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文白

11、洛文

　　“小文，你确定要见她吗？”
　　“这还用说！——你该不会是后悔了吧，小维？”
　　“没，没有啦。我安排你见她就是了。不过今天晚上肯定不行，太唐突了。”
　　女孩给了唐维一个微笑，然后继续看戏去了。

　　她们坐在学生礼堂里一个幽暗的角落里，从别处望去，那里很不起眼，是个宁静的好地方。礼堂里正在上演话剧《愤怒的普罗米修斯》，由于此时不是周末，加之学生们对普罗米修斯这个人物也不是很了解，所以，今晚礼堂里的人没有以往的多——然而纵观礼堂的全部空间，里面的大部分座位还是填满了的，只不过不像有些时候那么拥挤罢了。
　　演员们都很卖力的出演，前来观看的同学也都津津有味的欣赏着。台上的道具做得像模像样，甚至连教堂都模拟得很有几分韵味。戏上演到双方家长破坏爱情、生硬的要拆散恋人们时，台下的观众中出现了躁动的情绪，有些人甚至面露愤慨的神色。演员的情绪传染给了观众，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同呼吸着，似乎感同身受。然后，剧情发展到了“约定”的环节，恋人们要开始最后的相聚——他们吻别了。台下陡然发出一片哄笑——然而是善意的、是从刚才的愤怒突然转向祝福的过渡表情。
　　演到吻别的时候，那个被称作“小文”的女孩动了动。唐维朝她瞥了一眼。

　　几天以后，在一个中餐厅里，唐维安排了清清和小文的见面，说是有一个朋友想向清清请教演戏方面的问题，这让清清很有些奇怪。
　　“何清清？久仰大名！你好，我叫洛文。”洛文的笑容里有种蛊惑的甜腻。
　　三人围着桌子就座：清清和洛文坐对面，唐维坐在一侧当绿叶。两朵红花各具特色，一个温润，一个妖娆，彼此映衬着更是别具一格。
　　“那天晚上的话剧我看了，演得真不错！挺好的，看起来就跟真的——情侣一样。”

　　开场白就把清清给呛住了，她勉强道声“谢谢”，然后打量起对面的女孩来：她那成熟的装扮让清清有种距离感，仿佛她们此刻坐在一起谈话只是幻想出来的情景、颇有几分荒谬。那女孩的服装明显不像是学生，而头发也卷起盘在头顶上，间或散落一些下来，卷成丝摆动着。她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香水味，味道还算不错，可惜浓度过大产生了质变，影响了原本的效果。在她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女式小皮包——就座后，她把它放在桌子上了。
　　如果不是有唐维在，清清肯定会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现在，她稍微适应了一些，再次望去时，发现洛文的脸孔跟她的装束很有些不协调：那张脸表明着她其实不会比自己大多少，很可能也是个学生。清清想着，朝唐维递了一个疑惑的神色。
　　唐维还在为洛文刚才的唐突而懊恼，没顾得上清清的疑问。为避免洛文说出什么更加出格的话，她赶紧说道：“小文，你不是说要请教吗？”
　　洛文才敛起甜腻的笑，开始了正题：“对，是这样。我小时候就喜欢表演，前些日子在聊天中听小维说过你，后来又看过你的演出，所以呀，一直想向你请教呢！”
　　这种语调，又分明是一个孩子的口气。清清在这种转变中还没来得及想好应答的话语，洛文便开始了请教的内容：

　　“你认为跟男生演对手戏的时候，保持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是合适的？”
　　问题一上来就切中要害，看来是有备而来的。清清不慌不忙的答道：“在戏内当作真实的生活去演绎，投入情感；在戏外遗忘掉这种情感，从一种陌生的角度去欣赏戏剧本身。”
　　洛文有节奏的鼓起了掌：“精妙，精妙！”随后，她的提问就逐渐“走调”了。
　　“那么，跟男生演吻戏的时候，又该怎么处理呢？”
　　清清有些猝不及防的样子，低头喝了口水，然后略带尴尬的答道：“这种情况……我还没有遇到过，所以没办法回答你。”她淡淡笑了笑。
　　唐维赶紧朝洛文使了一个眼色，叫她适可而止；但唐维自己也没把握，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些什么问题。果然，接下来，洛文的问题更大胆了：
　　“那跟女生呢？你上次演过吧？”她指的是《愤怒的普罗米修斯》，那场戏她从头到尾都看了。
　　“小文！”唐维终于忍不住出了口。
　　“我只是请教嘛！”那人还不服气的样子。
　　“我……”清清在脑海里搜索着词语来描绘那种记忆。是啊，她是怎么处理的？一切好像很模糊的样子。她真的不记得了，只留下一种奇怪的东西在大脑里打转。

　　终于，上菜的师傅打破了尴尬的场景。“菜来咯！”
　　“来，吃菜吃菜——聊了半天，你们都饿了吧？”唐维赶紧打圆场。
　　在唐维的努力下，这次请教终于没有继续恶化下去。洛文也总算识趣的收敛了提问的尖锐性——她没去当记者，真是浪费人才了。

　　送走清清之后，唐维又送洛文回去——她的住处就在学校附近。及至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唐维有些愠怒的看着洛文：
　　“你什么意思？”
　　回答的只是漫不经心的语调：“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刚才提的那些问题。”
　　“我只是好奇——难道不行吗？”
　　“可那也太冒犯了。”
　　洛文灿烂的笑出了声，随即习惯性地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补起妆来。“呵，如果我说我喜欢她，你会信么？”
　　唐维看着眼前这位花枝招展、然而仍旧在打扮的女孩儿，又开始痛恨起自己的愚笨来。从正式相识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而从第一次见到她算起，更是将近两年了——她一直都搞不懂洛文的心思，不知道像她那样背景的女孩子究竟怀有怎样的一整套处世观念。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女孩，再次引起了女孩灿烂的笑容。
　　“开玩笑啦——我对她没兴趣。”末了，她补了一句。
　　“真的？”
　　“百分之百真。”
　　这种语调配上说话时的表情，又让唐维意识到，洛文也只不过是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罢了，尽管从外表上来看，她装扮的很成熟。
　　得到肯定的答复，唐维总算松了口气。洛文却冷不防问了句：“你干嘛这么紧张？”
　　“没、没有啊！我哪里紧张了？”
　　“呵，是吗？”她的目光中透出洞察一切的神色，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似不经意的提了句：
　　“我们好像在两年前就见过面吧？”
　　唐维惊讶的望着她。

　　清清的心里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洛文的话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后来唐维跟她道了歉，并讲述了洛文的身世，似乎想藉此来减少清清对洛文的不良感觉。
　　唐维说，洛文高中毕业的时候成绩不理想，恰在那时，她父亲出车祸去世了，所以她就继承了父业，做了酒吧老板，也因此没能继续读书，哪怕是专科院校或者其他可以深造的学校。在她父亲出事之前，她本来有过打算要继续读书的，家庭变故之后，她就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因为母亲也早就不在了……“洛文其实心地很好，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有些泼辣——人在社会上久了，总得给自己加层防护罩，不可能再如学生那般单纯了。况且，她的生活环境又比较特殊。”唐维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叹着气的。
　　“经营酒吧，应该会遇到各种问题的吧？”清清谨慎的问了句，顿时佩服起那个女孩的坚强了。
　　“是啊，洛文总是抱怨身边没有一个懂法律的人，无端多了许多麻烦。”

　　其实，清清倒不是怪罪洛文，只是洛文“请教”的一番话，将她先前模糊存在的疑惑显性化了。她觉得自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她还不敢确定。但自从那晚之后，她开始觉得，跟林放在一起很有些别扭了。