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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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林放眼眶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她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疑问。
“你跟我来就是了。”
清清说着就拉她跑下楼。刚下了一层，她突然停住不走了，挣脱开清清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将眼眶周围的泪水擦干了。清清见状微微笑了笑，也不再拉她，只示意她跟自己走。她们下了宿舍楼，沿着树木丛生的林荫道出了校门。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异常静谧，月光也柔和的普照着酣眠中的林木。在树梢微漾之处，倾洒的点点银光泛出清幽之色。
这是一个周末，校园里的人并不多，不过仍有一些人影在清幽的月色中时隐时现。
出了校门后，气氛明显热闹了起来。且不说各种汽车的引擎声、鸣笛声，或者一些商城周末宣传的活动声，单是逛街的行人那种谈笑甚至嬉戏的声响，就足以撑起休息日的繁华盛况了。她们一直走到校门附近的一个公交站牌旁，清清才停下来，转身望着林放，那种眼神似乎在说“就是这里了”；林放望了望身旁的站牌，又望了望清清，一脸茫然的样子。
这时，清清才终于笑着说道：“是去我家。”刚说完，“嘟嘟”的喇叭声清理开围着的人群，汽车找准站点停了车，先前等车的人一拥而上。片刻前还大半空着的车厢里，现在已经差不多填满了，从车窗外往里看去，尽是一个个黑漆漆的脑袋。
昏黄的霓虹灯下，清清面前的人似乎有些发愣，好像没听明白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于是她赶紧拉了拉对方：“快走吧！可能已经是末班车了。”话刚落音，汽车催促似的鸣了一声，对方才从一种迷茫和游离的状态中缓过神来：“我……我没带钱！”语调里夹带了几分怪异。不等回答，那人又赶紧道：“我，回去拿……”说完便急速转身准备回校，带着几分逃避的姿态。清清赶紧拦住那人，朝公交的投币箱里塞了几块钱：“不要紧，我带了。”
她们上车的时候，车上的座位只剩下一个了，清清不容分说的将林放推到座位上，自己则抓紧了座位上的扶手。林放的大脑仍旧昏昏沉沉的，也就没反抗，只坐在那里发呆。有一瞬，月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映在清清的侧脸上，恰被林放捕捉到了。她抬起头仰视着月光中的那个身影，觉得清清身上隐隐有一股强大而温润的力量，与平时的柔弱完全不同。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林放站在了清清家的大门口，先前的恍惚感暂时压抑了紧张的情绪。她安静的站在那里等着清清找钥匙。钥匙刚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门就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笑呵呵的拿过拖鞋让她们换上。“婶婶。”清清笑着叫道。
“我听到门口有声音，就猜到是你回来了。”婶婶笑着说道。
“嗯。——这是一个朋友。”清清侧过身子指了指林放。于是，林放也迷蒙的跟着叫了一句，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会是“婶婶”这个称呼。
婶婶微笑着点点头，也没有多问。那和蔼的神情让林放的拘束感减轻了许多。
屋里的光线让林放那一直处于暗光之中的眼膜有些难受，她用手挡了挡，然后揉揉眼睛，感觉稍微清醒了些。这时，她才觉得房里有些奇怪：她四处张望了一番，看到房里只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明显的要大些，因为里面有一架钢琴，占去了很大的空间；卧室的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都没有人；而整间房子却只有清清和婶婶两人，并不见她的父母——从门口的鞋架和其他一些地方的迹象来看，也不像还有其他什么人住在这里。
但林放没有把疑惑说出来。迷蒙的感觉消散了，她开始有一点儿紧张，而先前烦乱的心绪此时仍旧缠绕着她，让她始终有种压抑感，心里堵得难受。
“喝点儿什么吧。”清清从冰箱里拿出果汁，给三人都倒了一杯。
“谢、谢谢。”林放微颤着接过。
歇息了一会儿后，清清带林放来到那间有钢琴的卧室，接着自己又走了出去。林放坐在卧室的椅子上，看见清清跟婶婶说了些什么，婶婶点点头，然后清清走进卧室，顺手关了门。
她赶紧将目光移到钢琴上，表现出好奇的样子——实际上，她对这间屋子里的钢琴的确很好奇，刚进客厅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它了。清清见林放的目光投射在钢琴上，不觉笑了笑，从钢琴旁边的书架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林放，道：
“这是上次向你推荐的那本书，我一直放在家里忘了拿给你。”
林放接过书，只见封面上印着“约翰·克利斯朵夫”几个大字，但她想不起清清什么时候推荐过这本书了，头还是有些昏沉。她掂了掂书的分量——跟她的脑袋一样沉。
“我想，你也许会喜欢这部小说的。”
清清说着的时候，林放随意翻了翻，前一秒钟还颇有些无精打采的她，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立即被吸引住了，情绪也随之振奋起来。只见那本书在小说开始之前有这样一句话：
献给
世界各民族
在受苦，在斗争，然而必将获胜的
自由灵魂
她浑身一个激灵，感觉内心里受到了震颤，仿佛在无垠的黑夜里蓦然划过一道闪电，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射入了她混沌的眼膜，并穿透眼膜直抵她的心神。
她又朝前翻去，翻到了引言部分。“无论你何时看见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你肯定不会在这一天死于非命。”这是映入林放眼帘的另一句颇具象征意义的铭文。
继而，更前一些，又一段契合她心灵的文字跳跃了出来：
“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我呆在深山之中，天上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我想到已死和将死的人们，想到悬在虚空中的整个大地，它在死神的怀中挣扎，不久也将死去。我把这本必将消失的书，献给所有不能永生的一切，并想借以大声疾呼：‘弟兄们，靠拢过来吧，忘掉一切分歧，一心想着我们一齐遭受的共同的苦难吧；世上没有敌人，没有坏人，只有受难的人；惟一持久的幸福是我们彼此间理解、从而相爱：在生命前后的两个深渊中，智慧和爱情是惟有的一线光明，它沐浴着我们的漫漫长夜。’”
林放被这些文字深深打动了，以前的一系列思考似乎渐渐开朗了起来，但她还不能完全弄清楚它们之间的必然联系，而只是在此刻、处于此种心境之下有种深沉的共鸣感。
她陶醉在那种共鸣感之中。隐隐约约的，她似乎听见清清在说话：“这部小说的作者罗曼·罗兰曾写过《贝多芬传》，而小说的主人公约翰·克利斯朵夫也有贝多芬的影子。”
接着，她稍微清醒了些。她看见清清坐到了钢琴前的凳子上，似乎准备做些什么了。
清清打开钢琴，用手指在上面滑过一道，发出一连串畅快的音节。她朝林放微微笑了笑，然后摆好谱子，专心弹奏起来。
那是贝多芬的《月光》，林放以前曾听过几遍，但并没有太在意。此刻，当她注视着眼前的演奏者时，对这首曲子忽然有了新的理解。
曲子起调平缓，但却有一种疏朗灌注其中。音符有种深沉的感觉，然而整体上去感受，又能领略到一种轻盈，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是冥想？是倾诉？林放分明有种心绪被说透的感觉。这种莫名的感染使她一直没能完全平复的悲伤和难受减缓了许多，并开始逐渐进入到音乐之中。
第二阶段的节奏稍微快了些，主题也明显欢快起来，像是幽幽心事倾吐之后的舒坦。但心事到底是什么呢？始终不甚明了。对了！那种欢快之中应该还存有一种疑惑——林放望了望窗外，然后再次把目光集中到清清身上。那位专注的演奏者早已不看曲谱而闭上了双眼，尽情感应着每一个音符了。她也存有疑惑吗？
窗外，白亮亮的圆盘尽情展现着整个身姿，并慷慨地抛下无数洁净的光明。它既像一位不谙世事的纯洁天使，又像一位看透了世事的沉着智者。
林放逐渐陶醉于另一种共鸣之中了。她悄悄走去关了灯，房里顿时暗了下来，但琴声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停滞。月光从窗口倾洒进来，跳到琴键上，又从琴键的起伏中反弹到音乐家那秀美的脸上，别样的恰到好处。这时，曲子进入到第三乐章，欢快的调子逐渐上升，一路上升而转变为激昂、急切，紧张而汹涌澎湃，并在随后呈一种不可遏止的状态继续上升，边上升边冲突搏斗——热烈的情感忽然横扫，继而仍旧激越的跳动，又跳动又激情满溢，冲撞、横扫、激越、上升，一直到达无上的顶峰，突然的锵锵几声，从最高的热烈中骤然停止。
四周顿时一片沉寂，恢复到更加宁静的状态。曲调中的激烈似乎犹未消散，但全神贯注的两人已经和乐曲以及弥散其中的月光融为一体了。那是饱经沧桑而依然站立的大彻大悟之人，如单纯明净的天使一般宁静无瑕。
是的，就是这个了！林放一直把月光当作不谙世事的天使，从而藉此以获得内心的宁静。但她现在似乎明白了，不谙世事的宁静是不稳定的，随时可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所打乱；只有如《月光》那般从激烈冲突中挺过来的宁静，方能宠辱不惊，沉静安宁。
一切无言。好个静谧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