢番茄鸡蛋面了！”
　　“那赶紧吃吧——婶婶的手艺一向很好的。你尝尝看？”清清笑道。
　　“唔……婶婶呢？”林放这才想起，这里少了一个人。
　　“她已经吃过了，现在买菜去了。”

　　林放停了下来，看着清清，眨眨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对方觉得奇怪，也停下来望着她，用目光询问着。这样子对望了一阵，清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什么事吗，小放？”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清清已经改口称“小放”了，林放在最初的一刻还挺不习惯的，但她很快就适应过来，而且还很受用。
　　她顿了顿，在心里思索着该不该问。昨晚的疑惑此时再次涌了上来，她想知道清清的父母为什么不在家里，但又怕答案可能会勾起不好的回忆，破坏了眼下良好的氛围。她思忖了一番，终于决定委婉一些：“咳，清清……”
　　对方疑惑的望着她。
　　她笑了笑，缓冲一下紧张感，接着道：“有个婶婶真好！”
　　清清点头笑道：“婶婶一直待我很好。不过……其实，婶婶并不是亲婶婶。”
　　“哦？”林放歪了歪脑袋。
　　“在我刚上中学的时候，父母就到外地工作了，每年只能回来一次，所以他们专门请了人照顾我……婶婶就从那时住到了我家，一直到现在。虽然上大学之后我回家的次数少了，也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但我仍旧希望婶婶能留下来……”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笑道，“一个人在家里很闷的。”

　　原来如此。林放如释重负。既知道了婶婶的身份，也知道了清清的父母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但她接着就联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自己的父母在身边、而自己却没能珍惜，一时间很有些愧疚。
　　她想到了自己温馨的家。自己家里，应该可以用“温馨”来形容吧。从小到大，她几乎就没见到过父母激烈的吵架，偶尔会有些小摩擦，但很快就过去了。家里虽不富裕，但很舒心，父母都很疼爱她。有时和其他同学对比之后，她觉得自己真是幸福；但也有另一些时候，她会因为这种幸福而陷入烦恼——她实在不希望因了自己的缘故而破坏掉这种幸福。
　　但有什么办法呢？如果压抑自己而维持幸福的话，那种幸福还是幸福吗？她想到了父母，在心里权衡着“不压抑”的后果。父亲是老实人，平时寡言少语；而母亲比较外向、在家里颇有威权，但多半是开明的，也乐于接受新事物——但她毕竟属于她那个年代，有着那个年代的烙印，开明的程度能达到接受这种在那个年代看来很大逆不道的行为么？

　　“小放？”清清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维。她赶紧收起杂乱的思绪，暂时不去理会了。她想到清清的父母都不在身边，忽然明白了清清身上为什么会隐隐有种强大的力量，那是被迫独立生活所锻炼出来的坚韧。于是她真诚邀请道：“有空的话去我家玩吧。我家就在——”
　　她忽然觉得昨晚漏掉了什么，赶紧奔到阳台上。到了那里她才确定，自己昨天的感觉没错。原来，清清家就在距离自己家几百米开外的地方，顶多步行十分钟就可以到。而她昨晚由于昏沉，加上天黑没在意，竟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只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
　　清清跟了上来。林放指着一个方向转头道：“从那里走过去向左转，再走几分钟就到了——很近的！”
　　“呵呵，好啊！以后有机会一定去。”

　　返校途中她们聊了些关于钢琴的话题，林放饶有兴致的打探了清清学习钢琴的经历，同时对于自己没能学会一门乐器而深感遗憾。到校后，她们刚走到六楼的楼梯口，就碰到了迎面走出来的唐维。唐维本来有些沮丧的样子，现在看到两人一起上楼，脸上立刻转换成吃惊的表情，不过很快又被另一种放松的神情所取代。清清微笑着朝唐维打过招呼，没多说什么就上楼去了；林放目送清清上楼，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时候，才转过头——却发现唐维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盯着她。
　　“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唐维才笑道：“我还在担心你一夜未归，准备发布寻人启事呢！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你一直和清清在一起？”
　　林放起先没听出话里暗含的意思，只有些迷蒙的答道：“是啊，我去她家了。”继而忽然明白过来，“哎，你不要想歪了！我是去听她弹钢琴了。”
　　唐维笑得有些灿烂：“弹琴？——我明白，完全明白。你不用跟我解释的，真的不用……”
　　“随你。”林放摆摆手。
　　然而，唐维却没有继续玩笑下去，而是转换话题道：“昨晚你不在，我看过小其的博客了。那里有她的最后一篇日志……”
　　林放的脸色猛地一沉，月光带来的力量开始和某种阴暗作着斗争。“我去看看。”她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了步子。

　　吃过午饭后，林放独自一人找了一处有树荫的草坪地躺了下去。躺着能让人放松些，不至于感觉太糟。此时阳光正烈，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阳光透过密叶，仍旧洒下点点星光，还是有些晃眼。她索性拿了手上的书，对半翻开覆盖在脸上，整个人在草坪上摆出一个“大”字，舒展开来。
　　她在脑海里回忆着日志的内容，但此时却怎么也回忆不清了，仿佛大脑故意作对似的，只感觉一层一层的丝线纠缠着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过了一会儿，她感到上方似乎阴凉了些，正准备起身看看是怎么回事，便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头顶上念道：
　　“西、方、哲、学、史——罗素……”
　　她赶紧拿开脸上的书，清清的目光便直射到了自己脸上——那是刚才放书的地方。她于是坐起身来，尴尬地打了个招呼：“清清。”

　　清清脸上先是惊讶的表情，继而又微笑道：“我也喜欢罗素，也还看过他的自选文集——不过，对于哲学，我还是不敢深究的。”
　　那种招牌式的微笑总能让林放舒心起来，暂时摆脱掉繁杂的心绪。她摸了摸后脑勺，看了看膝盖上放着的那本《西方哲学史》，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就是随便翻翻而已，中间逻辑分析的地方都略过去了。”然后，她稍稍坐直了一些，刚才那不好意思的神情也渐渐消褪了。她接着说道：“某位诗人说得好，哲学原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精神家园——我喜欢它偏向于人情味的地方，而不是那些枯燥的逻辑。”
　　清清点头表示赞同。“人情味？对了，这学期马上要开设一门《论语》的选修课了，我打算去选，你要去吗？——在古书中，《论语》当算是比较有人情味的了。”
　　“是吗？”林放不置可否。《论语》她都看过四、五遍了，开始时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但是越到后来，她对于孔老夫子的某些思想就越是不能认同。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清清微笑着，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